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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讨厌的原因 “我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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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应明很少做梦,他的睡眠和他这个人一样,是无趣的,全在算好里,睁眼闭眼,中间是纯黑。
他以为这是常态。
梦是混乱的、无用的、不体面的东西。
在梦境出现的那一刻,初应明就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可依旧无法控制自己行为。
自己又回到了开学的日子,他作为学生会会长,这种场合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学生会的人会安排好迎接新生所有工作。
初应明原本不准备来的,可总有种声音告诉他,不去一定会后悔的。
人潮拥挤,九月还残留着些许热气,让他身上起了薄汗,黏腻的肤感让他觉得烦躁,他不耐烦地闭了会儿眼睛。
算够了休息时间,他恢复平常的模样,睁开眼。
恢复视力的那刻,向他冲击来的是云逢生的笑,让他难以维持平和的表情。
那是怎样的笑?
是不规整的,眼睛先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笑意才从眼底漫上来,来不及收,就漫进了嘴角。
嘴角翘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额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粘在颧骨上,她也不去拨,任由它们在那里添乱。
阳光正好落进她眼睛里。
他站在原地,忘记眨眼,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权。
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又松开,血流迟了一拍才重新涌上来,冲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直到感到眼睛酸涩,他才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他眨了眨眼。那层酸涩化成了薄薄的水光,模糊了视线里的她,灵魂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的正在塌陷的洞。
呼吸不过来,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失序”可以不显于外。
风从身后吹来,拂过后颈,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他垂下眼,看见自己紧紧握着名册的手指。
“那是谁。”
“云逢生,特招生。”
云逢生,特招生。
他不该来的。
特招生。
这个词他听过无数次,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圣华学院每年都有几个特招名额,给那些成绩优异却家境普通的学生。
他们和这里格格不入,像误入花园的野草,迟早会被修剪成合适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初家需要他做什么,他从小就知道。要优秀,要完美,要不出任何差错。婚姻也是一样,会是某家的小姐,门当户对,两家受益。流程早就定好,只等他走到那一步。
他没有想过会对普通人产生不一样的感情。或者说,他从不允许自己想。
想也没有用。
他见过那些试图反抗的人。
堂姐当年喜欢上一个普通人,闹得天翻地覆,最后呢?最后那个人被送出国,堂姐被关在家里三个月,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那是他十二岁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堂姐被两个保镖架进房间,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
他没有出声。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所以他一直很听话,很完美,从不犯错。
所以他只能讨厌她,他开始讨厌她,他必须讨厌她。
初应明在心里给她定了无数条罪状,每一条都站不住脚。
每一条他都反复默念,念到几乎信以为真。
“会长?”
画面忽然一转。
又见到她了,这次她没笑,只是用警惕的眼光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讨厌我?”
又是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站在连廊阴影里,看见她被围住,看见她的书散落一地,看见她被欺负。
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数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足够让那几个蠢货再多推她一下,多踢她的文具袋一下,多让她的眼神暗一寸。然后他才迈步,才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才像一个公正的学生会会长那样,处罚了那几个喽啰。
三千字的检讨。两周的清洁。
太轻了,他知道太轻了。
可他能做什么?把那些人开除?让他们永远消失在她面前?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知道他在意她,知道她对他来说不一样。
然后呢?
他会被家族叫去谈话,会被提醒自己的身份,会被问“那个特招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他甚至有些庆幸。
冰凉的触感划过脸颊,向下滴落。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她了,隔着这层水帘。水模糊了视线,反而让他能把那种贪婪藏得更深一些。
她说了什么,初应明没有听清。
初应明只是在看她,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他皱眉,往后退,她扯住他的领带,把他拉回来。
她能感觉到吗?隔着这根细细的领带,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别的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作为梦中人的空洞。
初应明苦笑了一下,从梦境中脱离开。
学生会开会,所有成员必须到场。
初应明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在长桌尽头的位置坐下。
会议内容没什么新鲜的,校庆筹备,各年级纪律,下周的常规检查。
他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直到会议结束。
“散会。”
人陆续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有人小声交谈的声音。
初应明没有动。他低着头,把面前的文件一页一页理整齐,放回文件夹里,动作很慢,慢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另一个人。
禾聿还坐在原位,腿仍然搭在桌上,姿势都没变过。
初应明合上文件夹,起身准备离开。
“初应明。”
禾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懒洋洋的。
“什么事?”
禾聿慢慢坐直了,腿放下来,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藏得挺累的吧。”
“禾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不了解我,凭什么给我下定义?”
禾聿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的样子:“我还没说你藏什么呢,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话毕,他往后靠回椅背,姿势又变得散漫起来。
“当然不了解。”禾聿耸了耸肩,“你这种人,谁了解得了?”
“可初应明,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从小学到现在。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能猜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禾聿歪了歪头,“你讨厌一个人,从来不会让人看出来,那么…”
初应明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
慌张涌上心头,怕被揭穿自己隐藏的心思,怕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开。
禾聿从来都是这样,喜欢用那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戳人痛处,戳中了就笑,戳不中也笑,好像别人的狼狈只是他无聊生活里的一点调剂。
初应明闭了闭眼。
“禾聿。”他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
“嗯?”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他听见禾聿笑了一声。
“我不想说什么呀,”禾聿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意,“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还不走。”
初应明觉得自己是落荒而逃的,整个人完全没有看路,只有向前走的心思。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突然从侧面撞上来。
纸张散落的声音。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隔着校服面料能够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抱歉,我——”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那张脸。
云逢生。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大概是被撞得有些懵,眉头微蹙着,正低头去捡散落一地的文件。
初应明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蹲下帮云逢生一起捡。
修长白皙的手指出现在云逢生视野里,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手上除了中指写字的茧之外,其他地方看起来很嫩。
初应明将捡起的纸递给云逢生,却见她没有反应,顺着她的目光,他发觉她在看自己的手,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自在。
“我自己来就行,会长。”
看着别人的手发呆被发现,云逢生有些尴尬,但态度还是冷硬。
“逢生——”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拖长了尾音。
云逢生眉心跳了一下,不用看她也知道是谁。
禾聿从拐角处晃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恰好想过来打个招呼。
可那双灰眼睛弯着的弧度,分明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他走近,目光从云逢生脸上滑到初应明脸上,又从初应明脸上滑回云逢生脸上,来回一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好巧啊。”他说,语气里全是“一点也不巧”的意味。
他走到云逢生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拨了拨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动作亲密得像做过千百次。
“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让我好找。”
云逢生偏了下头,避开他的手指。
禾聿也不恼,收回手,这才像刚发现初应明似的,挑了挑眉:“哟,会长也在啊。”
他的目光落在禾聿那只手上,那只刚才碰过云逢生头发的手。
禾聿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深了一点,侧过脸看向云逢生,声音放轻了,却足够让在场的另一个人听清:“对了,说好下次见面告诉你理由的呢。”
“我想见你,是因为想问你,要不你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