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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2、
      他想说,他有弥补。
      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靴尖碾过地砖上她留下的一小片水渍——不知是方才溅进的融雪,还是她路过时,暖炉边化开的霜。
      他想说,那年事后,他把自己每月的俸禄分出六成,匿名寄给她寡居的姨母,直到老人病故。他托人从北境带回她寻了多年的旧书,扉页上不敢留名,只压了一朵干枯的银莲花。她值夜时案头总会多出一盏热茶,她以为是同僚照拂,其实是他在交接班前悄悄换上的。
      他还想让她知道,去年她染风寒卧床,他告了假,却不敢进门,只在她窗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后来雪停了,她窗台上多了一包裹得严实的药饵,她以为是医馆伙计送错了门。
      这些事他一件也没说过。
      不是怕她知道。是怕她知道后,更觉得他虚伪。
      ——早知今日,当初又是何必。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那年他十九岁,一无所有,连颈上那条奴环都是赊来的道具。他只知道要活下去,要让弟妹活下去,而她那身居高位的叔父手上沾过他同族的血。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交易。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不是冬市那日隔着人群的遥遥一瞥,是三个月后,他在街角拦住她,递上一封与她叔父罪证无关的信——那是他第一次用自己的意志,走向她。
      她接过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没有戒备,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多余的询问。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会好好把话说完的人。
      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往后每一盏她为他留的灯,每一个她低头替他缠绷带的夜晚,他都想跪下来,把三年前那个雪夜里欠她的坦白还给她。
      可他没有。
      他怕一说出口,连那盏灯都会灭。
      现在灯还是灭了。
      他想说,如果他们之间有人该说抱歉,绝不是她。
      是他的错。
      她那样好。好到他这样的人连站在她面前,都觉得是在亵渎。她坦诚,她勇敢,她爱一个人的时候是全心全意地扑过去,像飞蛾扑火,不计后果。
      是他亲手把那团火浇熄的。
      他不是没有机会。去年中秋,她曾问他:“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或许有心,或许无意。
      月亮很圆,她侧过脸,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心里那个深埋着的秘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只是沉默。他说不出口。
      他不敢赌。
      他以为隐瞒就是保护。他以为只要对她足够好,好到把后半生的每一寸光阴都赔进去,就能把那个冬天从她的记忆里慢慢抹去。
      他不知道有些伤口不清理会溃烂,不知道有些账越拖利息越重。
      现在他知道了。
      她说的那句“抱歉”,本该是他来说的。
      或许,她曾给过他机会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裙摆从门边滑过,像退潮时最后一波浪。他站在原地,手还抬在半空,像三年前跪在雪地里等着有人把那半块馕饼捡走。
      没有人会捡了。
      他慢慢放下手。
      走廊空了。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灰烬落下来,盖住她留下的那一片水渍。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她替他包扎,缠完最后一圈绷带,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好了。”她拍拍他的手臂,笑了一下,“下次小心点。”
      他那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被他骗过,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愿意对他笑。
      他配不上这样的笑。
      他早就知道。
      廊外又飘起细雪。他站在原地,肩章上落了一层薄白。他想起她窗台那包始终没有署名的药饵,想起那朵压在北境旧书扉页的银莲花,想起每一个她值夜时悄悄换上的热茶。
      她不欠他任何一句抱歉。
      是他欠她一句,三年前就该说的实话。
      他张开嘴。
      走廊空空荡荡。
      雪越下越大了。他站在那盏她再也不会回来留灯的窗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咽了回去。
      他想,她要去边疆了。
      边疆很远。那里的雪比京城大,风比京城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记得在她值夜时换一盏热茶,不知道她受了伤会不会有人笨手笨脚地替她包扎。
      她那样好的人,该有人替她做这些。
      只可惜,不是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旧书。扉页的银莲花早已干透,轻轻一碰,花瓣碎在指尖。
      他合上书。
      窗外的雪落下来,无声无息,像那年他说“没有”时,她睫毛下那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过走廊的拐角。她的背影很直,像她这个人,从不佝偻。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那时她望着他,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犹疑。
      她就是这样的人。
      坦诚,勇敢,相信一切错误都有改正的机会。
      可他给她的,是一个无法改正的错误。
      三年前的那个冬市,雪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经过的脚印里。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人群边缘的她——不是巧合,是精心计算过的位置。他知道她的叔父是谁,知道她会在那个时辰路过,知道自己需要演得足够落魄,才能让消息辗转传进那座宅邸。
      他做到了。
      她果然停下脚步。隔着人群,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忍。那不忍后来变成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替她挡住马车惊马的那个雨天?是她发现他手臂有伤、非要替他包扎的那个深夜?是她留灯等他归来,而他推开门,看见她靠在窗边打盹,手边茶已经凉透的那个凌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害怕起来。
      害怕她知道真相,害怕她收回那些目光,害怕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着一场骗局心软过。
      他开始想要弥补。
      执勤时绕远路,替她把巷口的积雪铲净;她叔父停职审查的那些日子,他暗中托人关照,不让她独自面对风雨。
      他做了很多。可是做得再多,也改不了那一天的雪地上,他是有意让她看见自己的。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摔碎的瓷,拼不回原来的纹路。
      她方才说“抱歉”。
      他的胸腔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为什么要道歉呢?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她只是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爱过一个从一开始就戴着面具的幻影。那不是她的错。
      是他亲手把面具戴上去,又奢望她爱上面具之下的自己。
      太晚了。
      他在她面前,从未做过一天真实的人。
      走廊空了。
      她的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见,只剩下风穿堂而过,呜呜咽咽,像兽群在远山的长嗥。
      他垂下头,手撑在身侧的案几上,骨节泛白。
      他想,他配不上她。
      不是这一刻才想通的。早在无数个夜里,他躺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望着天花板,一遍遍地想:她那么好,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人。
      她太好了。
      好到他有时候甚至不敢直视她。她替他包扎伤口时垂下的眼睫,她轻笑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等得太久、靠在窗边睡着时轻轻起伏的呼吸——这些画面他一个也不敢忘,可每一个都在提醒他:你不配。
      他配不上她。
      不止是他。他想,没有人能配得上她。她太好了,好到世间任何一个人站在她身侧,都是一种亵渎。
      可是,可是——
      他也会想,如果她一定要和什么人在一起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将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那个人会是谁?会像他一样,曾经辜负过她的信任吗?会像他一样,只能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自己犯下的过错吗?会像他一样,既想靠近她,又怕玷污她吗?
      那个人,会比他更好吗?
      他不确定。
      他只确定一件事:他不祈求她的原谅。他早就失去了那个资格。
      但他可以做别的。
      他知道城里有些人类,会将兽人豢养在身边。不是那种任人打骂的奴隶,是更温和的——供他们差遣,供他们驱策,像养一条忠心的犬。
      他可以。
      他可以放下那些在雪地里也不肯弯折的脊梁,可以忘记自己曾经怎样憎恨那些投喂馕饼时居高临下的眼神。他可以成为她的影子,她的工具,她脚边随唤随到的那一个。
      他会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他会驯服自己,把爪子磨钝,把獠牙藏起,只留下最温驯的一面。他会记住她所有的习惯——茶要七分满,宵夜忌辛辣,熬夜时膝上要搭一条薄毯。他会在她归来时远远迎上去,在她离开时静静守在原地。
      他会是她最忠诚的狗。
      这样,也算是一种留在她身边的方式吧。
      可是,可是。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窗外。她的驿车应该已经驶出城门了,载着她干净的目光,坦荡的前程,还有他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他没有资格做她的狗。
      他甚至没有资格做她脚边的尘土。
      因为就连那尘土,她踩过时也是轻盈的、坦然的,而他——
      他连被她踩过的资格,都在三年前那个冬日的雪地里,亲手丢弃了。
      窗玻璃上,他的倒影模糊一片。兽瞳里映着空荡荡的走廊,还有走廊尽头,早已消失的她。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
      最错的一件,不是在那天雪地里跪了下去。
      而是在那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坦白,却一次次选择沉默。
      他以为沉默是保护。
      他不知道,沉默是另一种谎言。
      比雪地里的那一场,更长久,也更残忍。
      他闭上眼睛。
      走廊的风还在吹,像兽群远徙后,空山里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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