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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喂我吃 “太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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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逢生的话一直萦绕在宁咏章的脑海里。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
想着想着,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渐渐微亮。
今天是周末,学生们可以自主地安排自己的时间,包括可以离开学校。
云逢生早就穿戴整齐,虽然离开宿舍时轻手轻脚,可宁咏章还是睁开了眼。
模糊的视线中是云逢生离开的背影。
甜品店的的兼职对比其他工作来说,算是高薪,每周云逢生都会来兼职。
久而久之,就和甜品店的老板变得熟稔。
“逢生,把这个提拉米苏上给三号桌。”
听从老板的指挥,云逢生在三号桌放下盘子,便准备离开。
“啊——是逢生啊。”虽然与禾聿只见过一面,可他的声音云逢生一听就听出来了。
没打算理睬他,云逢生继续往后厨走。
“你要走,我就撒泼打滚说你是负心女,招惹我,不负责。”
他恶魔般的话穿进云逢生的耳朵里。
对于这样的威胁,云逢生并不在乎。
名声?那是留给要脸的人的。
但是,她对禾聿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她也不清楚。
第六感告诉她,放任禾聿绝对会让甜品店的生意变差,先不论她会不会被炒掉,甜品店老板对她还算不错。
她转身,脸上挂着假笑,语气官方地开口:“有什么事吗,这位先生。”
禾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桌子,眼神里充斥着恶劣的玩味:“再来一份。”
云逢生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又端了一份上来。
“你坐下来,我们一起吃。”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工作时间是不可以…”
没等云逢生说完,他喊来老板,说今天的甜品他全包了,多的可以送给别人。
“好了,你现在下班了。”他笑着说,灰蒙蒙的眼睛就那样盯着云逢生。
禾聿又拿出一张卡,递给她。
“一万块,聘请你和我一起吃。”
一万块啊…云逢生盯着那张卡,选择向钱屈服。
她拉开椅子坐在禾聿的对面,不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拿起勺子就往嘴里送。
禾聿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兴致盎然地看着云逢生吃,自己的一下也没动。
吃完了,云逢生准备抽走他手里的卡,他却一躲。
“我还没吃呢,逢生。”他埋怨地说。
“那你吃。”
勺子被他递到云逢生手里,他也乘机将凳子拉得更近,像对女朋友撒娇般:“你喂我。”
配上他这张脸实在是违和,明明长得是高岭之花的模样,内里却是如此…
云逢生挖了一大口,递到他嘴边。
他还未来得及咽下去,云逢生的第二口就递了过来,勺子抵开他的唇,粗鲁地往他口腔里送。
禾聿顺从地张开嘴,哪怕喉咙已经开始出现要作呕的征兆。
勺子又一次抵过来时,禾聿偏开头,那勺奶油蹭过他的唇角。
“太快了。”他说,嗓音有点哑。
云逢生这才抬眼。他的眼眶被逼出一点薄红,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不适。
“不是你要我喂的吗。”云逢生把勺子搁回盘边。
禾聿没答,只是垂着眼,用指腹蹭掉嘴角蹭上的奶油,而后很慢地吮了一下指尖。
“嗯,”他声音轻下来,“是我要的。”
云逢生没看他这副模样。她伸手,这回禾聿没躲,卡落进她掌心。
“一万块就干这个,”她把卡收进口袋,站起身,“你们有钱人真闲。”
“不闲。”禾聿说,“我本来要去见初应明的。”
云逢生脚步顿了一下。
“他约我谈秋季校庆的事。”禾聿仰头看她,那层撒娇的壳褪下去一点,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底色,“但我半路跑了。”
“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在这儿啊。”他自顾自地说着。
云逢生没接话。她绕开他,往后厨走。
身后传来禾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追上来:“你不问我为什么想见你?”
她没停。
“那我自己说。”
她的脚步还是没停,但慢了一瞬。
禾聿看见了那一瞬。
他笑起来,笑容落在那张过分清冷的脸上,有种奇异的违和,像是雪地里开了一簇不合时宜的花。
“下次见再告诉你,逢生。”
云逢生走进后厨,把这话连同那人的脸一并关在门外。
老板正在清洗盘子,头也没抬:“三号桌那位,你认识?”
“不认识。”云逢生拿起抹布擦台面,语气淡淡的。
老板叹了口气,声音放低:“逢生,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人招惹了,是甩不掉的。”
抹布在台面上划出长长一道水痕。
“我没招惹他。”
“那就更麻烦了。”
她没再去前厅,从后门离开,巷子里飘着初秋的凉意,路灯还没亮,天边烧着最后一片暗红。
走出去二十米,她停下。
禾聿靠在巷口的墙边,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灰眼睛里映着她。
云逢生看着他。
“甜品店的后门,”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送你回学校。”
“不用。”
“那我跟着你走。”
她没再说话,径自往前走。禾聿就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不近不远。
初秋的风灌进巷子,卷着落叶从两人之间滚过去。云逢生的发尾被吹起来,她没回头,他也没追上。
一直走到校门口,她停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禾聿也停下。路灯刚亮,照在他脸上,那层撒娇的壳彻底褪尽了,露出底下近乎锋利的骨骼轮廓。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云逢生转过身,等他继续说。
“见了你一次,”禾聿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去想了很久,想你说的话,想你做的动作,想你为什么是那个表情。”
他抬起眼。
“想多了,就想再见你。”
夜风忽然停了。
云逢生静了几秒。
“你知道初应明讨厌我吧。”
“知道。”
“他讨厌的人,你不应该离远点?”
禾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嬉笑,是很轻的一声,像雪从枝头落下来。
“初应明讨厌你,”他说,“关我什么事。”
云逢生看着他,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我又不是他。”
他是禾聿,不是初应明的附庸,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让云逢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禾聿往后退了一步,“门禁快到了。”
“云逢生。”
她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听。
“初应明不是讨厌你。”
夜风又起,吹乱她的发丝。
“他怕你。”
她终于转过身。
怕?
这个字让她疑惑。
禾聿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猜的,”他说,嘴角微微扬起,“但应该没猜错。”
云逢生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灰眼睛,雪一样的脸,笑起来却有温度。
“……神经病。”
怕。
她想起初应明那张脸。永远平整的制服领口,永远垂平的眉梢眼角,像一尊被谁精心雕琢过,却忘了点上魂魄的玉像。
这样的人,会怕什么。
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她转身上了宿舍楼。
巷口拐角处有人,禾聿没回头,冷冷开口:“听多久了。”
脚步声从暗处走出来,初时明没有回答。
禾聿偏过头,目光从自己指尖移到那张苍白的脸上。
灰眼睛里浮起一丝了然。
“哦。”
这一个字拉得很长,尾音上扬,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初时明没理他。
他的视线越过禾聿的肩头,落在那扇已经空无一人的校门上。
“初时明。”
“你在看谁。”
初时明垂下眼。
他没有回答,绕过禾聿离开,禾聿没有拦他。
只是在初时明与他擦肩的瞬间,禾聿说了一句话:“你和你哥,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又很快松弛下去,继续往前走。
初时明推开宿舍门时,室友的床铺空着,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他没有开灯,回忆不停涌上。
他的哥哥在看她。
初应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学生会文件,钢笔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洇出一个小点。
初时明路过敞开的门,无意间抬眼。
他顺着初应明的视线望出去。
窗外是中庭花园,梧桐树下,云逢生正蹲着喂一只流浪猫。她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浅金色的边,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对那只猫说什么。
那一刻初应明的表情,初时明至今描述不出来。
不是厌烦。
更不是憎恶。
是他从没在哥哥脸上见过的、连哥哥本人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怔然。
明明说自己讨厌她,却一直在看她。
初时明不懂。
钢笔的墨终于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团污渍。
初应明倏然收回视线,把那页文件翻过去,翻得太快,纸张割破了指腹。他没有出声,只是盯着那道细细的血痕,眉头蹙起,又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
初时明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提醒。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哥哥不是讨厌她。
原来哥哥也会看一个人,看到忘了自己握着笔。
那之后,他开始不受控制地观察她。
她走路很快,从不东张西望。有人在背后议论她,她听见了也不回头。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但那种笑很少。
她喂猫的时候最柔软,会蹲很久,等那只橘猫吃完才起身。
他像个卑劣的窥伺者,把这些片段一一收进眼底,藏在从不对人言说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哥哥那样的人,会怕她。
那个字从禾聿嘴里说出来时,初时明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是印证。
原来如此。
他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