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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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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远处隐隐传来暮鼓声。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边疆在千里之外。她的驿车早已驶过无数座山、无数条河,将他远远抛在身后。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嫁衣会是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她在边疆的住处窗前种了什么花,不知道她这几月来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替她热凉透的茶。他不知道她听见联姻消息时是欣然应允,还是像他一样,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他。
夜很深了。
雨不知何时停的。他仍然坐在门边,脊背抵着冰凉的木板,仰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过他一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来他住处,看见窗台上养着一小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她凑近看了看,回头问他:“你也会养花?”
他当时没有回答。
那是他在旧书铺寻到她想要的那本古籍后,顺手买下的。卖花的老人说这花好养活,耐旱耐寒,给一点光就能活。
他不知道为什么买它。大约只是觉得,它像她。
后来她把那盆花挪到窗台最亮的位置,隔几日就来浇一次水。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就像他知道她每次留灯等他归来,却假装没有发现——他不敢发现。他怕一旦说破,自己就会贪心更多。
而贪心的人,没有好下场。
就像现在。
他缓缓站起身。
腿已经麻了,他扶着门框站稳,抬头望向窗外。今夜无星无月,天色沉得像一池深潭。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她。
不是去求她原谅,不是去求她留下他。他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是……想去看看她。
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他连夜出了城。
没有骑乘,没有车马,他用最原始的、兽人代代相传的方式奔行在官道旁的山野间。四足落地的姿态让他想起幼时,那时他还不知道人间有那么多规矩、那么多不得不低下的头颅。他只是跑,追着风,追着落日,追着山那边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他跑了很久。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停在一处山岗上。下方是她赴任的边城,晨雾缭绕,屋舍鳞次栉比,炊烟正一缕缕升起。
他站在山岗上,忽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来做什么呢。
告诉她他妒忌得发疯,告诉她他愿意做她的狗,告诉她他愿意把心脏剜出来、只求她垂怜一眼?
然后呢。
她那样好的人,会不会露出那夜一样的、疲惫的、不忍的神情,别过头去,再说一声“抱歉”?
他受不了。
他宁可她不原谅他。宁可她恨他。宁可她在那个姓周的身侧过着安稳妥帖的日子,偶尔想起三年前冬市雪地里的那个兽人,只有一丝模糊的、无所谓悲喜的记忆。
那样,比她说“抱歉”要好。
比她说“你值得更好的人”要好。
比她说“我会忘记你”要好。
可是。
如果她真的忘记他呢。
如果她在那个人的目光里渐渐记不起留灯的习惯,记不起他包扎时笨拙的手法,记不起他曾在她面前垂下头、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呢。
如果她真的幸福了呢。
他蹲下身,十指攥进身下的泥土。
他会祝福她吗。
他会。
他必须会。
可他仍然妒忌。妒忌得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痛,妒忌得五脏六腑像被人攥成一团,妒忌得连呼吸都要用力才能维持。
那个男人。
他俊美,他年轻,他家世清贵、前途坦荡。他是人类,干干净净的人类,没有兽人的血统,没有见不得光的过往,没有需要跪在雪地里才能挣来一线生机的童年。
他站在她身侧时,没有人会侧目,没有人会窃窃私语。
他配得上她。
他什么都好。
只是他不是他。
只是他不会像我这样——
他抬起头。晨雾渐渐散了,边城的轮廓一寸一寸清晰起来。城楼上有人影走动,大约是在换防。她应该就在那城楼下的某间屋子里,批着文书,或是正用早膳。她茶要七分满,宵夜忌辛辣,熬夜时膝上要搭一条薄毯。
这些习惯,那个人会慢慢知道的。
会在某天清晨替她斟茶时,不经意地问一句:“七分?”
她大约会弯一弯眼睛:“你怎知道。”
他会说是猜的。或者说是观察得来的。总之不必提起他。
他蹲在山岗上,风把他一夜奔行后凌乱的皮毛吹得更乱。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涩,像含着一口化不尽的苦药。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
她选择了他。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珍惜的时候,她选择了他。
而他亲手把那选择丢了。
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站起身,望向城楼的方向。太远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想象她坐在窗边,晨光落在她发上,眉目舒展,或许正为一封家信微微蹙眉。
他会守在这里。
不是等她回头,不是祈求她施舍。他只是……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在城那一边,在风能抵达的地方,在一抬眼就能望见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