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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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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他浑身一僵。
那撮白毛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醒,猛地缩了回去,缩进阴影里,缩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探出来过。
他还是没有抬头。
她蹲在那里,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垂得几乎要贴上胸膛的下颌,看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骨节泛白。
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她身后的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在他身前的青石地面上摇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蹲着,等。
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等到的答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这种时刻,时间总是变得不可信任——她看见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
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是湿的。
不是泪。兽人不轻易流泪,大约是一种本能。只是湿,像深秋的湖面起了雾,模糊了底下那些本该锋利清晰的东西。金色的、竖瞳微敛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很近,近得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梦里的灯还亮着,梦里他还能在执勤归来的深夜,看见窗边那个等他的人。
现在他醒了。
醒在她的目光里,醒在这三尺之遥的、再也跨不过去的距离里。
她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愤怒?他不敢。祈求?他没有资格。愧疚?那东西他从来不缺。她看见的只是一片湿漉漉的、雾蒙蒙的茫然,像一只走了太远的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隔着人群第一次望见他。那时他跪在雪地里,面对满地的辱骂和施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也是这样——不是看任何人,只是空茫茫地望向前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那时她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现在那酸涩又涌上来了。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
“你来做什么。”她问。这一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像那夜窗玻璃上她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
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几百里路,他跑了一夜,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想,见了她要说什么。他想说他不求原谅,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想说他会远远地守着,不会打扰她。想说如果那个人对她不好,他会在,一直都在。想说——
可当她真的蹲在他面前,当她的目光真的落在他身上,当她那句“抬起头来”真的撞进他耳朵里,那些话就全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像风里的沙,什么也留不住。
他只能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被烛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她睫毛在面颊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他曾以为自己可以用一辈子去守护。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就是想看看你。”
她没动。
还是别着脸,望着院墙角落里那丛不知名的野草。那草长得很好,三月的边城,夜里还有霜,它却绿得不知死活。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兽人,几百里路跑来找她,就为了“看看”。
她可以信吗?
她曾经信过他很多次。信他的沉默是温柔,信他的闪躲是克制,信他每一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命运的馈赠。她信了那么久,信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最后才发现,那些信里有多少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
她现在还剩什么可以信呢。
可她还是蹲在这里。
没有起身,没有关门,没有说“你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蹲着。
也许是因为那撮白毛。也许是因为他抬起头时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也许是因为,她用了三个月才把他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可他一来,那些努力就全白费了。
不是原谅。
只是……她还没学会怎么彻底忘记一个人。
她忽然站起身。
他跪着的姿势没变,目光却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抬,追着她的脸,追着她的眼睛,追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梢——追到一半,又猛地垂下,死死盯着地面,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不看他,只是望着院门的方向。
夜很深了。更夫的梆子声早已歇了,整座边城都沉在寂静里。远处隐隐有狗吠,一声两声,很快又没了。
“我要成亲了。”她说。
跪着的人影猛地一颤。
她没有回头。
“裴家那边来提的亲,我应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婚期定在五月。边疆这边的事要先交接,到时候回京办。”
身后没有声音。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人不错。待我也好。家里没什么负担,前程也清明。边疆这边的同僚都说,这门亲事我高攀了。”
还是没有声音。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在干什么。是低着头,是闭着眼,还是像那夜一样,红着眼眶却一滴泪也没有。
她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她说,“几百里路,跑来一趟不容易。看也看了,该回去了。”
她迈步往门里走。
就在靴尖快要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
她停住。
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破得像碎了的陶片,却还是固执地响起来:
“他会对你好吗。”
她没有回头。
“会的。”她说。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自嘲,不是苦笑,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像夜风里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尘土里。
“那就好。”他说。
她忽然想回头。
她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想看看他眼睛里还有没有那层雾,想看看他那撮白毛有没有又悄悄地探出来——
她攥紧了袖口。
没有回头。
“你回去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有点不稳,“别再来了。”
她迈进门槛。
身后的他没有动。
她走到桌边,烛火被她的衣摆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她伸手扶住烛台,指腹触到微烫的蜡油,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
院门口还跪着一个人。
她知道。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茶早就凉了,她端起来,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端着,望着烛火,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她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青石的动静,是他站起来了。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她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
她想,他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再说点什么。会不会像那夜她转身离开时一样,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让那疼痛慢慢熬过去。
院门口没有声音。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往外走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她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站在桌边,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到了尽头,爆了一声,灭了。
黑暗涌进来,裹住她,裹住这间小小的屋子,裹住桌上那沓还没批完的文书,裹住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植——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好养活,耐旱耐寒,给一点光就能活。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终于放下茶盏时,手背上落了点什么。
凉的。
她伸手摸了摸。
是泪。
她怔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和三月的边城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风。
他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盆绿植。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好养活,耐旱耐寒,给一点光就能活。
就像她。
就像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你也会养花?”
他没有回答。
那时她不知道,那盆花是他为她买的。那时她不知道,他会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时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现在,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不知道他在那几百里回京的路上,会用什么心情一步一步地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会在五月成亲,会穿上嫁衣,会站在另一个男人身侧,会努力去过一种没有他的、安稳的、正常的日子。
他会远远地守着,像他说的那样。
不会再来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了一声。
她伸手拢了拢披肩,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