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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5、
      他还是想见她。
      三月边城的夜风里裹着沙,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锋。他不知道自己在城外站了多久,直到巡夜的更夫第三次从身旁经过,用那种见惯不怪的眼神打量他——一个兽人,深更半夜,立在官道旁,像一尊忘了归处的石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或许是风忽然转了向,带来城里隐隐的灯火和人声;或许是他终于想明白,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若连这最后一眼都不敢争取,那他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他没打算来求她的。
      他只是想看一眼。哪怕远远的,隔着墙,隔着窗,隔着她与那个人之间他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当他真的站在她院门外时,腿却像生了根。
      院墙不高,他轻轻一跃就能翻进去。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晃动。她在。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他应该转身走的。
      他已经看见了——那扇窗,那盏灯,那些他曾无数次在想象中描摹过的画面。够了。这已经够了。
      可他没动。
      他的膝盖像有自己的意志,慢慢弯下去,抵上冰凉的青石地面。尘土沾上他连夜奔行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摆,沾上他低垂的尾尖。
      他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祈求,不是因为卑微。
      只是因为他再也站不住了。
      门忽然开了。
      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抬头,却感觉到那道光被什么挡住了——有人站在门槛上,正看着他。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三月夜风里的一片落花:
      “……是你。”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双眼睛里他承受不起的东西——厌恶,怜悯,或者更可怕的,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跪着,额头几乎要贴上尘土。他想说他只是路过,想说他马上就走,想说他什么都不求,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卡在齿关后头,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那年冬市的雪,无声,却冷得彻骨。
      她没动。
      他也没动。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而苦涩的气息。远处隐隐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不知名的黑暗里。
      她忽然开口。
      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平,却让他几乎要碎在地上:
      “你跪着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跪着做什么。
      求她原谅?他没有那个资格。
      求她回头?她没有那个义务。
      求她……再看看他?
      她正在看。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跪着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他就那样低着头的姿态,她见过——三年前冬市的雪地里,他也是这样跪着,面对满地的辱骂和施舍,一言不发。
      那时她隔着人群望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现在她站在门槛上望他,心里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不能有。
      她太累了。
      那些关于他的画面,她花了三个月才一张一张收进心底最深的角落。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想起他,平静地接受那些曾经是真的、后来是假的、再后来她也分不清真假的种种。
      可他就这样跪在她面前。
      像三年前一样。像那个雨夜,他湿淋淋地跪在廊下,仰头看她,说那份任务是很久以前接的,那时候他们还不是“他们”。
      那时候她心软了。
      现在呢?
      她垂下眼,看见他肩章上沾的尘土,看见他尾尖那一小撮白毛染得灰扑扑的。他一定是连夜赶来的。从京城到这里,几百里路,他用跑的。
      他来做什么呢。
      她不想问。
      她只是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看他现在低着头,跪在她面前,像一只等候发落的、走投无路的小狗。
      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我不是来求什么的。”
      她没说话。
      他低着头,只能看见她靴尖前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青石地面。那光离他只有三尺,却像隔着整个不可逾越的过往。
      “我就是……”他说,喉结上下滚动,“想看看你。”
      风又吹过来了,扬起他肩上的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开始慢慢起身,准备退后,准备消失在夜色里,像一只从来不曾来过的、走失的——
      她忽然动了。
      他看见她的靴尖向前迈了一步,停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
      然后她蹲了下来。
      他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眼睛。可他不敢抬头。他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她靴尖旁边那一小块被裙摆遮住半边的青石,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看着他耳廓边缘那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替他包扎手臂上的伤,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时她以为他是害羞,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眼睛。
      ——怕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可以让他走。
      她应该让他走。
      她张了张嘴。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他的尾尖——那撮沾了尘的白毛,正极轻、极缓地,向她的脚踝方向探过来。
      一寸。
      又一寸。
      像试探,像乞求,像某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比理智更古老的本能。
      她认得这个动作。
      那是兽人下意识的讨好。在他们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在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自尊和卑微的时候,就会这样,把最柔软的尾尖探向自己最信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这个。
      就像他不知道,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这一小撮白毛轻轻绕上自己的脚踝。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撮白毛在距离她靴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轻轻颤着,像暴雨前被风吹乱的苇草。
      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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