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雪》雪落草木尽染

9、第 9 章

　　9、
　　他看着她。
　　晨光越来越亮了，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他，像很久很久以前，她隔着人群望他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望一个陌生人。
　　她是在望一个她不会忘记的人。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这一次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站着，站在她面前，站在晨光里，站在她看着他的目光里。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的，想说——
　　她忽然开口：
　　“走吧。”
　　他顿了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巷口，他回过头。
　　她还站在门槛上，看着他。
　　晨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自嘲，不是苦笑，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巷口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晨光，只有风，只有远处早市隐隐的叫卖声。
　　她低下头，看见地上那一小块被跪得发亮的青石。那里还留着他膝盖的印子，还留着他落下的泪。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得她后背发烫。

　　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应该关门的。
　　她应该转身走回屋里，开始今天该做的事，像一切终于结束了一样。
　　可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那撮沾了尘的白毛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看着他在巷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笑。
　　那个傻子，在笑。
　　她忽然觉得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那股火憋了三年，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夜就开始烧，烧到现在，烧成灰烬，烧成焦土，烧成她此刻看着那个背影时几乎要炸开的胸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站住。”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划破早晨的空气。
　　巷口的背影僵住了。
　　她没有等他反应，她已经动了。她迈步走下台阶，走过那条他跪了一夜的青石路，走过那棵老槐树的阴影，走到他面前。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惊惶和不敢置信。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近得能闻见他身上一夜奔行后留下的尘土气息，近得能看见他那撮白毛又在轻轻颤着，向她的方向探过来。
　　她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还亮着的眼睛，盯着他那张狼狈的、卑微的、什么都不是的脸。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真是疯了。
　　她真的想说。这句话在她心里憋了一夜，从他在院门口举起那个奴环开始，从他跪着说“你养一条狗不冲突”开始，从他一次又一次地“走不了”开始，她就想说了。
　　你真是疯了。
　　你怎么能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你怎么能跪着求我做你的主人。
　　你怎么能忘了，你曾是那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的人。
　　你怎么能——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堵成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着她，眼里的惊惶越来越重。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追上来，不知道她那双眼睛里烧着的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那一下缩得太轻了，轻到几乎看不出。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在她面前往后缩。看见他弓起的肩膀，看见他垂下的眼睫，看见他那一撮白毛——缩回去了，缩得干干净净，像一只等着挨打的狗。
　　她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的手抬起来。
　　太快了，快到她自己也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晨光里炸开一串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他的泪，还是她手心里沁出的汗。
　　他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巷口，站在晨光里，站成一尊忘了时间的雕像。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里慢慢浮起的红痕，看着他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看着他那一撮白毛——又探出来了，轻轻地，试探地，向她的脚踝方向探过来。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没有捂脸，没有躲，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涌上来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还是看见了。
　　“打得好。”他说。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大了一点，却还是那样轻，那样涩，像含着一口化不尽的苦药。
　　“我该打。”他说，“三年前就该打了。”
　　她的眼眶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真的疯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你为什么还要笑——
　　可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太亮了，亮得她几乎不敢直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那只还举在半空的手。
　　他的手掌很烫，烫得像发烧。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拉到他面前，低下头，把脸颊贴在她的掌心里。
　　就是刚刚打过他的那只手掌。
　　她的掌心还火辣辣地疼，贴在他发烫的脸上，疼得更厉害了。可她没有抽回来。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贴在她掌心里的脸颊，看着他那一撮白毛——终于绕上了她的脚踝，轻轻地，颤颤地，像暴雨前被风吹乱的苇草。
　　他闭着眼睛，贴着她的掌心，轻轻地说：
　　“我疯了。”
　　她没动。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早就疯了。从三年前那个雨天开始就疯了。你替我包扎的时候，你看着我笑的时候，你睡着了我替你掖被角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疯了一次又一次。可我总是不敢说。我怕一说出口，就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的眼眶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一滴。
　　又一滴。
　　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他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她。
　　她满脸是泪。
　　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从来没见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替他包扎时垂着眼睫的姑娘，是那个说“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时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人，是那个站在门槛上看着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他慌了。
　　他想伸手替她擦，又不敢。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傻傻地看着她，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手足无措的兽。
　　她忽然抽回手。
　　他手里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
　　可她没走。她只是抬起那只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了，脸上还是湿的，眼睛还是红的，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落了水的猫。
　　她盯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站在巷口，站在晨光里，站成一尊忘了时间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