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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3、
      消息是三月初传来的。
      彼时他正在城西的废巷里替人顶班。春寒料峭,冻雨淅淅沥沥地斜织着,他立在檐下,看雨水顺着破损的瓦当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
      同僚从巷口跑来,收了伞,随口一提:“听说调去边疆那位大人,家里给定了亲。是裴家的长子,生得俊,前程也好。开春大约就要办了。”裴家那位公子,他在城防图上看过画像——需得记牢城中要员的面孔,这是职责。
      俊美,年轻,世家出身,年纪轻轻已执掌一司。
      他没有说话。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想起她临别时的侧影,想起那句轻飘飘的“抱歉”,想起自己甚至没有问她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他没有资格问。
      他后来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交还了腰牌、走回住处的。只记得推开门时,屋里漆黑一片,案上那盏灯寂寂地冷着——她不在,已经很久不在了。
      他靠在门边,慢慢滑坐下来。
      恐慌是从脚底升起来的。
      像三年前那个雪夜,她退后一步,他悬在半空的手什么也没能抓住。那时他只是失去靠近她的资格,现在——
      现在她要属于别人了。
      那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听说过裴家长子。京中闺秀私下传诵的人物,眉目如远山,谈吐似春风。这样的人,配她大约是合适的。
      他垂着头,十指攥进发间。
      合适。
      这个词像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肺。
      他配不上她,他认了。可是那个人,凭什么?
      那个人见过她在灯下困倦的模样吗?那个人知道她茶要七分满、宵夜忌辛辣吗?那个人会在她皱眉时替她揉一揉眉心吗?
      那个人——会像我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她的名字,像含着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妒忌像毒藤一样从胸腔里疯长出来,缠住他的咽喉,勒紧他的肺腑。他想撕碎什么,想怒吼,想冲出这间屋子,想跑去她面前——
      求她。
      求她不要嫁给那个人。
      求她看一看他。
      他可以不奢求她的原谅,可以不奢求她的爱。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需要留在她身边,像影子,像尘土,像她脚边最驯顺的那一条犬。
      城里有许多人类将兽人当作宠物。他见过的。
      那些兽人剪去爪甲,磨钝犬齿,项间系着柔软的皮绳,跟在主人身后亦步亦趋。他们不再需要执勤、巡逻、与风雪搏命。他们只需要温驯,只需要忠诚,只需要在主人呼唤时摇一摇尾巴。
      他可以。
      他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会把那些尖利的、会伤人的棱角都磨平。他会藏起兽瞳里的野性,藏起骨血里沸腾的不甘。他会学会蹲坐在她脚边,学会在她伸手时主动低下头颅,学会用最柔软的姿态承接她所有的疲惫与欢欣。
      他会的。他会驯服自己。
      只要她留下他。
      可他能用什么去求她呢?
      他有什么呢。
      他有满身的错处,有洗不净的过往,有三年前雪地里那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有无数个可以坦白却选择了沉默的深夜,有她转身时没能说出口的挽留,有今夜此刻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可耻的、卑微的乞求。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这一腔不知该往何处安放的、太迟太迟的心。
      可是那个人又凭什么。
      这三个字撞上牙关,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他凭什么?。
      凭他是人类,不必在雪地里跪着求生;凭他干干净净的履历,不曾用谎言开过路;凭他可以在每一个相识的日子里堂堂正正走向她,不必担忧旧账被翻开的那一日。
      凭他可以爱她。
      不像他,从一开始就失了资格。
      他——他配吗?
      他听说过裴家公子。誉满京华的人物,连挑剔的同僚提起都要赞一句“端方持重”。那才是与她相称的人。不必藏起兽瞳,不必遮掩过往,不必在每一个深夜惊醒,盘算自己还欠她多少句不曾说出口的抱歉。
      而他呢。
      他是雪地里跪过的那一个。是颈上套过奴环的那一个。是算计过她、辜负过她、却还妄图用“弥补”二字来自我开脱的那一个。
      他连她的衣角都不配碰。
      可是——
      可是那个男人,就真的配吗?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想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站到日影西斜。廊下的光线一寸一寸挪过他的靴尖,他纹丝不动,像一尊忘了时间的石像。
      他想起她。
      想起她替他包扎时垂下的眼睫,想起她靠在窗边等他归来、手边凉透的茶。这些画面他咀嚼过千百遍,每一遍都在提醒:她曾经那样认真地、毫不设防地,朝向他。
      她曾经爱过他。
      ——爱过那个他扮演的幻影,还是爱过他本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她爱的是什么,他都没有接住。
      是他亲手把她的真心晾在原地,任由它冷掉、凉透,最后被她自己收回去。
      而现在,有人要来接了。
      那个人会看见她熬夜时膝上搭着薄毯,会知道她喝茶只要七分满。那个人会在她执勤归来的傍晚留一盏灯,会替她挡开城东那匹惊马,会在她睡着手边茶凉透时轻轻换一杯热的。
      那个人会做所有他做过、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做得比他更好,更理所当然,不必带着负罪与亏欠。
      那个人可以堂堂正正地爱她。
      他立在廊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自嘲。是认命。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
      她那样好,理应有人好好待她。裴家公子家世人品俱佳,又不必背负他这样一身洗不净的罪孽。她与那人站在一处,大约会是很体面、很好看的一对。
      他应该高兴。
      他应该。
      可是他没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替她铲过巷口的积雪,替她寻过绝版的旧书,曾在无数个深夜握着那张她不署名的谢笺,指腹一遍遍抚过她清隽的字迹。
      也是这双手,在三年前的雪地里接过那枚奴环,演过一场骗局。
      他慢慢攥紧手指,骨节泛白。
      他忽然明白,原来世间有一种妒忌,不需要资格。
      就像溺水的人不需要会游泳,也能尝到窒息的味道。
      他从未拥有过她。可他还是会嫉妒那个即将拥有她的人。
      这妒意如此卑劣、如此不堪、如此与他这些日子以来反复告诫自己的“你不配”背道而驰。可它就在那里,像一根拔不出的刺,扎在心脏最深处,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
      他没有资格,可他还是会痛。
      黄昏了。
      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兽。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另一句话。是很久以前,她替他包扎完手臂上的新伤,抬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做错过事的人,就不配再得到任何好东西了?”
      那时他说不出话。她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轻轻地替他系好绷带的尾端。
      “不是这样的。”她说,“没有谁会不犯错。”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她给过他机会的。
      在他还来得及坦白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把沉默酿成另一场谎言的日日夜夜里。她给过他无数次机会,等他开口说一句“那天的雪地里,我不是碰巧等到你”。
      他始终没有说。
      于是她不再给了。
      而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错过那个瞬间,就永远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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