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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魂不散 …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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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夏天燥热,四川跟桑拿房一样,衣服黏在皮肤上,不得劲,中午放学铃刺耳,人群嗡嗡地往外涌,我靠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烟叼在嘴里
她出来了,白灵淼
怎么跟昨天看着怪怪的…
马尾,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肩膀瘦削,低着头,脚步很快,想钻进人堆里消失,手里抱着几本书想回家复习完睡午觉
对了,还是那个味儿,看着干净,乖,看着就想给她抹上点别的颜色,叫她眼里有别的情绪,怕也行,哭也行,别他妈老是那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样子,招人烦
上周在走廊,撞了她一下,书撒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都在抖,哦哟,明明害怕的紧,可就是不吭声,不看我,旁边有人看过来,我瞪回去,看什么看?她同桌,那个死人一样的竹竿,想过来帮忙,被我手一推撞墙上了,白灵淼还是没抬头,快速捡好书,走了,看着就莫名烦人
今天不能再让她这么走了
我踢开脚边的石子,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她察觉了,脚步快起来,几乎小跑,拐进那条通往老居民区的巷子,巷子窄,她回家必经之路,碰巧大路老头子拦着,她更不敢去,周围墙皮剥落,下午的光斜切进来,一半明一半暗
我加快几步,堵在她前面,她猛地停住,抬头,脸色刷白,还厌恶我?你她妈凭什么
“跑什么?”我听见自己笑,声音可能有点哑,“白灵淼,见着老同学也不打招呼?”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不说话
“哑巴了?”我能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皂角味,“你学习不是挺好?借哥们儿抄抄作业呗?”我猛的凑近吓她
她往后一缩,背撞在墙上,书掉了两本,她低头去捡,马尾滑到胸前,露出后脖颈,我笑着,一天天把那几本破书看的比什么都重,怎么,活不起了?
鬼使神差,我伸出手,想碰碰那截脖子,凉的?还是温的?
她却用捡起的书砸我手,有点疼,转过身,看得出来她想跑的,但如果没跑过我的后果……她终于肯开口:“赵鑫…你让开。”
让开?这片儿,谁不知道我赵鑫?你一个丫头片子…
火蹭就上来了,那点模糊的、说不清的念头被这股邪火盖过去,我揪住她校服领子,一拽,“怎么说话呢?嗯?”
她呼吸急了,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的黑更浓了,但...不是怕,真不是怕,是…一种让我及其不舒服的东西,好像我才是脏的,是烂的,而她,哪怕被我按在墙上,还是干净的
“放开!”她声音提高了,带着颤,手抓我,腿踢我,我一躲,踢不到,怎么着,可惜老子裤腿沾灰
这我更躁,我另一只手挥开她的胳膊,用了点力,她闷哼一声,胳膊撞在墙上,书散了一地,她瞳孔缩小想去捡,我不让,用脚踢开,一本练习册翻开,字迹工整,切,踩两脚不就乱了
“捡啊?”我笑,踩住那本练习册,“求我,就让你捡”
她不求,就那样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怪
她低头,一口咬在我揪着她领子的手腕上,用的死劲
“我.操!”剧痛传来,我下意识松手甩开,她踉跄站稳,她喘着气,眼神还是空的,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她在笑?她敢笑?
怒火彻底烧没了那点含糊的念头。我扑上去,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想不了,只想把眼前这片碍眼撕碎,把那种眼神打掉,让她哭,让她求饶,让她知道这片到底该仰望谁
推搡,撞击,她没怎么还手,只是护着头,身体磕在墙上的闷响,她滑倒在地,我踢到了什么,软的,她蜷缩起来,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我的手腕还是她的哪里,巷子好安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那股烧懵的劲头慢慢褪下去,我停下来,看着她一动不动蜷在那里,校服脏了,马尾散了,头发盖着脸
突然有点慌。
“喂…”我踢了踢她的小腿,没反应
血从她身体不知道哪里渗出来,流到灰扑扑的地面上,颜色暗的
巷子口怎么有脚步声?
我转身就跑,我没回头。没敢回头
后来…后来听说白灵淼死了。掉河里淹死的
跟我没关系。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她
没关系...
她死了
干净了
都干净了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有时候喝多了,或者半夜惊醒,总觉得巷子里的灰沾在手上,洗不掉,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黑沉沉的,空寂寂的,看着,不是白灵淼,应该,是…谁?明明就是白灵淼,但特么的死了淹死了
丫头片子
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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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画像二稿出炉,墨星耀,一个眼神就带着戾气却面上看着莫种和善,五官清晰的男性,程筱翻了几稿完善出来的
墨星耀住在城东一个新建的公寓楼里,不高档,但整洁安静,楼道里甚至有淡淡的松香味,可能是甲醛
江澜带着人上楼,蒋青和程筱跟在后面
根据旅馆老板模糊的描述、监控中那个恍惚的身影,以及围绕赵鑫社会关系(尤其是其早年可能伤害过的人)的交叉比对,墨星耀,他的履历干净得甚至有些耀眼:复旦大学,音乐专业,小提琴手,他近期的行踪——频繁“路过”赵鑫家附近,在赵鑫失踪前后出现在那个小旅馆,以及他高中时期与“白灵淼”同校且曾有单向暗恋的模糊记录(来自一些老同学的零星回忆)
关键是,技术部门从赵鑫尸体发现现场附近,一个废弃建筑工地角落提取到的一枚模糊脚印,与墨星耀日常所穿一款运动鞋的磨损特征高度吻合,而他的网购记录显示,他在赵鑫失踪前一天,购买过一双同款鞋
证据链还不算铁板钉钉,但足以申请拘传
站在1603室门口,江澜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平稳:“警察,开门”
门开了
墨星耀站在门内,和资料照片上相比,他瘦了些,头发有些乱,穿着居家的灰色棉质长裤和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毛衣,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过于平静
“墨星耀?”江澜出示证件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身让开,意思是可以进来
屋内收拾得较整洁,客厅不大,没有电视,只有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一架盖着深蓝色绒布的小提琴立在谱架旁,窗户开着一条缝
“知道为什么来找你吗?”江澜走进来,没坐,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最后集中,蒋青站在门边,程筱则走向书架,目光扫过上面的书籍和装饰品
“知道,赵鑫,我杀了”
“为什么杀他?”江澜问,同时打了个手势,示意跟进来的同事可以准备上手铐了
“他杀了灵淼。”他眼神空起来,“白灵淼,高中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她追问
墨星耀扁了下嘴,“巷子…他打她,推她…她流血了,躺在地上不动” 他的语速慢下来,词汇变得简单,“后来,灵淼就死了,他们说淹死了,不是” 他摇头,“是他打死的,我看见了,他跑了”
“为什么当时不说?”
“说?”墨星耀看向江澜,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清晰的困惑,然后是淡淡的嘲讽,“说了有用吗?他们不会信的,赵鑫他爹,很凶,而且…灵淼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直记着?”
墨星耀任由刑警将他的手扭到背后,铐住手腕
“记着?”嗯...“也不是一直记着,上大学,拉琴…有时候会忘记,但后来,总是会想起来,她的样子,巷子里的灰,还有血。”他顿了顿,“我回来这边工作,有时候会去那条巷子走走,没什么变化,后来,我发现赵鑫还住在那附近,活得挺好喝酒,打牌,打老婆…”他扯了扯嘴角,“不公平,灵淼死了,他凭什么活得好?”
“所以你跟踪他” 程筱依旧补说
“嗯” 墨星耀承认得很干脆,“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遭报应,但他没有,从始至终,他很害怕,他做噩梦,觉得有人跟着他…那是我,可他不知道是我,他觉得是灵淼的鬼魂吧?也好”他语气里有一丝满意但脖颈凸起的青筋暴露了他
“三天前的晚上,发生了什么?”江澜知道法医初步推断的赵鑫死亡时间就在那晚
墨星耀发了半天无效音 “那天,倒是好玩,我跟着他从棋牌室出来,他很烦躁,走得很快,走到那个工地附近,又黑,还没人,他好像摔了一下,坐在地上骂骂咧咧,我就在那边看着…然后,有个人…从另一边跑过来,撞了他一下,好像还用什么东西划了他…那人跑了,赵鑫在流血,捂着手臂,骂得更凶了”
还有第二关?同伙
“我当时…鬼鬼祟祟就过去,我看见他流血,在地上爬,想站起来…我就想,机会来了,灵淼的机会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澜,眼神清亮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没认出来,问我是谁…我没说话 他还在骂,骂那个划他的人,骂老天…我拿起旁边的一块砖头”,他做了个轻轻下压的手势,“很重,一下,两下…三下,他就不动了”
蒋青走到那架小提琴旁,掀开绒布,琴身保养得好,光泽温润,他戴上手套,小拿起琴,检查了指板、琴弦,在琴弓的木质尾部
程筱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空茫的眼睛:“你说之前有个人先划伤了赵鑫,那个人什么样?”
墨星耀努力想了想,摇头:“看不清,个子…好像不太高,很快,像…像个影子,女的?”他不太确定,“好像哭了?还是没哭?记不清了”
江澜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墨星耀抓住了,他认罪了,赵鑫的暴行,跨越八年,以这样一种扭曲的方式,迎来了它的句点
但那个“影子”是谁?如果当时的目击嫌疑人只有墨星耀,如果不是赵鑫的仇人,她是谁,划一刀就走,显然清楚自己实力不够,墨星耀会解决他,白家的?
江澜想起白建国曾想“更正户籍信息”...荒缪,直觉
墨星耀被带出门口,低低哼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江澜听出来了,当时高中的放学铃,看来那时候有些全国统一
下楼时,江澜接到电话,是派去查找白建国下落的同事,“江队,找到白建国现在的住处了,城北那片待拆平房,另外…有个情况。我们调取了白灵淼‘死亡’前后,其家庭成员的医疗记录,发现白灵淼的母亲王闫番,在白灵淼‘死亡’前大约九个月,在区妇幼保健院有过一次孕检记录,但后来没有分娩记录,白建国那边…他好像有个女儿,但几乎没人见过,说是身体不好,一直在老家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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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那片待拆的平房区,没有路灯,路坑坑洼洼
车靠主路边,一行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根据信息,白建国住在最里头一间平房
程筱走在她侧后方,手电光扫过小路上明显先他们一步的新鲜的脚印,有些杂乱
平房门口
忽然,一点光从白建国家的窗户里透出来,是电视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伴随着新闻播音员隐约可闻的播报声,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怎么玩看新闻,陶冶情操现在也不是时候
江澜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手电熄灭
“…本台最新消息,引发社会关注的榆林区男子赵鑫被害案取得重大进展,据警方通报,犯罪嫌疑人墨某已被抓获,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案件仍在进一步审理中…”
紧接着,电视声被调大了,音量猛地拔高,老电视的欠维修有些刺耳
江澜带人几步上前,直接伸手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屏幕发出闪烁的蓝洼洼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线边缘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便携单人床上的白建国,他裹着一件旧棉袄,脸朝着电视的方向,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微张,脸上是一种极度惊恐到近乎的表情,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大家看到了她
电视机前,距离白建国不到三米的地方,木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面朝电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显然不合身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款式,长发披散着
新闻还在播报墨星耀落网的消息,穿插着对案件“迅速侦破”的肯定
“白建国?”江澜试探着叫了一声
床上的白建国浑身剧烈地一哆嗦,眼珠猛地转向门口,最先看到江澜,没来得及看其他人,他想骂,指着江澜
椅子上的人,还是默着
江澜带队员压着向前挪了一步,手摸向腰后的装备,
“我们是警察”
她的话没说完
那人她抬起右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水果刀,钝了
江澜扑上去想卸器:“别动!”
白建国发出了半声短促的抽气
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用了很大力,横向划过自己的脖颈
动脉血喷溅在电视上
她的身体在椅子上猛地一僵,好像抽噎了下,疼,然后向前软倒,从椅子上滑落,侧摔在地上,更多的血从发丝下迅速涌出,在地面上蔓延,顺着地面沟壑纹路
电视里,新闻刚好播报到结尾:“…警方表示,将依法严惩犯罪,维护社会正义…”
床上的白建国终于发出意义上的声音,不知道想表达什么,随即如刚刚的人一般身体一歪,从床上滚落下来,瘫软在地,想去碰,想哭,喉咙里只剩下呜咽
江澜触手一片温热血湿,程筱迅速检查伤口,其实谁都知道她没救了,因为血粘在每个人鞋底
蒋青叹口气快步走过来,先是瞥了一眼地上的逝者,再是崩溃的白建国身上,又迅速看一眼房间,走到水果刀旁,将其装入证物袋
桌子上摊开着一些东西,一个边缘磨损的老式户口本,几张陈旧发黄的照片,上面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羞涩的女孩,并肩站着,穿着同样不合身的旧衣服,照片旁,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张已经变脆的旧报纸剪报,依稀能看到“少女溺水”、“意外”等模糊字眼
江澜缓缓站起身,凑过去
新闻已经结束,跳到了广告,欢快的音乐和推销声响起
程筱掰开逝者紧握着右手手腕的左手,手腕上,一个皮筋,已经看不清本色了
……
:澜澜,我听说白灵淼的案子被重新挖出来了,那小孩的另一个姐妹叫什么名字
:爸你这么知道
:我当年看到的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