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云南.丙中洛 新疆.白哈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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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引擎的嗡鸣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将林晚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寂里。她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眶早已干涸发疼，心底的伤口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渗着疼。
指尖轻轻一碰手机屏幕，画面从党岭的星空，切换到了一条蜿蜒在悬崖边的小路，旁边是奔涌不息的碧绿江水，远处云雾缭绕，村寨若隐若现。
云南丙中洛。
人神共居的地方。
那是他们感情走到第七年时，一次安安静静的远行。
没有计划，没有赶场，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
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安静的地方，和他一起，慢慢待几天。
丙中洛的晨，安静得像一场梦
丙中洛藏在怒江大峡谷的最深处。
车子驶入这片地界时，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彻底隔绝。天是透亮的蓝，云是柔软的白，山是沉稳的青，而贯穿一切的，是那条怒江。
江水不是平缓的温柔，而是带着野性力量的碧绿，从远方奔腾而来，撞在江心的巨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那声音不吵，反而像天地间最安稳的白噪音，听得人心头一片宁静。
沿江而行，山路蜿蜒，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山岩，一侧是深幽壮阔的峡谷。偶尔有当地的村民牵着马走过，脸上带着淳朴而温和的笑意，语速缓慢，语气平和，连时光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他们要去的，是雾里村。
一个光听名字，就足够温柔的地方。
进村的路没有通车，只能走一条古老的栈道。
栈道依着悬崖开凿而成，不宽，仅容两人擦肩而过。脚下是木板与石块拼接的路面，有些年头，踩上去微微发沉。外侧没有过高的护栏，往下一望，便是幽深的峡谷与滚滚怒江。
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林晚站在栈道口，望着眼前蜿蜒向前的小路，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而沈知言，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迈步，走到了靠近悬崖的那一侧。
他把最安全、最靠里的位置，永远留给她。
遇到路面湿滑的地方，他不用回头，只轻轻侧过手，掌心向上，她便自然而然将手放进他的手里。他的握力不大，却足够安稳，像一个笃定的承诺：有我在，你不会摔。
遇到风大的时刻，他会微微侧身，用肩膀替她挡住一部分风，动作轻得像一片云落下，不刻意，不张扬，却让她从鼻尖到心口，都暖得踏实。
山路有缓有陡，她走得略慢，他便也放慢脚步，不催，不等，不赶，节奏完全跟着她走。
她停下来，趴在栈道边看怒江，他便安静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她抬头看山间的云雾，他便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不问她在想什么，只默默陪着。
十年感情，最动人的早已不是情话，而是不用开口，就被懂得。
她累了，他能从她的呼吸里听出来；
她冷了，他能从她微微收紧的肩膀看出来；
她开心，他比她更开心；
她安静，他便比她更安静。
雾里村很小，小到只有几十户人家。
木屋依山而建，黑褐色的木板墙，矮矮的院墙，房前种着花草，屋后是梯田。清晨的雾从山谷里爬上来，缠绕在木屋的屋檐上，缠绕在田间的禾苗上，缠绕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上，整个村子像浮在半空中的仙境。
他们在村里随便走，不问路，不赶时间。
遇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便笑着点头示意；
遇到蹦蹦跳跳的小孩，小孩好奇地望着他们，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知言一直走在她外侧，护着她，避开路边的石块、水沟、突出的树枝。
不是小心翼翼的紧张，是长年累月刻进习惯里的守护。
走到一段略陡的下坡，她脚下轻轻一滑，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扣手腕，稳稳将她扶住。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瞬间站稳。
“没事吧？”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事。”
他也笑，松了手，却依旧走回外侧，继续护着她往前走。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甜言蜜语。
只是——我在，我护着你，一辈子都这样。
回忆正暖，机舱顶端忽然传来轻柔的广播声：
“各位乘客，飞机正在平稳飞行，本次航班预计还有两小时抵达目的地……”
声音清晰、礼貌、冷静。
林晚猛地一颤，从丙中洛的山风与栈道里，硬生生被拽回现实。
眼前没有云雾，没有怒江，没有栈道，没有那个永远走在外侧护着她的人。
只有狭小的座位，冰冷的舷窗，一望无际的云层，和一颗快要疼碎的心。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从未被守护，
而是被人认认真真、小心翼翼守护了十年，
忽然之间，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傍晚的丙中洛，美得不像话。
夕阳斜斜洒在江面上，把碧绿的江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波光粼粼，江风轻拂，整条江像一条燃烧的玉带，从天际一直铺到眼前。
他们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肩靠着肩。
不说话，就很美好。
“你觉不觉得，”她轻声开口，“在这里，人会变得特别小，特别安静。”
“嗯。”沈知言应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因为山很大，江很长，时间很慢。”
“我们以后老了，也来这样的地方住好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不问多久，不问多远。
只要是你，就好。
那是一种安稳到骨子里的幸福。
没有猜忌，没有折腾，没有狗血。
只有——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飞机还在云层之上穿行。
林晚闭上眼，丙中洛的江雾还没散去，脑海里又自动翻到了最后一段，最亮、也最痛的回忆。
那是他出国前不久，他们一起去的新疆白哈巴。
中国最西北的边境小村，被称为“西北第一村”。
那是他们所有旅行里，最靠近童话、也最靠近承诺的一次。
新疆白哈巴坐落在阿尔泰山的深处，紧邻边境，四周被雪山环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车流，只有一片连着一片的白桦林。
树干洁白挺拔，枝叶金黄灿烂，一到秋天，漫山遍野都是耀眼的金色，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一整个世界的温柔都在轻轻摇晃。
村子里全是原木搭建的小木屋，尖尖的屋顶，矮矮的院墙，屋前屋后堆着晒干的木柴，圈着栅栏，养着牛羊。清晨和傍晚，屋顶升起淡淡的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混着白桦林的清香，干净得一尘不染。
远处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银光，安静、威严、永恒。
天空蓝得透彻，云白得纯粹，空气冷冽而清新，吸一口，整个人都清醒而温柔。
这是一片真正干净到极致的土地。
像他们即将说出口的，最干净的未来。
在白哈巴的日子，简单得不像话。
他们每天睡到自然醒，推开窗，就是一片金色的白桦林。
一起在村里慢慢走，看当地人放牧，看马儿悠闲地吃草，看边境线上安静的界碑。
沈知言依旧习惯性地照顾她所有细节。
天冷，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路有雪水，他先跨过去，再伸手拉她；
她走累了，他就陪她坐在木栅栏上，晒着太阳，一句话不说，也觉得心安。
没有刻意的浪漫，
却每一秒都在说：我爱你。
白哈巴的日落，是天地间的盛宴。
傍晚，夕阳从雪山后方缓缓落下，金色的光芒一瞬间铺满整个村庄。
小木屋被染成暖金色，白桦林闪闪发光，炊烟被染成橘色，远处的雪山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整个世界，温暖、壮阔、圣洁、治愈。
他们站在小山坡上，并肩望着这一幕。
风轻轻吹，带着秋天的凉意。
林晚靠在沈知言的肩上，舍不得眨眼。
“好美啊。”她轻声说。
“嗯。”沈知言低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侧脸，眼神温柔得快要融化，“以后，我们还来看。”
“好。”
夕阳渐渐沉落，天空染上淡淡的紫与粉。
沈知言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用力。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认真、笃定，没有一丝玩笑。
“等我出国回来，我们就结婚、生孩子。”
“在这里，或者在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我想给你一个家，
一个有我、有你、有孩子、有一辈子的家。”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他的眼底，
亮得像一整片星空。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疼，是太幸福。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好，我等你。”
等你回来，
等我们的家，
等我们的一辈子。
回忆在最甜的一句承诺里，达到顶点。
就在这时——
“各位乘客，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
广播声冰冷、清晰、不容抗拒。
林晚浑身剧烈一颤。
眼前的白哈巴日落、金色白桦林、小木屋、炊烟、雪山，
瞬间崩碎、消散、化为虚无。
机舱灯光微亮。
窗外，是佛罗伦萨的夜色，陌生、遥远、冰冷。
飞机，要降落了。
她真的要抵达，那个他出事的地方。
回忆，戛然而止。
所有的温暖、风景、承诺、约定，
在这一刻，全部变成插进心口最狠的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