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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双生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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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但好像又暖和的,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脖子那里流出去,带走了力气,也带走了这些年的委屈,地板硬,硌脸疼
下午四点半,从厨房那小窗户斜进来的,金灿灿的,能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成跳舞的星星,但姐姐说那是灰尘,戏多了会跟爸一样肺有毛病,可姐姐就站在那片光里,踮着脚,用一把旧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白米粥,稀得很,还是香
“苡云,拿碗”
我就蹲在墙角小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裙子洗了又洗,肩膀那里线有点开了,头发用一根红色橡皮筋扎着,姐姐脸上被光照的毛茸茸
“诶” 我应着,声爬起来去拿碗
那是我最安心的时刻,她在,明天还在,米粥在,我就存在,哪怕全世界只有我们俩知道“白苡云”这三个字,哪怕户口本上我连个墨点都不算,有什么关系?姐姐叫我“苡云”,只有她叫,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是温的,软的,带着日复一日的依赖,是我的
更早一点,更暗的记忆里,我们挤在一张吱呀响的木板床上,被子又薄又硬,冬天,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怎么都冷,我缩成一团
“苡云,过来点” 姐姐的声音
我挪过去,碰到她,她也冷,但比我好点,她把被子往我这边拽
“姐,你冷吗?”
“不冷” 她顿了顿,“快睡,明天…明天该我去学校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野狗偶尔的叫声,她的存在,是火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暖哄哄的,足够让我不会冻僵,我用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轮换着上学,多好玩啊
她早上穿好那套我们共用稍合身一点的旧校服,把头发梳成“白灵淼”该有的样子,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回头冲我眨眨眼:“昨天‘你’当课代表了,真厉害,不过我们以后就要抱作业了”
我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她逆着晨光,笑了:“知道啦姐”
她走了,脚步声嗒嗒嗒消失在巷子口,我就成了这间破屋子暂时的主人,扫地,抹桌子,把昨天她带回来的书拿出来看,我努力记下她说的,今天班里谁和谁吵架了,老师穿了什么新裙子
等她下午回来,我们挤在白炽灯下,如果那天运气好爸没因为输钱而掐掉电闸的话,她小声讲着学校的事,我补充着“我”明天该有的反应,我们笑,有时候打闹,一个人的名字,两个人的生活
…她也有难过的时候,很少,但记得清楚
有一次,她回来眼睛有点红,不说话,坐在床边发呆,我蹭过去,挨着她坐
“怎么了?”
她摇头,过很久才说:“今天…赵鑫他们,在走廊里笑我,说我这衣服穿了一个星期了,脏” 她扯了扯袖口,“…是洗了的,我都洗了的”
那时候是我最难受的时候,我抱住她的胳膊,把头靠上去:“他们懂个屁!这衣服…这衣服最干净了!比他们的都干净!”
她被我逗得笑了一下,摸摸我的头:“嗯,我们苡云最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偷偷把衣服换着穿了,虽然一样旧,但感觉不一样,好像那些难听的话就隔远了
快乐是什么?快乐是夜里饿得睡不着,她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得有点碎的桃酥,不知道她怎么省下来的,我都忍不住偷吃,我们躲在被窝里,你一口,我一口
快乐是她学会了一首新歌,在河边小声唱给我听,调子跑得厉害,我们笑着互相泼水
快乐是我发烧,她急得团团转,用凉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整夜不敢睡,天亮时我退烧了,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我只想她能好好的
她是我的名字,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没有她,“白苡云”就真的只是一缕抓不住的云,散了就散了,有她在,我就是她影子也好,回声也罢,总归是实实在在贴在地上的,跟着光走的
…可是光为什么也会散
那条巷子…我怎么就…怎么就没拉住她?怎么就让那天变成了她去?我为什么要偷懒
血…她头发上的血,那么暗…那么冷
他们抬走她,用白布盖着,他们说“白灵淼”,他们把她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爸收了钱,妈走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只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缩着,用她剩下的名字苟延残喘,偷一点记忆里的光取暖
赵鑫还活着,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活在亮处?凭什么喝酒打牌,杀人偿命,他还能继续他的烂日子?
我也试过的,可我太没用了,刀子扎过去,只惹来他更凶的骂,我跑啊跑,我恨……
他死了,新闻里说的,别人杀的,也好
那么,我最后一点点活着的理由…也跟着一起了结了
从小姐姐就跟说,我是父亲费了好大心思才诞生的,姐姐说我是福星,我说姐姐和我一样,福星有两个
不是的姐姐...爸妈当年是想要儿子才去代孕
姐姐,等等我
…黑暗漫上来,温柔的,终于不冷了,远处好像又有光,下午四点半厨房那种,金灿灿的。光里有个背影,蓝布裙子,红色橡皮筋…她在搅粥吗?
“苡云,拿碗”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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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立在白灵淼旁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小块粗糙的石头,上面什么也没刻,也不知道要刻什么,但地上他们放了吃的,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下面躺着谁,不知道的,便永远不知道世上曾有过一个叫白苡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