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这个夜晚不太一样   林笙醒 ...

  •   林笙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心里咯噔一下,瞌睡顿时醒了大半,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屋里还是那副老样子,斑驳的横梁,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桌上那盏煤油灯还留着昨夜燃尽的痕迹。可那张椅子上空空荡荡,那个总是靠在窗边或坐在桌前的影子,不见了。

      “晚晚姐?”

      没有人应。

      林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看,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上午的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照出一片飞舞的尘埃。

      “晚晚姐?!”

      还是没人应。

      林笙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她走了?不要我了?昨晚不是说好了以后一起的吗?不是说好了——

      “喊魂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点无奈。林笙猛地回头,看见苏晚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正抬眼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林笙愣了一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晚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光着的脚上,眉头微微皱起:“又不穿鞋。”

      林笙顾不上鞋不鞋的,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苏晚被她撞得微微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举高了,怕被挤着。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买早饭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能去哪儿?”

      林笙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苏晚能感觉到她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什么。她叹了口气,由着她抱着,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林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点水光,却硬是扯出一个笑来:“我、我没哭。就是没睡醒,眼睛涩。”

      苏晚看着她,没戳穿,只是抬手把她额前蹭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把鞋穿上,吃饭。”她说。

      林笙乖乖点头,跑回屋里找鞋。苏晚跟在后面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是一摞热腾腾的烧饼,还有两碗豆浆,用荷叶包着的,还冒着热气。

      林笙穿好鞋跑回来,看见烧饼眼睛都亮了:“好香!”

      “洗手。”苏晚说。

      林笙哦了一声,跑去洗手,回来规规矩矩在桌边坐下,等苏晚先动。苏晚拿起一个烧饼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芝麻香得不行,眼睛顿时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豆浆。

      吃完早饭,苏晚起身收拾碗筷。林笙坐在那儿,突然想起什么,问:“晚晚姐,你今天还出门吗?”

      苏晚动作顿了顿:“嗯。下午有点事。”

      “那我呢?”

      “你在家待着。”苏晚把碗放进盆里,转过身看她,“这地方没人知道,安全。别乱跑。”

      林笙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

      “哦。”

      苏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又很快亮起来,像是怕被她看见似的。她走过去,在林笙面前蹲下,平视着她。

      “我办完事就回来。”她说,一字一句,像在许诺,“不骗你。”

      林笙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没有敷衍,只有认真。她点点头,笑了:“嗯!我等姐姐回来。”

      苏晚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本旧书,放在桌上:“无聊了就看看。别出门,谁敲门都别开。”

      “知道了。”林笙乖乖应着。

      苏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笙正仰着脸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只等着主人回来的小狗。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闹。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很远很远,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很小,几步就走完了。床,桌子,椅子,墙角堆着的藤条箱,糊着旧报纸的窗户。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世界。

      林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木楼。这会儿太阳正好,有人在巷子里晾衣服,有小孩在追着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这是民国。

      她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手机还在行李箱里,她翻出来看了看——电量98%,没有信号,没有网络,像一块会发光的砖头。屏幕上有妈妈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在家里拍的,妈妈穿着家居服,对着镜头笑。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箱子最底下,不敢再看。

      穿越这种事,以前只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是刺激,不是新奇,是慌。那种一脚踩空、什么都抓不住的慌。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吃那瓶药。母亲说“吃了能睡,睡醒了前一晚的事记不清”——她只记得自己失眠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正常睡觉是什么感觉。可为什么会失眠?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脑子里像是有团雾,把某些东西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知道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痛苦的事,可越想就越想不起来,越想头越疼。

      算了,不想了。

      林笙靠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市井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决定——既然来都来了,总得做点什么。晚晚姐让她别出门,那她在门口站一会儿总行吧?就透透气。

      她推开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台,能看见巷子里的光景。她刚走过去,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动静——吱呀一声,旁边的门开了。

      林笙扭头一看,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老太太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腰间系着条围裙,手里还攥着根没择完的葱。她看见林笙,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哟,新搬来的啊?”老太太开口,一口浓得化不开的本地话,“啥辰光搬过来咯?我咋勿晓得啦?”

      林笙眨眨眼,努力辨认她在说什么。本地话她听不太懂,但“新搬来的”大概能猜到。她笑着点点头:“阿婆好,我昨天刚搬来的。”

      老太太听她说话,也愣了愣,上下打量她:“小囡哪里人啊?口音听勿出来嘛。”

      林笙想了想,如实说:“我、我不是本地人。”——她确实不是,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哦哟,外地来的啊。”老太太倒没什么戒心,反而热情起来,“几岁啦?一个人住啊?昨儿个我看见个小姑娘跟你一起的,那是你阿姐啊?”

      林笙点头:“嗯,那是我姐姐。”

      “哦哦,姐妹两个啊,好,好。”老太太择着手里的葱,“我姓王,就住隔壁,以后有啥事体就敲我门,勿要客气。我老头子走得早,儿子媳妇在城外头,我一个人住,闲来无事,你们小姑娘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笙听着她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只能连蒙带猜,大概意思是她姓王,一个人住,有事可以找她。她心里暖了一下,点点头:“谢谢王阿婆。”

      “谢啥啦,邻里邻居的。”王阿婆择完葱,又看了看她,“小囡长得真水灵,就是太瘦了,多吃点啊。你阿姐呢?出门啦?”

      “嗯,姐姐有事出去了。”

      “哦哦,那你自己当心,有啥事就喊我。”王阿婆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吃饭咋办?会烧饭伐?”

      林笙愣了愣,老实摇头:“不会。”

      “那咋行啦?”王阿婆眉头皱起来,“天天外面吃?那多费钱,还不干净。回头我教教你,小姑娘要学会烧饭,以后嫁人了也好伺候公婆。”

      林笙心里想的是:我那个年代女孩不嫁人也行。可嘴上还是乖乖应着:“好,谢谢阿婆。”

      王阿婆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什么哪家店买菜便宜,什么水缸要记得盖好免得掉虫子,什么晚上睡觉关好门窗最近听说有贼。林笙听不太懂,但一直点头,笑得乖乖的。

      “你这小囡,乖得很。”王阿婆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行啦,我回去做饭了,回头给你送点我做的腌菜尝尝。”

      林笙笑着目送她回屋,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散了些。

      她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走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踩着高跟鞋笃笃笃走过,手里拎着个小皮包。有个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车上的客人穿着长衫,戴着礼帽。

      这画面,以前只在电影里看过。现在她就在里面。

      林笙回到屋里,把那几本旧书翻了翻——都是些民国时期的杂志和小说,《良友》画报,《论语》半月刊,还有一本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她窝在床上翻了一会儿,字是繁体竖排的,看着有点费劲,但还能懂。

      翻着翻着,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其实没睡好,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要确认苏晚在身边才又睡过去。这会儿放松下来,困意就涌上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把书放下,蜷在床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

      林笙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屋里光线已经暗下来了,窗外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照进来。香味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谁家在烧菜。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正想去看看,就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她已经记住了的节奏。

      门被推开,苏晚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她手里拎着个食盒,看见林笙刚睡醒的样子,目光柔和下来。

      “醒了?”

      林笙眨眨眼,然后笑起来,跑过去:“晚晚姐你回来啦!”

      苏晚嗯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碗蛋花汤,都还冒着热气。

      “外面买的。”她说,“将就吃。”

      林笙看着那碗红烧肉,眼睛都亮了:“好香!姐姐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林笙跑去拿碗筷,摆好,拉着苏晚坐下,然后夹了块最大的肉放到她碗里,“姐姐先吃。”

      苏晚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看林笙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苏晚收拾碗筷,林笙在旁边转来转去,像只闲不住的猫。

      “晚晚姐,隔壁住着个王阿婆。”她说,“今天她跟我说话了。”

      苏晚动作顿了顿:“你出门了?”

      “就在走廊上,没下楼。”林笙赶紧解释,“她就住隔壁,出来择菜看见我了,就聊了几句。她人挺好的,说要教我烧饭,还说给我送腌菜。”

      苏晚听着,眉头微微松了松:“嗯。王阿婆我见过,一个人住,不是坏人。可以来往,但别什么都往外说。”

      “我知道。”林笙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晚晚姐,我不会烧饭。你会吗?”

      苏晚看了她一眼:“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吗?”林笙凑过来,眼睛亮亮的,“我想学,以后可以给姐姐做饭。”

      苏晚看着她,那双眼里的期待太真切,让人不忍心拒绝。她点了点头:“有空教你。”

      林笙顿时笑开了花:“好!我肯定好好学!”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苏晚点上煤油灯,在桌边坐下,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写东西。林笙窝在床上翻那本《金粉世家》,翻着翻着,突然开口:

      “晚晚姐。”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苏晚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林笙趴在床上,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笙说,“姐姐这么厉害,小时候肯定也很厉害吧?”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没什么厉害的。普通小孩,该挨打挨打,该挨饿挨饿。”

      林笙愣了愣,坐起来:“挨打?谁打你?”

      苏晚没回答。

      林笙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她想起苏晚说的“习惯了”——习惯了不睡觉,习惯了走夜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这些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她跳下床,走到苏晚身边,在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

      “晚晚姐。”

      苏晚低头看她。

      林笙伸出手,拉住她的手,握紧:“以后我保护你。”

      苏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太认真,认真得让人不敢轻视。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暖暖的手,轻轻捏了捏。

      “傻小孩。”她说,声音很轻。

      林笙不依:“我不傻。我说真的。”

      “我知道。”苏晚松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睡吧。”

      “你还没写完?”

      “快了。”

      “那我等你。”林笙站起来,没回床上,而是搬了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我陪姐姐。”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写。林笙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翻翻书,偶尔抬头看看她。

      煤油灯的光晕开,把两个人都笼在里面。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隐约的更夫打更声。夜很深了,可这小小的屋子里,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晚合上本子,转头看林笙——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书摊在旁边,呼吸均匀绵长。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微微皱着,像梦里也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事。

      苏晚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她起身,轻轻把林笙抱起来,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林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她这边靠了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苏晚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睡颜。这孩子,今天问她小时候的事,说以后保护她。明明是自己在护着她,她却反过来想护着自己。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林笙脸上。苏晚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怕惊醒她。

      “睡吧,小孩。”她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今晚有我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