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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萧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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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随着车夫一声厉喝,马车急急停下。
顾令薇一下子被甩倒在地。
“趴好别动!”
老农话音刚落,破空声便如骤雨般袭来。
几支弩箭狠狠钉入车厢壁板,其中一支几乎贴着顾令薇的头皮掠过。
与此同时,老农身形一闪已跃出车厢。
顾令薇趴了一会儿便压下心头惊悸,慢慢将脸贴近帘幔缝隙向外窥去。
没想到这老农深藏不露,在一群蒙面人中竟穿梭自如,他手中短刃化作一道道索命寒光,所过之处无一生还。
正凝神间,忽觉背后一凉。她全身汗毛倒竖,本能地侧过身体。
一柄长剑狠狠劈下,砍入了她原本趴着的车窗上,木屑应声飞溅。
趁对方拔剑的间隙,顾令薇猛然转身,将手边能接触到的一切劈头盖脸砸去。
杂物纷乱,却只阻了对方一瞬。
蒙面人挥臂格开,手中刀锋再度直逼顾令薇面门。
脊背重重抵上车壁,她已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
一柄染血短刀自车窗外疾射而入,没入蒙面人咽喉。
顾令薇仓惶抬眼,正好对上老农那双冰寒刺骨的眼眸。
只一瞬,他便移开视线去应对敌人的攻击。
他一脚踢起地上散落的兵刃作为武器使用,招式狠辣利落且战且走,一步步将剩余蒙面人引向远离马车的空地。
短短片刻,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数人,浓重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可林间簌簌作响,竟又有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出,刀光剑影尽数向老农笼罩而去,攻势一波猛过一波,看样子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
顾令薇胸口急促起伏,冷汗浸湿了她的内衫。
再这么下去,两个人都要完蛋。
她当机立断跳下马车,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对准车辕与马身之间绷紧的皮索用力一砍。
马儿瞬时脱缚高高扬起蹄子嘶叫。
顾令薇扔下刀,死死攥住鬃毛翻身攀上马背。
她控着马匹猛冲至老农身侧。
“上来!”
对方闻声虚晃一招格开迎面之敌,接着便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她身后。
两人一马朝荒野深处疾驰而去。
可马匹驮着两个人速度终究受限,更糟糕的是,顾令薇隐约听到另有马蹄声自后方迫近。
她的额角沁出冷汗,眸光急闪间忽而想起被逼换衣时藏在袖中的白玉簪。
本是留着防身,没曾想……可惜了,这支簪子她还挺喜欢的。
不再留恋,簪子滑入掌心,她反手刺入马臀。
在凄厉的嘶鸣后马儿彻底发了狂,朝着前方密林横冲直撞而去。
顾令薇险些被甩飞,她伏低身形死死抱住马颈,耳畔尽是呼啸的风声与枝叶刮擦的乱响。
此举虽险却有效,追兵被彻底甩脱。
可还没等她喘过一口气,前方林木豁然开朗,再远处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疯马冲势太急,根本来不及转向,眼看到了断崖前。
“跳!”
一声低喝炸响耳际。
生死一瞬,顾令薇闭上眼护住头面,向一旁陡坡翻滚而下。
天旋地转间,撞击接踵而来。
草木砂石刮过全身,留下无数细小伤口,直到后背狠狠撞上一截粗壮断木,旋转才终于停下。
全身的骨头好似散了架,顾令薇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了许久,才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支撑着自己起身。
她站定后环顾四周。
这里林木掩映溪流潺潺,除了风声水声一时再无别的响动,暂时应是安全的。
不远处,老农正仰面靠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暗红色的血渍已将他左半边的粗布衣衫浸透大半。
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望向天空。
寂寥的灰白中,几缕薄云懒散地飘着,可惜被风一吹便消散无痕。
直到视线里蓦地闯入一个人。
顾令薇用溪水洗了脸,脸上风干的泥污与血渍被洗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微微倾身垂眸看着他,沾着水汽的眉眼在稀疏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下一瞬,寒光闪过。
锋利的短刃已抵上了男人的脖颈。
正是他之前掷出钉穿蒙面人咽喉的那一柄,被顾令薇捡回后藏在了筒靴里。
男人半阖的眼终于完全睁开。
那双褐色眼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也就在此刻,男人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他直接出手扣住她持匕的手腕,同时腰腹发力,一个拧身竟将两人位置反转。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
顾令薇的脊背结结实实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被紧扣住的手腕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
不过男人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
他粗重地喘息着,额角因用力而渗出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唯有那双眼眸亮得惊人,翻涌着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力量的悬殊如此明显。
顾令薇清晰地认识到即便他重伤至此,若真想制住她,她难以挣脱。
可她并不惊慌,甚至唇角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她用另一只尚可活动的手,灵敏地探向他的耳后,揪住他几缕沾了血污的灰白鬓发用力一扯。
“嘶啦——”
男人!!!身体一下子僵住。
顾令薇拽着一张面皮仰躺在碎石上,微微气喘却目光灼灼,看着上方那张明暗交错的脸,笑容愈发明亮璀璨。
“萧将军,别来无恙啊。”
春风拂过她散乱的额发,那双映着天光和水色的眼睛,正定定望着身上的人。
笑意无声,却动人心魄。
萧同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触电般松开了顾令薇的手,往后一倒靠坐在岩石上。
日头已然西斜,浓烈的赤红绚烂如血,层层浸染铺满了大半个天穹。
他看着天际,声音干涩沙哑像被沙石磨过:“三个月前,朔风关外,北狄右翼王庭溃退三百里。”
顾令薇微微侧头,时隔太久她已记不清这场战争,按理说边关大捷是好事,可萧同初脸上半分喜庆也无。
“靖北营奉命留守前线修筑新的哨垒,最后折了三百一十五人。”
“非战之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是冬衣。本该填实棉絮的夹层里塞满了柳絮。”
顾令薇坐直了身体,尽管心中已有推测,可亲耳听到这草菅人命的真相,她仍是呼吸一窒。
“朝廷对边军冬衣的采办与拨付有严格流程,从户部银库出项到工部监制,再至兵部验收分运,层层皆有记录,御史台亦有权随时抽检。怎会如此?”
顾令薇每说一句心中便沉下一分。话至最后,她的眉头已深深皱起。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绢帕,丢到萧同初怀里。
绢帕上印着鲜红的纹路,他正想拿起细看,山林深处突然传来几声犬吠。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沿着溪流走,水流能冲淡气味。”萧同初将绢帕贴身藏好后,强提一口气站起。
顾令薇点点头,俯身掬起溪水泼到染血的碎石上,再用泥土和落叶掩盖住。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崎岖的溪岸前行。
林风呼啸,犬吠声越来越大几乎如影随形。
萧同初身形微晃险些歪倒,顾令薇见状赶紧上前架住他,触手却是一片湿冷黏腻,这才发现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他虽竭力装作无事,可惨白的脸色额角的青筋都暴露出他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情势紧迫顾令薇无暇多言,只能咬紧牙关撑住他发沉的身躯继续前行,一边搜寻着可以躲避的地方。
终于,她看见前方有一藤蔓交织的陡坡。
她先在后方将萧同初往上推,待他翻上一处平台后,自己才攥紧藤蔓攀爬。
岩石平台上方枝叶茂密,下方被山岩与垂藤遮得严实,倒是个僻静的藏身处。
萧同初背靠岩石喘着粗气,顾令薇则伏在边缘处透过缝隙向下窥探。
“上下游各派一队守着,其余人散开搜两岸。”
此令一出,数道黑影纷纷四处散开。
其中便有两人牵着一条猎犬,朝顾令薇二人藏身处走来。
距离陡坡不过十步之遥时,猎犬忽地弓起脊背,喉间滚出阵阵低吼。
“畜生,安分点!”
一人死死拽住缰绳,另一人不耐烦地抬脚踹向犬腹。
猎犬哀鸣一声,攻势顿消。
两人举着火把草草检查一番便回去复命。
顾令薇屏住气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直到最后一点动静也远去,她才缩回身看向萧同初。
糟糕!
萧同初的脸色不知何时已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更是发绀。
她俯身靠近,小心地揭开了他的衣襟。
左胸有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过,但此时伤口边缘肿胀发黑不断渗出暗红色血液,情况很是不妙。
“乌头混合蛇斑草,发作不快但会逐渐麻痹心脉。”萧同初强撑着开口,“若能寻到半边莲或是地锦草......”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顾令薇闻言心中稍定。
前世在北狄,伤病是常事。她随军中医女认了不少草药,对萧同初所说的并不陌生。
她脱下外衫盖在萧同初身上,顺着藤蔓滑了下去。
萧同初急欲阻拦,可此刻他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只能望着她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
幸而这处山谷人迹罕至,草药生长颇丰。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顾令薇便找到了半边莲,还顺手采了一些金银花和能食用的小果子。
安全返回后,萧同初已陷入昏迷。
她不敢耽搁,将采来的半边莲嚼烂敷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内衫还算干净的部分给他包扎。
正包扎着,萧同初闷哼一声醒了过来。顾令薇面露喜色,又将一把金银花递到他的嘴边:“多嚼一嚼,咽下去。”
他听话地就着她的手一点点嚼碎吞下。
许是那些草药真起了效,萧同初感到伤口处灼痛稍缓。
他闭目凝神,尝试运转内力逼出余毒,然而内息滞涩只勉强逼出少许便难以为继。他索性不再强求,收敛心神倚着石壁静静调息。
顾令薇忙碌许久,额间已覆了一层细密汗珠。可她不敢松懈,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
夜色愈深,林间寒气渐重。
汗湿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夜风一浸寒意刺骨,顾令薇拢紧衣衫咬着牙不吭声。
她满脸泥污鬓发散乱,衣衫亦被枝桠划破多处,模样当真是狼狈极了。可偏偏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纵是身处这般境地亦坚定如初。
萧同初静望她许久,心底某处悄然一动。他压下这奇异的感觉闭目思索,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往北十里有座废弃烽火台,我们去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