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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7、
      他没打算走。
      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些远去的脚步声是真的消失了,以为那句“别再来了”他终于听进去了,以为这一夜就这样结束,像一切应该结束的那样。
      可他不想走。
      他只是走出了院门,走出了她的视线,却没有走出那条巷子。
      他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树影遮住了他,夜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嘲笑一个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兽人。
      他应该走的。
      他已经看见她了。她好好的,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皱眉会让他“别再来了”。她甚至要成亲了,嫁给一个配得上她的人,过一种没有他的、安稳的、正常的日子。
      他应该走的。
      可他迈不动步子。
      他站在槐树下,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院门,望着那扇窗里透出的光——那光还亮着,她还没睡。她在做什么?在批文书?在喝茶?在想着那个五月要嫁的人?
      还是在想他?
      他不敢想。
      他只是站着。站到双腿发麻,站到夜风把他的皮毛吹得乱七八糟,站到那扇窗里的光终于灭了。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整条巷子,吞没了那棵老槐树,吞没了他。
      他该走了。
      可他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往回京的路。是往另一个方向——城东,他知道那里有个夜市,夜里也开着的夜市,卖什么的都有。
      他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知道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团火从三年前就开始烧了,烧到现在,烧成灰烬,烧成焦土,烧成他此刻拼命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
      夜市快收了。
      他挤进最后的人群,在各个摊位前乱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直到他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的东西——
      奴环。
      铁的,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戴过。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奴环,盯了很久。
      摊主是个老兽人,佝偻着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奴环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伸手去摸。
      冰的。沉的。沉得像他这三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沉得像他此刻还在疼的心口。
      他问多少钱。
      老兽人说了一个数。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不够。他把腰牌押上,把佩刀押上,把身上能押的一切都押上。
      老兽人看着他,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把奴环攥在手里,攥得掌心发疼。
      然后他又跑了起来。
      跑回那条巷子,跑回那扇院门前。
      院门还关着。窗里的灯已经灭了。她睡了。
      他站在门外,攥着那奴环,攥得指节泛白。
      他想敲门。
      可他不敢。
      他怕她开门看见他,会皱眉,会叹气,会说“你怎么又来了”。他怕她眼里的那一点点温度,会彻底冷掉。
      可他更怕自己就这样走了,从此再也见不到她。
      他蹲下来,靠在门边,把那奴环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皮毛乱成一团,整个人像一只在野外流浪了太久的野兽,可他的眼神是温驯的,带着些湿意。
      她看见他膝盖上那个东西。
      奴环。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那个铁环,忽然像是被什么惊醒,猛地把它抓起来,举到她面前。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知道你要成亲了。”
      她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有血丝,有泪光,有一夜没睡的疲惫,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灼人的光。
      “没关系的。”他说。
      她皱眉。
      “我知道那是两个家族的事,”他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不是你不喜爱我了。我知道你还是要有一个丈夫,要过正常的日子,要在人前站在他身侧——”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些我都知道。”
      他把那奴环举得更高了一点,举到她面前。
      “可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停,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没说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我不求别的。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会认清楚的。他是你的丈夫,我……我什么都不是。我会尊敬他,会在他来的时候躲得远远的,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疯了。”她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自嘲,不是苦笑,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她说对了。
      “可能吧。”他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奴环,看着那个冰冷的、旧的、不知道被多少人戴过的铁圈。
      “可我想过了,”他说,“我想了一夜。你不必理我,不必管我,甚至不必记得我。你成你的亲,过你的日子,站在他身侧,做他的妻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灼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可你养一条狗,与这些,不冲突的。”
      他说。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挪到他手里的奴环上。那个铁环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像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这算什么?”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奴环,又抬起头看她。
      “算我求你。”他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别不要我,别抛下我。”
      她沉默了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漫过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他乱糟糟的皮毛上,落在他手里那个冰冷的奴环上。
      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了。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炊烟从谁家的屋顶升起来,又是一个寻常的、正在醒来的边城的早晨。
      她站在门槛上,他跪在门外的青石地上。
      和昨夜一样。
      和昨夜又不一样。
      昨夜他只是跪着,低着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现在他仰着头,举着那奴环,眼睛里全是她。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手里的奴环开始发烫——被他的体温捂热的,久到他开始慢慢把奴环放下,慢慢低下头,慢慢准备——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猛地抬头。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怜悯,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不敢辨认的东西。
      “你说你要做狗。”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要确认什么,“你说你会认清自己的位置。你说你会尊敬他,躲着他,不让他知道。”
      他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又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你从今往后,连站直了看我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第三次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我本来就没有那个资格。三年前就没有了。”他说,“可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顿了顿,把那奴环又举起来一点。
      “我会戴这个。”他说,“我不会摘。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戴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你的狗,你的影子,你脚边随唤随到的那一个。”
      她盯着他。
      “我会很乖的,别不要我。”他的眼尾带着红痕,声音沙哑。
      盯着他手里的奴环,盯着他仰起的脸,盯着他那双一夜没睡、布满血丝、却还亮得灼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冬市。
      那时他也是这样跪着,也是这样仰着头——不,那时他没有仰头,那时他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空茫茫地望着前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她隔着人群望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现在她站在门槛上望他,心里涌上的,不知道是什么。
      她忽然开口:“你知道裴家那边怎么说的吗?”
      他愣了一下。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他们说,边疆这边的事交接完,我就回京。他们说,婚礼在五月,一切从简。他们说,以后我就住在京城,不用再来这边了。”
      他听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会陪着你吗?”他问。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暗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慢慢攥紧那奴环的手,看着他那一撮白毛——又探出来了,轻轻地,试探地,向她脚踝的方向探过来。
      她低下头,看着那撮白毛。
      它在距离她靴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轻轻颤着,像暴雨前被风吹乱的苇草。
      她忽然蹲了下来。
      他的呼吸停了。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可以数清她的睫毛。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他手里那个奴环。
      她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环。
      冰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很轻,“狗是要听话的。”
      他愣了一瞬。然后拼命地点头。
      “我听话。”他说,“我会听话。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跪着我绝不站起来,你让我——”
      “我让你回去。”她打断他。
      他僵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让你回京城去。我让你别再来了。我让你忘了我,好好过你的日子。这些话,我说过不止一遍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稳,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你听话吗?”
      他仰着头看她。
      那撮白毛在她脚边轻轻颤着,颤着,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
      缩进阴影里,缩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很久。
      她听见他轻轻地说:
      “听。”
      她没有动。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昨夜在她值舍里那一声。他站起来,比她高很多,可他低着头,像一只挨了骂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家犬。
      他把那奴环收进怀里。没有戴。她没说让他戴。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退到巷子中央,退到晨光能照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暗成灰烬,暗成焦土,暗成他昨夜站了一夜的老槐树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我听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手背上又落了什么。
      凉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紧的拳头,看见指缝间那一小片被掐破的掌心。
      疼。
      原来还知道疼。
      她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那盆绿植还活着,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她伸手碰了碰,碰下一片叶子来。
      她捏着那片叶子,站在桌边,望着窗外。
      窗外的晨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巷口什么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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