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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爱与不爱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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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嘉阳公主在西郊救了几十个流民。”
靠窗桌子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嗑着瓜子,说得漫不经心。
店小二正拎着茶壶从旁经过,听见这话当即停下脚步,他压着嗓子凑上前。
“这事我知道,我舅舅的姨娘的女儿的大姑姐在公主私宅里帮工,上个月公主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又是灭火又是救人,最后把一窝贼匪全给端了。”
话音才落,旁边那桌的黑脸壮汉猛一拍桌子,茶碗都蹦了起来。
“放屁!”他声如洪钟,语气满是崇拜,“公主那日分明是单枪匹马杀进贼窝,救出人后更是亲手放了一把火,将那贼窝烧了个精光。”
邻座读书人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折扇差点掉了,定了定神才摇头晃脑地接话:“诸位无需争执。嘉阳公主不仅救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妇人,还请先生教她们读书识字,此举传到朝堂,连那些大相公都上书夸她。”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气氛空前高涨,却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读书识字……那咱们也能去吗?”
书生正欲回答,却见问出这话的是一个勾肩驼背的老妇人,顿时住了嘴。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手里还拨着算盘珠子:“郑老婆子,你怎么跑大堂来了?”
说着,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枚铜板,往她跟前一扔。
铜板叮叮当当滚落在地。
“这是今日的菜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老妇人弯腰捡起铜板。
她朝那读书人望了一眼,见对方垂着眼只顾摇扇,便攥紧了铜板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离开了。
而此刻,被满城议论的嘉阳公主本人,正立于皇宫西苑的演武场上。
箭靶在三十步开外。
顾令薇搭箭拉弓,手臂微微发颤。
“嗖”的一声羽箭飞出,擦着靶边扎进了后面的草垛里。
她吐出一口浊气,活动着发僵的手指。
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才练了半个时辰臂膀便酸痛得抬不起来。
顾令薇咬了咬牙,抬手往身后箭筒探去,没成想摸了个空。
“杨校尉,再取些箭来。”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身侧伸出托住她的小臂。
“姿势对了,沉下肩用腰腹发力。”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让顾令薇心头一紧。
她偏过头,正好撞进了萧同初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想抽回手,他却没有松。
“萧将军,这是做什么?”
萧同初拿着一支羽箭替她搭在弓弦上,带着她的手轻轻一放。
这一次,羽箭稳稳扎进靶心。
顾令薇皱眉,抬手将手中的弓抵在他胸前,逼得对方后退半步。
随即她的目光往场边一扫,落在禁军校尉杨峥身上。
杨峥手捧箭筒,对上顾令薇的视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道:“殿下,萧将军说有要事面禀,属下……”
顾令薇焉能不明白他的为难之处,便温声接过话头:“知道了,你且退下罢。”
杨校尉如释重负,躬身退远。
“三日后太子殿下将于溪金山举行围猎。”萧同初顿了顿,“殿下须得留神。”
顾令薇收回弓转身便走。
行至箭筒旁,她的脚步忽地一滞。
下一瞬,她抽出一支箭,搭弓转身箭尖直指萧同初。
微风拂过,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
可他负手而立,始终未曾挪动半步。
指尖在弓弦上压紧又松开。
箭矢离弦前最后一刹,顾令薇手腕微偏。只听“笃”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
她撂下弓,声音极冷:“本宫的事,不劳将军操心。”
言罢,便转身离去。
红色骑装下摆在她的身后荡开,像一抹被风扬起的烈焰。
直到那抹红彻底消失在视野,萧同初才垂下眼。
他的眸光骤然一凝。
不知何时,那只触碰过她的手已凑近鼻尖。
萧同初的眉头慢慢隆起。
但他没有放下手。
淡淡的香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直往心口钻,抓心挠肺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
凤仪殿内,银霜正在收拾书案。
顾令薇步履匆匆踏入殿内,径直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疾写,银霜见状连忙上前研墨。
将信折好装封后,顾令薇递给银霜:“送去英国公府,就说我想念姨母,请她明日入宫一叙。”
银霜小心将信收入袖中。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公公的声音:“启禀公主,太后娘娘回宫了,方才派人来传话,请公主即刻前往寿康宫。”
顾令薇站起身,往旁边瞥了一眼。银霜轻轻点头,正欲退下。
“慢着。”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原来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大太监赵忠,他平日里轻易不动,今日亲自来了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见过公主殿下。”赵忠微微欠身,面上挂着惯常的假笑,“太后娘娘说了,让银霜姑娘也一同过去。”
顾令薇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赵公公稍候,容本宫更衣。”
赵忠应了声,退到门外等候。
帘子垂落,银霜取来一套品月色襦裙替顾令薇换上,衣带在她手里绕了几绕,偏生系不住。
顾令薇抬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双手轻轻颤抖,凉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渡过来。顾令薇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轻柔。
“别怕,进了寿康宫,你只消垂首站着,太后那边有我。”
银霜垂着眼没吭声,指尖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点了头。
片刻后,二人随赵公公往寿康宫去。
暖阁里,檀香细细地燃着。
太后倚在软榻上,她的腕间挂着一串佛珠,正一颗一颗捻着。
顾令薇掀帘而入,敛衽下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恭迎皇祖母回宫。”
殿内无人应答,只余佛珠轻轻碰撞,一声一声重重地敲打在顾令薇心头。
良久,太后终是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起来吧。”
她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后。可太后并未看她,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银霜。
“将这丫头拿下。”
话音刚落,两个嬷嬷便上前架住银霜。银霜脸色煞白,明明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听着身后踉跄拖行的脚步声,顾令薇未置一词,直直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上。
太后捻佛珠的手倏地顿住。
“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沉了下来,“真是越发不成体统。”
掌事姑姑见状,摆了摆手,与殿内伺候的人一同鱼贯而出,门扇被轻轻合上。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顾令薇抬头望着太后,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极了小时候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太后到嘴边的斥责,就这么卡住了。
“孙儿六岁没了母亲,是皇祖母把孙儿抱回寿康宫养大的。”顾令薇开口,声音有些哑。
“孙儿夜里睡不着,是您陪着;孙儿生病,是您守着;孙儿犯了错被罚,您也跟着一起难过。”
泪珠沿着脸颊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毛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爱之深,责之切。孙儿都知道,只是……仍旧有些难过。”
随着布料的窸窣声,一只手落在了头顶。
动作很轻,像儿时那般。
顾令薇鼻头发酸,她向前膝行半步,抱住太后的腿,将脸贴在她膝上。
“祖母,我好想你。”
声音闷在衣料里,瓮瓮的。
那只手在她头顶摩挲了几下:“好孩子,起来吧。”
顾令薇没有动,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太后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拉起来,一同坐于榻上。
“皇后说你近来常出宫,还插手刑部的事。”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她特意派人来递了话,担心你年轻不懂事,更怕你被人利用坏了皇家体面。”
“皇祖母……”
“不必解释。”太后打断她,目光柔和下来,“哀家虽在礼佛,却也知道你救了那些流民,查了齐家的案子,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也正因如此,才惹来非议。”
顾令薇抿了抿唇,轻声道:“孙儿只是看不过去。”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我的媛媛长大了。”
顾令薇愣怔了一下。
这乳名,自母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哭什么。”太后嗔了她一眼,可语气里尽是疼惜,“哀家不指望你建功立业,只盼你嫁个好人家,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看着顾令薇的眼睛:“可若是你想选别的路,哀家也不拦着。”
顾令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太后从腕上褪下那串佛珠,套在她的手上。
“这串佛珠哀家戴了三十年,今日便给你了。”
顾令薇低头看着那串佛珠,只觉手腕微微发烫。
“好了。”太后摆摆手,“你那丫头还在外头跪着呢。再不去领,膝盖该跪坏了。”
顾令薇忍了半天的泪,终于落下来。
“孙儿谢皇祖母。”
她郑重跪下叩首。
太后没有阻拦,看着她行完这个大礼。
“去吧。”
随着顾令薇退出暖阁,殿内重归安静。
太后倚在榻上,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没有说话。
李嬷嬷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娘娘,这是从那丫头身上搜出来的。”
太后接过信,展开细看。半晌,才将信折起收入袖中。
“倒是比哀家想的,还要胆大些。”
李嬷嬷垂首立于一旁,欲言又止。
太后抬眼看她:“有话就说。”
“娘娘,”李嬷嬷压低声音,“皇后那边今日又派人来问过,说是想请娘娘示下,对公主该如何……”
“由她去吧。”
这话倒叫李嬷嬷嬷愣在当场。
太后靠回引枕,目光落在殿内的金丝地毯上,语气无比淡然。
“公主长大了,用不着哀家事事挡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