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港湾 林笙醒来的 ...
-
林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破了的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金色的带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屋顶斑驳的横梁,然后是想起来——这是哪儿?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巷子里被按在墙上,那双清冷的眼睛,跟着姐姐回家,巡捕查夜,躲在隔壁的杂物堆里。还有姐姐,苏晚,晚晚姐。
林笙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屋里还是那副狼藉的样子,被踹坏的门虚掩着,地上散落着被翻乱的东西,可那张椅子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晚晚姐?”林笙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有人应。
林笙的心突然慌了一下。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跑到门口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照出一片飞舞的灰尘。
“晚晚姐?”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稳稳的。林笙猛地回头,看见苏晚从隔壁那间堆满杂物的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藤条箱。她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柔和了些,眉眼间的疲惫却更重了。
“你醒了。”苏晚走过来,目光落在林笙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地上凉,把鞋穿上。”
林笙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趾,然后跑回屋里去找鞋。她的鞋是双奇怪的白色的鞋,鞋底软得不像话,苏晚从没见过这种样式。林笙把脚塞进去,又跑回苏晚身边,仰着脸看她。
“晚晚姐,你刚才去哪儿了?”
“收拾一下。”苏晚把手里的藤条箱放下,“这里不能住了,换个地方。”
林笙点点头,很自觉地跑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那只破旧的行李箱,和身上穿的那件苏晚给的褂子。她把行李箱拖过来,站在苏晚身边,等着她发话。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把藤条箱拎起来,往外走。林笙拖着箱子跟在后面,像只小尾巴。
下楼的时候,苏晚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林笙一眼,确保她跟得上。楼梯窄而陡,林笙的行李箱磕磕绊绊的,发出不小的声响。苏晚停下脚步,伸手把箱子接过来。
“我来。”她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林笙还想争,苏晚已经拎着箱子往下走了,动作很稳,好像那箱子没什么分量似的。林笙愣了愣,赶紧跟上,心里有点甜,又有点不好意思。
出了门,巷子里静悄悄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暖的光。苏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林笙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晚晚姐,我们去哪儿?”林笙问。
“城东。”
“远吗?”
“走半个时辰。”
林笙点点头,没再问。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昨晚那些巡捕为什么要抓苏晚,比如苏晚是做什么的,比如她们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可她又想起昨晚苏晚说的“别问那么多”,就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只是乖乖跟着走。
走了一会儿,苏晚突然开口:“饿不饿?”
林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小声说:“有点。”
苏晚没说话,拐进路边一家早点铺子。铺子不大,几张简陋的桌子,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客人正埋头吃着。苏晚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林笙跟着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两个包子。”苏晚对跑堂的小二说。
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豆浆,还有油条和包子。林笙看着面前的食物,眼睛亮亮的,却迟迟没动筷子。
苏晚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吃?”
“等姐姐一起吃。”林笙说得认真。
苏晚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浆。林笙这才拿起筷子,夹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炸得酥脆,带着热乎乎的油气,香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苏晚问。
林笙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苏晚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吃完早饭,两人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推着小车卖早点的,有拎着鸟笼遛鸟的老头。林笙看着这一切,觉得新鲜极了,眼睛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稀奇。
苏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这孩子,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似的,看什么都新鲜。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收进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她们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这楼比昨晚那栋还破,两层,外墙的石灰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楼下的门面关着,木板上贴满了各种发黄的告示。
苏晚绕到后面,推开一扇小门,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林笙跟在后面,箱子拖得磕磕绊绊,却一声不吭。
二楼有两间屋,苏晚推开靠里的那间。屋里比昨晚那间还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糊着旧报纸,光线有些暗。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落了厚厚一层灰。
“先住这儿。”苏晚把藤条箱放下,转身看着林笙,“委屈几天。”
林笙摇摇头:“不委屈。和姐姐一起就不委屈。”
苏晚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阳光落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晚晚姐。”林笙突然喊。
“嗯?”
“你昨晚没睡吧?”
苏晚动作顿了顿,没回头:“睡了。”
“骗人。”林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我看见你一直在窗边站着。天亮的时候才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苏晚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看见了?”
“嗯。”林笙点点头,“我半夜醒了,看见姐姐站在窗边。想喊你来着,又怕打扰你,就装睡了。”
苏晚没说话。这孩子,心思还挺细。
“晚晚姐,你为什么不睡?”林笙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习惯了。”苏晚淡淡地说,“睡不踏实。”
“为什么?”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回答。林笙想了想,又说:“那以后我陪姐姐。姐姐睡的时候我守着,我睡的时候姐姐守着,这样就能睡了。”
苏晚嘴角微微动了动:“你守着?你能守什么?”
“我能守着啊。”林笙挺了挺胸,“姐姐别看我小,我可精神了,一晚上不睡都没事。”
苏晚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满是认真。她想说“别傻了”,想说“你懂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先收拾吧。”她转过身,开始整理藤条箱里的东西。
林笙应了一声,也跑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箱。箱子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奇奇怪怪的衣服,都是那种露胳膊露腿的样式,苏晚从没见过;一个小巧的方盒子,黑黢黢的,不知道是什么;还有几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印着奇怪的符号。
苏晚的目光在那个黑盒子上停了一下,没问什么。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中午了。苏晚出门买了些吃食回来,两人简单吃了午饭。林笙吃完饭就开始犯困,眼皮直打架,却强撑着不肯睡。
“睡会儿。”苏晚说。
“不睡,我陪姐姐说话。”林笙揉揉眼睛。
“睡。”苏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晚上还有事。”
林笙眨眨眼:“什么事?”
苏晚没回答,只是看着她。林笙被看得心虚,乖乖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被子有股潮气,还有淡淡的霉味,可她一点都不嫌弃。她侧躺着,看着苏晚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写东西。
“晚晚姐。”林笙轻轻喊。
“嗯?”
“你在写什么?”
“账。”
“什么账?”
苏晚抬眼看了她一下:“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笙吐吐舌头,不说话了,只是睁着眼睛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晚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着眼睛写字的样子,像一幅画。
林笙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把一切都染成暖暖的颜色。林笙坐起来,四下张望,没看见苏晚。她心里慌了一下,掀开被子要下床,门被推开了。
苏晚端着个碗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把碗放在桌上:“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林笙跑过去,看见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她吸了吸鼻子,香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苏晚。
“姐姐吃了吗?”
“吃了。”
“骗人。”林笙看着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只有一个蛋,肯定是姐姐把蛋给我了,自己没吃。”
苏晚看着她,没说话。林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姐姐吃一半。”
“你吃你的。”
“不行,一人一半。”林笙坚持,用筷子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递到苏晚面前,“姐姐吃。”
苏晚看着递到嘴边的那半荷包蛋,还有林笙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嘴,把那半荷包蛋吃了。
林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才继续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苏晚收拾了碗筷,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包袱。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衣服——深蓝色的布褂子,黑色的长裤,还有一双布鞋。
“换洗衣服。”苏晚说,“你那些衣服都太扎眼。”
林笙拿起衣服看了看,又看看苏晚:“姐姐的?”
“嗯,旧了,你将就穿。”
林笙摇摇头:“不将就,姐姐的衣服都香香的。”说着就要换,刚解开褂子的扣子,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苏晚,“姐姐转过去。”
苏晚嘴角微微动了动,转过身去。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响,很快,林笙的声音响起:“好了。”
苏晚转回来,看见林笙穿着那身衣服站在那儿,袖子还是有点长,裤脚也长,得卷起来一截。可比起先前那身奇装异服,已经好太多了。她走过去,蹲下身,帮林笙把裤脚卷好,又把她袖口的扣子解开,往上挽了两折。
林笙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对过她——不是,她不记得有没有人这样对过她。她不记得任何事,可她知道,这个感觉很好,很好。
“谢谢姐姐。”她小声说。
苏晚站起身,抬手把她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动作很轻,很自然。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去见个人。”
夜很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苏晚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很快,像一只夜行的猫。林笙跟在后面,紧紧跟着,不敢落下。
她们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这楼比周围的房子都新,门口挂着两个灯笼,泛着昏黄的光。苏晚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很有节奏。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苏晚,点点头,让开身子让她们进去。
屋里点着灯,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说话。看见苏晚进来,都站起身。林笙这才看清,有男有女,都穿着普通的衣裳,可眉眼间都有一种相似的东西——警觉,锋利,像苏晚那样。
“苏姐。”一个年轻些的女子迎上来,“你没事吧?昨晚听说码头那边出事了——”
“没事。”苏晚打断她,回头看了林笙一眼,“找个地方让她待着。”
年轻女子看看林笙,点点头,拉着林笙到隔壁屋里,给她倒了杯水:“你在这儿等着,苏姐谈完事就来。”
林笙点点头,乖乖坐着。隔壁屋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能听见苏晚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是定海神针。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苏晚走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可眼睛依旧很亮。
“走吧。”她说。
林笙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出了门,夜风一吹,林笙打了个哆嗦。苏晚看了她一眼,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姐姐——”林笙想推辞。
“穿着。”苏晚的声音不容置疑。
林笙乖乖穿着,外套上有苏晚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她把外套拢了拢,整个人像是被苏晚包着一样,暖烘烘的。
回去的路上,苏晚一直没说话。林笙也不问,只是跟着。走到半路,她突然开口:
“晚晚姐。”
“嗯?”
“你每次出门都这么晚吗?”
“嗯。”
“那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吗?”
苏晚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怕什么?”
林笙想了想:“怕黑,怕坏人,怕——怕一个人。”
苏晚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习惯了。”
林笙听着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酸。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不睡觉,习惯了被追查,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什么叫习惯了?就是没人陪的时候,不得不习惯。
“以后我陪姐姐。”林笙说,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我陪姐姐走夜路,陪姐姐说话,陪姐姐不睡觉。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苏晚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林笙脸上,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
“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林笙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拉住苏晚的手。苏晚的手凉凉的,林笙的手暖暖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溪流。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林笙洗漱完,爬上床,却没睡,只是睁着眼睛看苏晚。苏晚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
“怎么不睡?”
“等姐姐一起睡。”林笙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边床,“姐姐今天睡床。”
苏晚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脱了鞋,在床上躺下。床很小,两个人躺着有点挤,可林笙很开心,侧过身看着她。
“晚晚姐。”
“嗯?”
“你睡不着的时候,我陪你说话。”
苏晚没应声。
林笙想了想,说:“我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小姑娘,她一个人住在很大很大的房子里。房子很大,她很小,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害怕。后来有一天,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陪她说话,陪她睡觉,她就不怕了。”
“然后呢?”苏晚问。
“然后——”林笙想了想,“然后她们就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苏晚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林笙脸上的认真。这孩子,说的是故事,还是她自己?
“睡吧。”苏晚说。
林笙点点头,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又睁开眼,小声问:“晚晚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林笙顿了顿,“我老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放电影一样。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睡不着。”
苏晚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林笙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病?”
“就是——那种睡不着病。我好像一直睡不好,很久了。可我记不得多久了,也记不得为什么。”
苏晚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轻轻拍着:“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心里有事。”苏晚说,“心里有事的人,睡不好。”
林笙想了想:“可我记不得有什么事。我的脑子很混乱,好多都是一片空白,像一张白纸。”
苏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说谎的痕迹,只有真真切切的迷茫。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愿意记得?
“不记得就别想了。”苏晚说,“想多了,更睡不着。”
林笙点点头,往苏晚身边靠了靠。苏晚没躲,任由她靠着。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一个轻轻拍着另一个的背,像母亲哄孩子入睡。
过了很久,林笙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终于睡着了。苏晚却没有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睡着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东西。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会对她这样一个陌生人毫无防备地信任?
苏晚不知道。可她看着林笙睡着的样子,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从哪来,既然跟了她,她就得护着她。
就这么定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了。苏晚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身边有个人,呼吸轻轻浅浅的,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很久很久,她没有在这样的夜里,感受到这样的安稳了。
夜色渐深,月光西移。小小的屋子里,两个人相依而眠,像是两条在深夜里偶然相遇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