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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8、
      她看见他消失在巷口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以为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那盆绿植放到窗台上,开始洗漱,开始换衣,开始做一切该做的事。
      然后她打开门,准备去衙门。
      他跪在门外。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这一次,他身上多了些东西——尘土,露水,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泥污。像一只在野外流浪了太久、终于找到归宿、却不敢进去的野狗。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他仰着头看她。
      她几乎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晨光一寸一寸爬过来,爬过他的膝盖,爬过他的肩膀,爬过他乱糟糟的皮毛,最后落在他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比刚才散,却还是亮着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快干了,灯芯快焦了,却还固执地亮着。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只是累。像走了很远的路,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却发现路的尽头站着同一个人,用同一种眼神看着她。
      “你没走。”她说。不是问句。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走不了。”他说。
      她没说话。
      他忽然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往前膝行了一步。那一步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移动,可她的靴尖就在那一步之后,离他更近了。
      他低头看着她靴尖旁边那一小块青石地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想了一夜,想了一早晨。”他说,“我想过了,你说的都对。我没有资格求什么。可我还是——”
      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还是想求你。”
      她皱眉。
      “求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盯着那一小块青石地面,盯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准备转身关门——
      他忽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了的光。
      “求你收下我。”他说。
      她愣住了。
      他没有停,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我知道这样很荒谬。我知道我不配。可我想过了,像你这样的人,养几个兽人,是很寻常的事。京城里那些大人,哪一个身边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下人。”他说,“或者别的什么。”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却没有停下:
      “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我想过了,这是可以的。你成你的亲,过你的日子,嫁你的人。我只是……我只是在你身边。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你忙的时候我不会打扰你,他来的时候我会躲得远远的。你什么时候想起我,我就什么时候在。”
      他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城里那些大人,养着兽人的,不是很多吗?有的当下人使唤,有的当——当别的什么。这是一件风流的事,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没有人会觉得你有问题。我只是一个兽人,本来就不算什么。”
      她盯着他,像盯着一只她从未见过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陌生人。
      他没有停:
      “我甘愿的。”他说,“我求之不得。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让我站着我就站着,让我跪着我就跪着,让我——”
      “够了。”
      她打断他。
      他停住,仰着头看她。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
      荒谬。
      太荒谬了。
      这个曾经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的兽人,这个曾经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时别过脸去的男人,这个让她以为自己遇见了命定之人的幻影——现在跪在她面前,求她收他做一条狗。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她。全是血丝,全是泪光,全是那个快要燃尽却还亮着的光。
      她忽然轻轻地问:
      “可你不是一直都想当个人吗?”
      他的表情凝固了。
      她看着他凝固的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记得你。三年前的冬市,你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有人往你脚下扔馕饼,像喂一条狗,你没有捡。那时候我隔着人群看你,心想,你是不一样。你跪着,可你没有低头。”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后来我认识你。我发现你执勤回来会替幼童捡滚落的药包,发现你深夜替我掖被角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发现你说起未来时眼睛里有光。那时候我想,你就是一个真正的人。兽人从来不是生来就跪着的。”
      他的睫毛开始颤。
      她还是那样平、那样轻地说着:
      “你说你不配。你说你用过错的手段,欠过还不清的债。可你还是想变好。你想攒够了钱,想去南边,去一个对兽人没那么多规矩的地方。你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她顿了顿。
      “这些,是我认识的你。”
      他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停:
      “可现在你跪在这里,求我收你做狗。你说这是寻常的,是风流的,是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你说你甘愿,你求之不得。你说你只需要在我身边,不需要名分,不需要身份,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辨认不清的东西:
      “可你自己呢?”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到底想当什么?”她问,“你是想当一个人,还是一条狗?”
      他张了张嘴。
      她等着。
      晨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照着他跪着的影子,照着她站着的影子。两条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他们之间这些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
      他停住,喉结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当人。”他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尘土里。
      “我想当人。”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却抖得更厉害了,“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不用跪着。想有一天能配得上——”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她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乱糟糟的皮毛,看着他膝盖下那一小块被跪得发亮的青石地面。
      她忽然蹲了下来。
      他浑身一僵。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地上那两条交叠的影子。她的影子盖着他的影子,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求这个?”她问。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不敢看她,只是盯着地面,盯着那一小块不知道被他盯了多少遍的青石。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透了,却一滴泪也没有。兽人不轻易流泪,大约是一种本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快要熄了。
      “你想当人,”她说,“可你又来求我收你做狗。为什么?”
      他看着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跪着的、卑微的、狼狈的、什么都不是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还是看见了。
      “我太害怕了。”他说。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怕你嫁给那个人之后,就再也想不起我了。我怕你过得太好,好到不需要记得曾经有一个兽人,在你窗下站过两个时辰。我怕时间久了,你就会忘了我。会忘了我的样子,忘了我的声音,忘了三年前冬市那个雪地里跪着的人。”
      他顿了顿。
      “我怕我变成你记忆里的一个影子,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不是泪,只是光。那光碎成一片一片,散在他瞳孔里,散在她倒映在他眼睛里的脸上。
      “所以你甘心做狗?”她问,“因为狗不会被忘记?”
      他点头。
      “狗会一直在。”他说,“狗不用被记住,只需要被喂。你什么时候想起我,我就在。你想不起来,我也在。在角落里,在阴影里,在你脚边。不会打扰你,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可狗不是人。”她打断他。
      他停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人也不会爱一条狗。”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你要是做了狗,那些就全没了。你再也不用挺直脊梁了。你再也不用攒钱带我去南边了。你再也不用想‘配得上’这三个字了。你只需要活着,活着等我偶尔想起你。”
      她顿了顿。
      “那是你想要的吗?”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跪着的、卑微的、狼狈的、什么都不是的自己。
      他忽然开口:
      “不是。”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不是我要的。”他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开始发抖:
      “我要的已经没了。三年前那个雪地里,我跪着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后来我遇见你,开始想,也许我可以不一样。也许我可以变好。也许有一天,我可以配得上你。”
      他的眼眶又红了。
      “可我来晚了。我开口太晚了。我说实话太晚了。我做什么都太晚了。”
      他低下头。
      “你要嫁给别人了。你要过没有我的日子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留。我不知道除了做狗,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怕你忘了我。”
      她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他低着头,肩膀还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了太多次、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
      那时候她替他包扎完手臂上的伤,抬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做错过事的人,就不配再得到任何好东西了?”
      他没有回答。
      现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顶。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期盼,有不敢置信,有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说:
      “我不会忘了你的。”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很轻很轻:
      “三年前的冬市,雪地里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人,我记得。替我寻旧书、替我铲积雪、在我窗下站两个时辰的人,我记得。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时眼睛里有光的人,我记得。”
      她顿了顿。
      “我会一直记得。”
      他的眼眶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一滴。
      又一滴。
      砸在他自己手背上,砸在他膝盖前的青石地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
      她忽然站起身。
      他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他以为早就死掉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回京城去。”她说,“好好活着。活着当一个人。”
      她顿了顿。
      “也许有一天,你会站在我面前,不用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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