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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营救 弱小便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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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署后堂。
桌案上摊着齐家一干囚犯的口供,烛火摇曳,将密密麻麻的名姓照得忽明忽暗。
顾令薇拿起纸张递向萧同初。
萧同初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心渐紧:“殿下当真要管此事?”
顾令薇抬眸,眼底压抑着怒火:“三年,齐家工坊整整六十余人失踪,官府竟无一人察觉。”
“西郊二十里,旧漕运码头旁有处废弃染坊。此地夜间常有车马往来且守卫极严。臣早已将此事上报,却迟迟不见回音。”
说到此处,萧同初顿了顿,沉声反问道:“殿下以为,为何齐家大东家与几位总管需另行收押?你我尚能查到这些,三司那班人反倒一无所获。”
顾令薇默然良久,烛火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
“他们不敢查——”
“我敢。”
清凌凌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在房间内荡开。
素日总是听闻嘉阳公主奢靡骄纵难以相处,可几番接触之后,萧同初却觉眼前之人与传闻完全不同。
他起身抱拳,声沉如铁:“臣,愿为殿下马前卒。”
顾令薇眼睫微颤,良久才缓缓说道:“将军方才说那染坊守卫极严,这等见不得光的地方,若非熟客确实难以探查。”
萧同初听出她话中有话:“殿下的意思是……”
“这么多人,总得吃喝。”
他垂着眼,沉吟片刻后方道:“若殿下信得过,军中斥候善于潜伏伪装,臣挑几个面生的,三五日便能摸清里头情形。”
等了一会儿,顾令薇却没应声。
萧同初抬眼望去,这位公主殿下正盯着案上那页姓名出神。
“云枝被辞退,是因为招待贵客时犯了错。”她的声音很轻,“若非是我,她也不会生死不明。”
说罢,顾令薇将那页名单折起收入袖中。
“殿下放心,臣定会竭尽全力将人救出。”
望着对方郑重的神情,顾令薇忽而弯了弯唇角。不过那笑意淡如薄雾,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时辰不早,该回了。”
她起身将披风拢好,转身时裙摆旋开划过一道流利的弧线。
萧同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在门口停住。
“女工被关在里面,少则数日多则数月。若有人染疾受伤总要延医问药,那些人可不会请大夫。”
他喉头微动,到底没有接话。
“西郊码头往东二里,有个姓郑的游医,常在那一带摆摊替人看疮疡。他早年受过我母妃的恩惠。”顾令薇略微侧头,“明日让他去染坊一带走动走动。”
她说话时,侧颜被月色勾勒出一道清泠的边,像宣纸上刚落笔的一痕远山墨。
微风从门外吹来,领口那圈银狐毛极轻地颤了颤。
萧同初错开眼眸,再次躬身抱拳:“殿下思虑周全,臣即刻去办。”
次日,西郊旧漕运码头。
一个满面风尘的中年汉子蹲在破墙根下,袖着双手,眯眼晒太阳。他身边搁着一卷破席,席上还放了个豁了口的陶碗,与周遭流民一般无二。
不远处,一个摇铃的白发老叟背着药箱蹒跚而来,他在巷口支起小摊,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人看疮疡。
两人隔着半条街,谁也没看谁。
这么一连过了几日,那汉子坐不住了。
他挠着胳膊骂骂咧咧起身,趿拉着破鞋走到摊前一屁股坐下:“老丈,帮俺瞅瞅,什么破玩意儿痒死个人。”
老叟眯眼凑近,手指搭上那片红疹。
汉子还在骂。
骂这天气冷,骂地里活计压死人,骂东家抠门填不饱肚子,骂老天爷专挑穷人家落病。
“今夜卯时新人来。”
“后院柴房地窖入口。”
两句话压得极低,混在汉子的絮叨里不凝神细听根本听不见。
老叟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盒药膏,慢吞吞道:“好了,湿热之症,莫食腥膻。”
汉子抢过药膏丢下两枚铜板,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是夜。
月色寡淡,连星子都没几颗。
白日里四处觅食的流民早已蜷进破庙和墙根,整个漕运码头只闻夜风穿过芦苇时的簌簌声。
一辆青布马车辘辘驶来。
染坊后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警惕的脸。赶车人蒙着面低语两句,门缝又大了些。
就是此刻——
一声尖哨刺破暮色。
萧同初拔刀掠出,身后士卒紧随其后一同涌上前。
染坊内潜伏的弟兄们也趁势从里面杀出,欲将所有敌人合围住再一网打尽。
奇怪的是,那蒙面赶车人竟然不逃。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萧同初瞳仁骤缩:“退后!”
轰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临近几人被热浪掀翻在地,火星飞散着溅落在堆积的染布上,顷刻间连成一片火海。
谁也没想到他身上藏着火药。
萧同初只来得及扑倒身边两个弟兄,待他撑着地爬起时,四周已乱成一团。
“能动的都起来!伤的抬出去,其他人就近打水救火。”
这一声吼叫,把众人从慌乱中拽了回来。
到底是萧同初亲手带出来的兵,听见号令后纷纷行动起来,很快便稳住了局面。
眼见火势愈来愈大,萧同初夺过一桶水兜头浇下,正拔腿冲向后院,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那人身量纤薄不似寻常士卒,肩头披着湿透的粗麻布,一头扎进火海。
仓促间,萧同初只看见攥住麻布边角的那只手。
素白纤细,骨节分明。
......
柴房内浓烟滚滚。
顾令薇双手握住地窖口的木制拉手,咬着牙往上提。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拉手攥得更紧。
身后脚步急响。
萧同初狂奔至她身侧,双手扣住门沿。两人一同发力,门闩被一下子掀翻,浓烟裹挟着哭腔扑面而出。
女工们依次往外爬,顾令薇伸手将人一个个拽出。
跟随她而来的禁军跟萧同初的人分作两队,一队护送撤离,一队接力提水压制火势。
头顶的木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簌簌落下,顾令薇一心救人对此浑然不觉。
就在她探身去拉下一人时,还未触碰到对方的指尖便被一股巨力拉扯住。
“轰”的一声闷响,烧断的横梁砸落下来。
若非萧同初及时将她拽开,此时横梁砸中的便是她的脑袋。
“殿下!”几名禁军疾步冲来,神色惶急。
肩膀上的手一触即收,顾令薇站稳身形后,当即摆了摆手:“无事,继续救人。”
禁军领命转身奔向地窖口,与萧同初的人一同挪开横梁继续营救。
顾令薇心中忧虑忍不住抬脚上前,却被一只手拦在身前。
“殿下,此处危险。”
顾令薇看了萧同初一眼,到底没再坚持,随他退至安全处静立等待。
直至所有人被救出,整个柴房已被火海吞没。
女工们三五成群跌坐在地。
她们大多怔怔地望着火光发呆,神情麻木又迷茫。
顾令薇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殿下,共生擒七名敌人。”
萧同初走到她身侧不远处,低声禀报。
顾令薇略微颔首,又问道:“伤亡如何?”
“地窖里共救出三十四人。”萧同初顿了顿,“臣手下两名兄弟冲在最前头,伤势较重,已送进城救治。”
轻叹一口气,顾令薇终是开口,只是所说的话却让萧同初皱起眉头。
“萧将军,今夜辛苦了,让他们都回去歇着吧。”
说罢,她也不管萧同初是何反应,径直走到禁军首领杨峥身侧。
她吩咐杨峥将这些妇孺带回城中,寻一处稳妥宅院暂时安置并请大夫诊治。
末了,还特意嘱咐他,今夜只是碰巧路过,顺手救下了遭山匪劫掠的流民。
萧同初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顾令薇,直到她再次走回自己身边,他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殿下这是何意?”
“今夜之事多谢将军。”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十分冷淡,“余下的,自有禁军处置。
说完,顾令薇便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登车后帘落,毫不留恋。
萧同初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浓重的阴翳。
马车内,银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公主!您的手……”
顾令薇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一大片燎泡被蹭破了,露出里面猩红的肉。方才还不觉得,此刻察觉了倒泛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她刚想说不碍事,却见银霜红了眼眶。
银霜从马车暗格里翻出备着的药膏,跪在顾令薇身侧小心地擦拭伤口。她垂着眼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料理这世上顶要紧的事。
顾令薇心头蓦地一软。
上辈子银霜也是这样,从皇宫到北狄哪怕沦为阶下囚,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未曾有过一句怨言。
或许上天让她重来一次,就是为了改变她们所有人的命运。
女子并非生来便该任人宰割。
马车帘幔被夜风掀起一角,透进来万家灯火。
顾令薇抬首望去,只觉那点点暖光落在眼里却照不进心底。
她的眉眼间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忧愁,可细细看去,那底下分明有什么正萌动着。
只待春风一过,便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