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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川.党岭 ...

  •   飞机还在云层之上沉默地飞行。

      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已陷入昏沉的睡眠,只有引擎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道挥之不去的背景音,把林晚牢牢困在这片狭小而孤寂的空间里。

      她依旧靠在舷窗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长时间哭泣而红肿发烫,指尖冰凉僵硬,却仍固执地攥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破碎。

      眼泪早已流得太多,多到眼眶干涩发疼,可只要一闭上眼,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温柔、璀璨、又残忍。

      她不敢睡。
      睡着了,会梦见他笑着的样子;醒来,却是更刺骨的绝望。

      于是只能任由自己在回忆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一遍又一遍,被温柔治愈,又被剧痛刺穿。

      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跳过扎尕那的晨雾与经幡,跳过那些已经让她心碎过一次的画面,停留在另一组更安静、更干净、更人烟稀少的照片上。

      照片里没有喧嚣的游客,没有成片的经幡,没有热闹的藏寨。
      只有终年不化的雪山,碧绿如宝石的海子,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以及一片几乎看不见人影的寂静草甸。

      四川甘孜,党岭。
      一个名字都少有人听过的秘境。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避开人潮,避开喧嚣,只带着一个背包,一颗放松的心,和身边最安心的人,一头扎进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净土。

      时光再次被温柔拉回,倒退,倒退,一直退到那个风都格外干净的秋天。
      去党岭的路,远比扎尕那更难走。

      没有平坦的柏油路,只有蜿蜒曲折的山间土路,车子颠簸着前行,窗外的风景从民居慢慢变成连绵的山林,再往上,人烟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原始与自然。

      越往深处走,天越蓝,云越低,空气越清冽。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肺里的浊气彻底洗净,换成山间最干净的风。

      车子最终停在一片开阔的山口,再往前,只能依靠双脚徒步。

      沈知言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扶她下来,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有力。落地的一瞬间,风迎面吹来,带着高山特有的凉,带着松针与草木的清香,瞬间包裹全身。

      抬眼望去,整个人都被震撼得屏住呼吸。

      远处,卓雍措雪山静静矗立。

      不是那种锋利逼人的巍峨,而是一种沉稳、厚重、沉默千年的壮阔。山顶终年被白雪覆盖,洁白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山腰以下是深浅交错的青灰岩石,再往下,便是层层叠叠、一直铺到眼前的原始森林。

      没有人为修饰,没有景点刻意的雕琢。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千年,万年,看云起云落,看风雪交替,不悲不喜,不吵不闹,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的温柔。

      山脚下,是葫芦海。

      高山海子像一块被天神遗落的碧玉,嵌在群山与森林之间。水色极清,极绿,无风的时候,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雪山、森林、蓝天、白云,上下对称,虚实难分,美得像一幅不真实的画。

      偶尔有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光影晃动,雪山的倒影轻轻摇曳,美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而连接山口与海子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地上铺满厚厚的苔藓,绿得发亮,像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倒下的枯木安静地躺在林间,上面长出新生的菌类与小草,生与死在这里安静共存。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光斑点点,如梦似幻。

      溪流在森林深处叮咚流淌,水声清澈,不远不近,像一首天然的轻音乐。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喧嚣,没有工作,没有烦恼。
      只有山,只有水,只有林,只有风,只有身边的人。

      那是一种彻底被世界拥抱的安静。
      是城市里永远找不到的,治愈一切的力量。

      林晚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远处的雪山,眼眶微微发热。
      不是难过,是被这极致的干净与壮阔,轻轻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知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把所有重物都背在自己身上,只留给她一个轻巧的随身小包。

      “走吧,”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慢慢走,不急。”
      党岭的徒步,算不上艰险,却足够原始。

      林间小路狭窄,两旁长满半人高的灌木与横生的树枝,一不小心就会刮到头发与衣服。

      沈知言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

      不是刻意,是习惯。

      遇到低垂的树枝,他会伸手轻轻拨开,等她走过去再轻轻放下;
      遇到湿滑的石块,他会先踩上去试一下稳不稳,再回头伸手扶她;
      遇到略陡的上坡,他会微微弯腰,伸手拉住她,一点点往上带。

      全程没有一句“小心”,没有一句“别怕”。
      可所有的在意与保护,全都藏在那半步的距离里,藏在每一次伸手的动作里。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而安稳的背影,看着他被林间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衣角,心里安静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她就笃定,只要这个人在,无论多偏僻的路,多原始的山,她都敢跟着走。
      高山气温低,走久了,风一吹,指尖很快就变得冰凉。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那个细微的动作,被他一眼捕捉。

      沈知言停下脚步,放下背包,从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带着体温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温暖的姜茶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喝点暖暖手。”

      他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自己先试了试温度,不烫口,才递到她手边。

      温热的姜茶滑入喉咙,暖意从心口一点点散开。这是他俩出发前就准备好的,默契的像一个人。

      他们选了一处离海子不远、视野开阔的平坦草甸露营。

      身后是森林,面前是海子,远处是雪山,抬头就是蓝天。

      沈知言让她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看风景、玩草叶,自己一个人拆包、撑杆、铺地布、搭帐篷。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全程不让她插手。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他认真低头系紧风绳,看他仔细把帐篷边角拉得平整,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嘴角带笑。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
      你在闹,他在笑;
      你在休息,他在操劳;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心心做自己就好。

      帐篷搭好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朝她伸出手:
      “进来看看,我们的小家。”

      小小的帐篷,不大,却足够温暖安稳。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傍晚,风渐渐凉了下来。

      沈知言在帐篷外生起小炉,小小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很快,一股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是他们特意带来的高原小火锅。

      清汤锅底,干净不腻,锅里煮着提前准备好的鲜切牦牛肉,颜色鲜红,纹理漂亮,一烫就熟,口感鲜嫩;还有当地采的野菜,清脆爽口,带着山林特有的清香;再配上几张酥油饼,外脆内软,香气十足。

      没有精致的餐具,没有华丽的摆盘。
      只有两个小锅,两双筷子,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他一直忙着煮菜、涮肉、捞菜,把最嫩的牛肉、最新鲜的野菜,全都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高原上要多补充力气。”
      “这个牛肉很鲜,你尝尝。”
      “慢点吃,不烫。”

      他自己却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暖黄的光,热气腾腾的锅,远处安静的雪山,耳边叮咚的湖水。

      没有喧嚣,没有打扰。
      只有最朴素、最踏实、最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

      林晚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菜,心里暖得快要融化。

      原来最好的爱情,从不是昂贵的礼物与惊天的誓言,
      而是在无人的深山里,有人愿意为你生火煮一锅热饭。
      天黑透之后,气温骤降。

      草甸上没有遮挡,风一吹,凉意刺骨。

      沈知言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厚厚的毛毯,展开,轻轻裹在两人身上。

      他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毛毯从肩膀到膝盖,把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
      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肩膀相贴,体温相融。

      夜里的党岭,没有一点光污染。

      抬头望去,漫天星空亮得惊人。

      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跨整个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璀璨夺目,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路灯的干扰,每一颗星都亮得清澈,亮得干净,亮得让人想哭。

      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裹在同一条毯子里,仰头望着这片震撼人心的星空。

      呼吸同步,心跳同步,连情绪都同步。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微微侧头,脸颊贴着她的发顶。
      风很凉,毯子里却很暖。
      世界很静,心里却很满。
      不知安静了多久,沈知言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柔,被风吹得格外好听。

      “喜欢这里吗?”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轻哑,“喜欢。太喜欢了。”

      干净,安静,治愈,与世无争。
      是她心里最理想的远方。

      他收紧手臂,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望着远处雪山模糊的轮廓,望着漫天繁星,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结婚时,我们来这里拍婚纱照。”

      没有华丽的背景,没有拥挤的人群。
      就只有雪山,海子,森林,星空,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更柔,更笃定。

      “不用太多人见证,
      只要山在,水在,星星在,
      我在,你在,就够了。”

      林晚靠在他肩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难过,是幸福到极致,忍不住的湿润。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好。
      我们结婚,就来党岭。
      只有我们。”

      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以为再等一等,再稳定一点,就可以兑现这个温柔的约定。
      以为雪山会一直在,星空会一直在,身边的人会一直在。

      谁也没有想到,有些承诺,还没来得及实现,就已经被命运,留在了回忆里。
      就在回忆最暖、最静、最温柔的那一刻——

      机舱顶端的广播忽然轻轻响起,
      是机长沉稳而礼貌的播报声:

      “各位乘客,飞机前方即将进入弱气流区域,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猛地把林晚从党岭的星空与篝火里,狠狠拽回现实。

      她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

      眼前的雪山、海子、火锅热气、漫天星辰,瞬间碎成泡影。
      耳边没有溪流声,只有飞机引擎的轰鸣;
      身边没有他的温度,只有冰冷陌生的座椅。

      她还在飞往佛罗伦萨的飞机上。
      不是在党岭,没有帐篷,没有火锅,没有那个说要带她来拍婚纱照的人。

      现实,再一次,劈头盖脸砸下来。

      心脏骤然一缩,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比党岭夜晚的风更凉,比高山的缺氧更让人喘不上气。

      原来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而是曾经拥有过极致的温柔与安稳,然后,被一次性全部收回。

      回忆越安静,现实越喧嚣。
      回忆越治愈,现实越破碎。
      回忆越笃定,现实越绝望。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那张党岭星空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结婚照。
      雪山。
      海子。
      星空。

      说好的,只有我们。

      可现在,她即将奔赴的,不是婚礼,不是约定,不是未来。
      而是一场可能让她整个世界,彻底崩塌的结局。
      飞机依旧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朝着佛罗伦萨的方向,一刻不停地靠近。

      林晚把脸轻轻贴在冰冷的舷窗上,闭上眼。

      脑海里,交替出现两个画面。
      一个是党岭璀璨的星空,他在身边,承诺温柔。
      一个是机舱里无边的黑暗,她孤身一人,前路未知。

      一暖,一冷。
      一甜,一虐。
      一天堂,一炼狱。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轻喊着那个名字。

      沈知言。
      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结婚,要去党岭。
      要在雪山下,海子旁,拍只属于我们的婚纱照。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去赴那场,没有你的约定。

      风穿过万米高空,无声无息。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回忆,在心底,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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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无数次为林晚和沈知言的十年羁绊动容,他们每年一地的旅行,已有十地留下他们快乐与温馨的足迹。他们约定相守一生。父母用荒诞的方式逼婚,却使两人感情更深,“幸福不是赶时间,不是完成任务,不是满足别人的期待”,喜欢公路爱情的宝宝,希望本文能戳中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男友葬礼上接到男友来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