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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蛀虫 千里之堤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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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碎日光从雕花长窗斜斜而入,空气中隐约飘来花香,与青铜香炉袅袅升起的烟缕交织。
宫殿内愈发静谧,一时只余笔尖划过纸张时窸窣的声响。
顾令薇身着月白色常服端坐于书案之后,她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玉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随着她书写的动作在颈侧轻轻晃动。
案上书册堆积如山,正中是一卷摊开的北境舆图。
笔尖凌空而悬,顺着蜿蜒的疆界线缓缓下移,经过某处关隘时重重地圈了一下。
顾令薇眼底似有烈火熊熊燃起。
前世,她前往北狄和亲。父皇在宫门前老泪纵横,许诺待大燕强盛之日必接她归来。
然后呢?
不过两年,北狄毁约南下。
铁蹄踏破燕回关,烽火燃遍中原。镇北大将军战死疆场,二十万边军溃如散沙。
而她,这个国破家亡的和亲公主,在受尽屈辱后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公主,辰时三刻了。”
侍女银霜静立身侧,适时轻声开口。
顾令薇瞥了一眼角落的铜漏,便搁下毛笔站起了身。
银霜见状连忙取来一套藕荷色宫装,垂首为顾令薇更衣。她的手指灵巧地系着衣带,目光却总忍不住流连于公主沉静的侧颜。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顾令薇并未作声只在心中轻轻一叹。
这丫头心思最是细腻,又自幼伴着她长大,自己这些变化当然瞒不过也不必瞒着她。
待到妆成,顾令薇在镜前站定。
铜镜里少女一身柔婉宫装,云鬓轻绾朱唇不点而红。
这张脸仍是十八岁该有的模样,眉眼精致肌肤胜雪,带着皇家娇养出的矜贵。
微微抬手,指尖下的温热是如此真实,惹得顾令薇心头发颤。
大燕的覆灭太快太蹊跷。
既然上天让她重生,那她就必须趁着一切还未开始,一一找出那些祸害连根铲除。
然而镜子之后,她瞥见了银霜忧心忡忡的脸。
嘴角瞬时扬起一抹明媚笑容,顾令薇转身捏了捏对方的脸颊:“银霜姐姐莫愁啦,晚点咱们出宫逛逛。”
银霜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跑远融进一片春光里。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青烟无声盘绕。
好一会儿,银霜才回过神弯腰收拾四处散落的书册。当指尖触碰到那卷北境舆图时,她停顿了。
“燕回关”旁一行娟秀小字墨迹犹新。
“景明二十四年冬,大雪,粮草未至,守军减员三成。”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蹿上颅顶,她小心翼翼地将图册卷起收好。
廊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半个时辰后,顾令薇从皇后处请安归来。她换了一身男装,带着银霜和两个侍卫踏入了京城最繁华的西市。
春日晴好,碧空如洗。
街道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身着月白锦袍的小公子,步伐悠悠地流连于各个摊点。他身姿清瘦眉眼精致,顾盼间神采飞扬,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随侍在侧的银霜敏锐察觉到,公主似乎格外在意那些有关布匹锦缎的招牌。
终于,顾令薇在一座楼阁前停下。
一方巨匾悬于朱门,其上“云裳阁”三个金色大字尤为醒目。门口招揽客人的女侍瞥见顾令薇后,快步上前将人引入里间。
因店内往来多是些女眷,顾令薇便让两个侍卫在门口等候,只带银霜入内。
店内开阔敞亮,各色绫罗顾令薇随手摸了摸几匹杭绸却意兴阑珊地摇头。
女侍浅笑上前,姿态无比恭谨:“二楼新到一批货,花样时新质地更佳,公子可要上楼瞧瞧?”
顾令薇偏过头示意对方带路。
二楼果然清静雅致许多料子也更为华贵,仅有两三女客在低声挑选。
她细细看了几匹,指尖在光滑的锦面上停留片刻,便兴致寥寥地收回手:“不过如此。”
银霜会意,当即接过话头:“公子,老夫人寿辰在即,不如再去别家看看。”
眼见二人转身要走,女侍急得深深一福:“贵客请稍候,阁内还有一批珍品平日不示外人,容奴去请掌柜。”
顾令薇脚步微顿,略一颔首。
女侍喜不自胜,匆匆福礼便转身下楼。可不过片刻她却独自归来,脸上的兴奋已被尴尬与歉意取代:“掌柜正在接待要客,实在分身乏术。若公子诚心……可否改日再来?”
话虽客气,但顾令薇听得明白。
这个掌柜并未将她放在眼里,或许要客也只是托词罢了。
她的目光落向那匹天青色锦缎,指尖随意一点。
“包起来吧。”
女侍先是一怔,又迅速挂上笑容:“公子好眼力,这匹天水碧……”
“不必多言。”
顾令薇轻声打断,语气无波无澜。
就在女侍暗自惋惜这单生意终究微薄时,却听那清冷嗓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犹如天籁。
“除了这一匹,全要了。”
女侍倏然抬首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钉在了原地。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狂喜,她脸颊涨红几乎语无伦次:“是、是!奴明白,这就去办!”
她转身欲冲下楼,脚尖刚动便硬生生刹住。再次望向那位出手阔绰的公子,一咬牙便做出决定。
“公子,货物清点封装需费些时辰。三楼备有雅室,可否请您移步稍歇并用些茶点?待这边妥当了,奴再向掌柜通传一次。”
这倒是意外之喜。
顾令薇原本打算今日先摆足架势为日后铺路,没想到这小女侍如此懂事。她略一沉吟,在女侍期待的目光下终于淡淡应道:“可。”
雅室门扉轻掩,将前堂的嘈杂隔绝在外。
女侍奉上香茗后便退下。
她满心满眼都是楼下待清点的锦缎,一时得意竟忘了不可将贵客独自留在楼上的规矩。
顾令薇早知这云裳阁三楼另有乾坤,得此良机岂能不好好探查一番。
银霜得令率先出门,确认走廊无人后移至楼梯口望风。顾令薇则紧贴墙壁沿着走廊悄步向前,忽闻右前方雅室内隐约有人声传来。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
先是一个带着讨好与急切的男声:“……北边要的铁料下回一定走水路。不过您也知道,这水路的成本实在……”
他的话被人直接打断。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慑:“靖北大营那批柳絮还不够吗?”
另一边的声音立马矮了下去,满是惶恐。
后面的话便听不太清了,顾令薇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靖北大营、柳絮、铁料、水路……
这些零碎的词混合着前世残存的记忆,她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顾令薇浑身一颤当即转身离开。
后脑却忽地一痛。
眼前的光影与声音急速扭曲模糊,最终化为一片轰鸣的黑暗。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恍惚听见那扇紧闭的门扉被人推开,男人冰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然后,她便彻底失去知觉。
……
在一阵颠簸中顾令薇悠悠转醒。
耳畔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身下的硬木板硌得她脊背生疼。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一块粗糙的毯子从肩头滑落。除了后脑仍隐隐作痛,衣物尚且齐整也未有其他伤痕。
刚松一口气,顾令薇的心又陡然一紧。
紧挨着自己脚尖的位置,竟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是一双溅满泥点的草鞋。他坐在马车角落,正低头用匕首削着一截木头。
看起来是个庄稼汉,可顾令薇莫名地有些心慌。
她深呼一口气张嘴欲言,谁成想喉咙干涩发紧,除了几句破碎的气音竟什么也说不出。
那人削木头的动作停下了。
老农咧嘴一笑,声音沙哑低沉:“丫头莫费劲,哑穴还没到时辰。”
说罢,他将一个包袱丢了过来。
“换上。”
顾令薇迅速扫过车厢,心知眼下硬拼无益便乖乖打开包袱,拿出外衫套在身上,又拆散头发胡乱地抓上几把,再裹上一块花头巾。
老农盯着她做完一切后,又掏出一个小陶罐,用手指从中蘸取厚厚一层膏体凑到顾令薇面前。
粗糙的指腹从额角一路涂涂抹抹到下颌,他手法熟练力道不轻不重,片刻功夫便停手。
顾令薇僵着身子没动,鼻尖满是药草的清香。她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却也能感觉到脸上覆盖了一层东西,皮肤紧绷着有些难受。
马车行了一程终于缓缓停下。
守城兵卒拦下了马车,那车夫自称带家中爹娘进城瞧病,奈何银钱耗尽了也治不好,只得黯然返乡。
车帘被猛地掀开,老农立马佝偻着身躯闷咳了两声,顾令薇也垂着眼眸蜷缩一团。
兵卒粗粗看了两眼便摆手放行。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
顾令薇闭上双眸靠在角落,呼吸轻缓似在养神,实则心底暗暗思索。
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他若非云裳阁一路,又为何恰在此时出现?
是巧合,还是……
她心头疑虑丛生,正待细想忽觉车厢内气氛有异。
顾令薇眼睫微颤双眸睁开一线,却见老农正一脸凝重地望向车帘外。
不对劲。
她的心头警铃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