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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合时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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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I dig you.”从空中回落到地面时,克拉克肯特如是说。
片刻后他对此进行了补充,点明这句话针对的对象:“蝙蝠侠。”
他并未降低声音,事实上,说这话时超人和蝙蝠侠相隔十几米,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表白。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钢骨不合时宜地感谢了一下这场战斗的规模,它足够宏大,所以战场最中心没有冒着危险追逐新闻的记者,正义联盟也不至于因为LGBTQ登上明日的头版头条。
几乎所有人都在理智地保持沉默,哪怕最活泼的闪电侠也是如此,只有海王左右看看,全无半点情商地惊叹了一声:“哇。”
他也对蝙蝠侠说过这句话,但其中蕴含的感情色彩全然不同。
人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下真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克拉克并没有感到后悔,只略有一丝尴尬。
他的目光追随着布鲁斯走近,听他对这场战斗进行简单的收尾:“基金会募集的款项和保险赔款可以覆盖这次的战损,闪电侠,我需要你……”
——给联盟的每个成员安排了任务之后,蝙蝠侠的目光转向了超人。
克拉克有些想要回避他的目光,但更想知道蝙蝠侠对刚才那句话的看法。
“超人。”蝙蝠侠说:“或许你受到了魔法的影响,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克拉克不觉得之前那个意图政府地球的恶棍会施展魔法让超人爱上蝙蝠侠,何况这场表白他蓄谋已久,就连表白应当准备的东西他也早已备齐,只是意外总是先来,他在这个不大合适的场合说出了这句话。
超人意图反驳,但在此之前,他注意到了蝙蝠侠的反应。
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这或许出自蝙蝠侠的刻意控制,语气也和往常相似,几乎冷静到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地步,与往常不同的是蝙蝠侠的心跳声,经过一番剧烈的运动后他心跳的频率较平时急促许多,但在听到克拉克的话后,这稳定的急促竟然紊乱了片刻。
于是蝙蝠侠的冷静在这个瞬间成为了一种故意为之的冷静,超人心中生出愉悦,语气中的笑意自然地流泻出来:“我会在冷静下来之后,到你的住处拜访。”
2
布鲁斯的住处邻水而建,近湖的一角没有墙壁,只有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落地窗。从超人居高临下的视角看上去,好像博物馆中陈列着重要物品,用作对外展览的展柜,内部的陈设一览无余。
蝙蝠侠的住处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克拉克来到的时候就已经听到防御系统的运转声,在确认过安全之后电子眼很快转回了原来的角度,继续承担保障安全的职责。
现在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布鲁斯尚且没有醒来。
隔着一层玻璃,克拉克看到他似梦似醒地哼了一声,裹着被子转了个身,或许是因为先前受过的伤尚且没有好全,转身时布鲁斯的动作有显而易见的凝滞,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似乎是因为疼痛,又或者是因为噩梦。
正待超人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反应时,他看到蝙蝠侠锋利的目光,对危险的警惕足够让他在感受到克拉克的注视时醒来,这冰冷的目光在确认来的是超人之后变得柔软了些许,克拉克听到对方不满地咕哝了两声,用那种布鲁斯不想起床的语气。
“我希望你来找我的目的除了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还有别的事情要谈。”布鲁斯仓促地穿了一件丝质睡衣,睡衣的衣摆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垂落在座椅上,材质极为柔软。
“那不是一个玩笑。”克拉克说。
他略微后仰了一点,让阿尔弗雷德更方便地将泡好的红茶摆在他的面前,布鲁斯支着下巴在他对面,眼睛半睁半阖,瞧着很有些困倦。
又或者这其实是他回避问题的一种手段。
“当然。”布鲁斯赞同地点头:“因为那并不好笑。”
“你知道我的意思。”克拉克说。
“那时我们刚结束一场战斗,你并不完全理智。”布鲁斯道。
“感情本身不是一种理智的东西。”克拉克说:“我经过了深思熟虑。”
“没有哪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人会在战场上说这个。”布鲁斯反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来到这里。”克拉克说。
布鲁斯按了按自己的眉头:“克拉克,你还很年轻。”
克拉克沉默片刻,推测布鲁斯的言下之意,是说他太过年轻,以至于未能看清自己的感情,还是说他太过年轻,而布鲁斯已经青春不再。
无论如何,这两个前提对克拉克来说都不成立,他反驳:“年轻并不等同于幼稚。”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开始用刀子切开盘中的华夫饼,金属和瓷器摩擦的声音异常刺耳,布鲁斯将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华夫饼一片狼藉。
阿尔弗雷德托着茶盘站在他身后,此刻不冷不热地开口:“显然我们都能看出来,究竟谁才是更幼稚的那个。”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不满地指控:“你不能在客人面前这样评价我。”
“我不能。”阿尔弗雷德说:“但肯特先生似乎不只想做一个客人。”
“是的。”克拉克清了清嗓子:“我期待成为家中的另一位成员。”
“这倒是一件值得提上韦恩老爷的日程的事情,您确实需要一个伴侣。”阿尔弗雷德说着,看向克拉克:“当然,肯特先生,这并不代表我认同您。”
他总是更尊重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的意愿。
“他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清醒。”布鲁斯向阿尔弗雷德解释,也以此回绝克拉克肯特:“那或许只是一种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克拉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绝不是吊桥效应,如果是的话,只会比这更早,早到毁灭日来临之前,蝙蝠侠与超人大战之时,那根氪石矛就在他喉咙上方一寸之处,克拉克的呼吸和心跳没有比那更快的瞬间。
但克拉克心知肚明那不是爱,甚至于克拉克迎来死亡时,他对蝙蝠侠的感情都不是爱,如果爱来得这样仓促,那么克拉克不会将它说出口。
“布鲁斯。”克拉克直视对方的眼睛:“我要将这句话送还给你,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清醒。”
布鲁斯的呼吸声缓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也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你却没有意识到。”克拉克说:“你一直在做的是推翻这件事的合理性,而不是拒绝它。”
布鲁斯的目光不明显地扫过阿尔弗雷德,他的长辈没有作声,回应他的只有安静地凝视,在这样的凝视中,布鲁斯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已经暴露在最了解他的人面前。他一直强调表白的不合理,是因为他知道当超人一再坚持此事时,自己并不能真正做到拒绝。
他不能拒绝克拉克,这或者出自亏欠,或者出自愧疚,又或者他其实对超人怀抱有相同的心意,蝙蝠侠并不擅长找借口推脱自己应当承担的事情,在克拉克和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中,布鲁斯想,人如何能不爱一个为自己而死,又因为自己活过来的人?
但他同样也不能做到同意,理由有很多,譬如恋爱关系总是不如友情稳定,超人和蝙蝠侠上次关系破裂的教训尚在眼前,年轻的正义联盟并不能承担这样的矛盾,又譬如他先前给出的那个原因,克拉克还很年轻,人的经历并非单纯以时间堆叠,他的年轻表现在他的热烈,人如何能被这个世界杀死一次,还依然爱这个世界,又如何能因一个人而死,却将此人全然原谅,甚至毫不怀疑自己的爱意?
“……”
布鲁斯韦恩的沉默维持了很久,久到克拉克面前冒着热气的红茶逐渐变凉,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关上门走出去,将房间留给里面的两个人,房间外不远的地方悬挂着韦恩夫妇的画像,托马斯和玛莎含笑看着布鲁斯房间的方向。
这对夫妻的结合要简单得多,他们相爱、结婚、在爱里生下布鲁斯作为他们的孩子,布鲁斯一岁生日时托马斯和玛莎对上帝许愿,希望他们的孩子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
阿尔弗雷德同样看着那扇刚才被关上的门,在蝙蝠侠出去夜巡的每个夜晚,在布鲁斯陷入危机的每个瞬间,阿尔弗雷德许下同一个愿望。
他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
超人死去的那段时间,布鲁斯距离这愿望越来越远,阿尔弗雷德见证一切,却不能终止这种痛苦,就像很多年前布鲁斯执意要去做蝙蝠侠,他坚决反对,却没有办法阻止。
没有什么能够说服布鲁斯韦恩,除非他本来也摇摆不定。
而在那间玻璃展柜一样的房间里,布鲁斯隔着一张桌子与克拉克对坐,他沉默良久,但终究没有拒绝。
3
于是超人与蝙蝠侠的感情状况,在正义联盟成为一个谜。
克拉克没有任何关于表白失败的情绪,而蝙蝠侠对整件事不置一词,只有绿灯侠在正义大厅和闪电侠八卦,猜想事情的结局可能并不那么友好。
“那可是蝙蝠侠。”绿灯侠回到地球的时间太晚,没有见过超人死亡那段时间的蝙蝠侠,也没有和他尝试过竭尽全力地复活超人。作为一个公益性质的暴力组织,正义联盟并不像大多数公司一样拥有联络同事感情的聚会,对绿灯侠来说,蝙蝠侠一直是哥谭恐怖故事和正义联盟会议上的形象。
闪电侠很配合地接绿灯侠的话,帮助他更好地融入联盟,不过对这件事他和哈尔乔丹持一种相反的观点:“我倒觉得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但他们的相处和之前根本没有分别。”绿灯侠说。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已经很像一对了。”巴里指出:“而且你会和一个自己表白失败的人像之前一样相处吗?”
“我为什么不?”哈尔说:“我提出关系更进一步的申请,对方反对,所以我们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这可能是你会做的事。”巴里说:“但超人不会这么做。”
“超人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是超人,而另一位是蝙蝠侠。”巴里试图向哈尔描述,超人和蝙蝠侠并不是搭档这么简单,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关于人性、仇恨和死亡的东西,这让他们的关系更加耐人寻味。
总之,以闪电侠的视角来看,他觉得如果超人和蝙蝠侠没有更进一步,那么他们一定会退回到更早之前的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然稳定地在做世界最佳搭档。
绿灯侠没有说话,灯戒延伸出一只小小的手,从闪电侠所坐的椅子下面绕过去,轻轻戳他的胳膊,回头时巴里看到克拉克站在他们的背后,刚才那个问题其实出自他的口中。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吗?”超人谦卑地询问,为这问题补充前提条件:“他并没有拒绝。”
其实也并没有同意,在蝙蝠侠看来,维持现状是他和超人之间的默契,但在克拉克看来,既然蝙蝠侠没有明确的反对,那俨然就是一种默许。
绿灯侠的绿灯小手的动作瞬间激烈起来。
闪电侠没有生他的气,他实际上也对这则八卦非常感兴趣,但有限的恋爱经验让闪电侠很难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他只能参考自己与人相处的基本方法:“如果你想让别人做什么事,可以直接和他说明。”
“对。”绿灯侠说:“就像我想要闪电侠家里借住这件事,如果我不直接说,他怎么会同意呢?”
“我没有同意。”闪电侠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脸皮很厚的家伙,为他的理直气壮而震惊。
“我会向你支付房费。”绿灯侠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地球,你是我在联盟里最熟悉的人……”
他给出了一连串各式各样的借口,让闪电侠失去所有拒绝的余地。
4
“所以我来找你。”克拉克说:“希望改变我们的现状。”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布鲁斯说着让开一部分位置,向克拉克展示手头这块金属需要切割的部分,如果超人不在的话他会拿起电锯,但热视线显然更为好用。
克拉克对处理这种事情已经颇具经验,他将热视线调整到最适合的温度,等待着金属切割和熔断的声音结束。
“你看,我们的相处很愉快。”蝙蝠侠把这次默契的配合作为证据,以此来反驳克拉克。
“比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是的。”克拉克伸手取代千斤顶的工作,将蝙蝠车微微抬起来:“但比起哥谭王子和他的历任女友,恐怕还要差一些。”
“我不知道你给自己的定位是这样的。”布鲁斯在蝙蝠车下伸手,希望克拉克能递给他一个合适的扳手。
作为一个在农场长大的年轻人,克拉克有着丰富的修车经验,蝙蝠车的技术水平要高得多,但在工具的使用上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革新,克拉克当然选中了正确的尺寸。
“至少在身份上,我们都算是布鲁斯韦恩的暧昧对象。”克拉克说:“我认为我应当得到平等的对待。”
蝙蝠侠汗津津地从车底下钻出来,起身走向克拉克,轻笑着问:“像这样吗?”
这是属于布鲁斯韦恩的神情,轻快而美丽,带着从来没有被生活伤害过的天真,只在一个瞬间,疲惫的蝙蝠侠就变成了光鲜亮丽的花花公子,他将手搭在面前的支架上,显而易见没用什么力气,就这样甜蜜地微笑着。
记者克拉克肯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文字工作者,但这一刻他却没什么话能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蝙蝠洞本来也没什么声音,克拉克却觉得此地突兀地寂静起来,很多东西就此变得模糊,成为这个笑容的背景。
他花费了一段时间来找回自己的理智,旋即而来的是一声叹息。
“不是这个。”克拉克说。
克拉克肯特曾经作为星球日报的代表采访布鲁斯,那些本该属于蝙蝠侠的沉默在那时成为韦恩的玩笑和花言巧语,布鲁斯熟稔地和采访他的记者调情,称赞克拉克在糟糕的衣服里面藏了一副不错的好身材。
克拉克不能拒绝布鲁斯韦恩,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布鲁斯韦恩,但在某种柔软的情绪发生之前,他先一步想到蝙蝠侠,蝙蝠侠的眼睛就在这样的轻佻背后理智地看着他,记者克拉克先前问过的问题,花花公子布鲁斯开过的那些玩笑,在蝙蝠侠的口中或许会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在这样巨大而分明的差别里,克拉克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动。
那时他以为布鲁斯的本质是蝙蝠侠,后来他们越发熟稔,克拉克才意识到蝙蝠侠是花花公子表现之后的另一件盔甲,布鲁斯就在那副盔甲后面,做出蝙蝠侠无坚不摧无所畏惧的强大模样。
“那是什么?”布鲁斯的语气并不带攻击性,在蝙蝠洞的灯光下他的眼睛被反射出亮光,看起来像是流淌着的琥珀色蜜糖,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于是讲话的语气就带了些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布鲁斯说:“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
总是这样。克拉克想。没有人回避布鲁斯更擅长转移话题,这些用于应对谈判和审讯的技巧用在这样的场合同样无往而不利。
“如果我要求你成为自己呢?”克拉克说。
“我无时无刻不在如此。”现在布鲁斯讲话的语气有些像蝙蝠侠了。
“你无时无刻不在控制自己。”克拉克道。
“那正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布鲁斯说。
“我并不否定这一点,但我希望你偶尔可以放松一些。”克拉克就先前的话进行补充:“哪怕只在我的面前。”
不是哥谭宝贝式的调情,也不是蝙蝠侠式的冷淡,甚至不是基于对超人的愧疚而产生的下意识的退让。
只作为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的心情有些微妙。
他的心理学知识让他可以拆解并消化这种心情,但此时此刻布鲁斯并不想这么做,所以他以一个久经风霜的中年男人的身份试图理解克拉克的意思,最终轻易得出结论——年轻人的爱情偏好。
克拉克并没有谈过多少恋爱,他对爱情的理解还处在一种年轻人固有的天真状态,认为这东西必然涵盖占有欲、排他性,是故克拉克向他认定的爱人要求属于自己的特殊待遇,理所当然且认定对方应当配合。
但布鲁斯已经疲于应对。
并不针对克拉克,克拉克超人已经是其中例外的部分。拿着爱情作为借口奔向布鲁斯韦恩的人太多,这些只存在于口的爱也太轻薄,在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后,爱情鸟们一个个扇着翅膀离开。蝙蝠侠同样拥有过爱情,只是比布鲁斯拥有的更为危险,他和他爱过的人因为各种理由分道扬镳,到最后甚至兵戎相见。
如果再年轻二十岁,不,如果再年轻十岁,或许布鲁斯会有兴致和克拉克玩这样的恋爱游戏,但此刻他只是轻轻说道:“那会很无聊。”
“不会。”克拉克在第一时间反驳,他靠近布鲁斯,在靠近他大约一英尺的时候停下,这个距离侵占了布鲁斯的安全距离,但又不止于有太强的压迫感,盯着布鲁斯的眼睛,克拉克重申道:“不可能会无聊。”
“哪怕我可能不配合你想要进行的任何恋爱相关的活动?”布鲁斯问道。
他不会完全不配合,如果克拉克坚持的话,他会同意其中的一两项,或是其中的每一项,但显然,布鲁斯不会向克拉克说这个。
“那根本不重要。”克拉克往前一步,抱住布鲁斯,将下巴放在布鲁斯的肩膀上。布鲁斯要比克拉克高上一些,这个动作起先有些别扭,克拉克偷偷飘在空中,这才找到一个适当的位置。他嗅到布鲁斯身上古龙香水的味道,和蝙蝠车的机油味融合在一起,这味道说不上好闻,却令克拉克沉溺其中。
有些别扭地,布鲁斯回抱住克拉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5
十几岁的时候克拉克躺在谷仓顶看天空,乔纳森和玛莎在沙发上谈论当天播放的无聊电视节目,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克拉克听得清楚明白,包括那个轻轻的,他本不该听到的亲吻。
傍晚的风吹来公路和植物的气味,克拉克枕着自己的胳膊,幻想自己会有怎样的爱情。
学校的同学步入青春期之后,恋爱的氛围在学校像传染病一样爆发,当时最流行的是人类少女与吸血鬼的故事,英俊的非人物种表露出人性,期待爱情的女孩们于是沦陷其中。
中学生认知的爱情就是这样的东西,狗血、荒诞、死去活来,伴随着种族仇恨和危机,很多年后克拉克回想起当初因为过于灵敏的听力被迫听了全篇的吸血鬼伯爵爱情故事时,常常会觉得命运对人的戏耍无所不用其极。故事里吸血鬼伯爵和人类少女彼此相爱,但因为不同的种族和身份不得不仇视对方,直到上帝降下罪来,令吸血鬼伯爵陷入永眠,少女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这故事着实令克拉克具有代入感,如果吸血鬼伯爵的性格不是和哥谭恐怖传说里的蝙蝠侠一模一样的话。
这是克拉克最早认知到爱情时它被定义的模样,故事里爱情一定要多经波折而惊心动魄,如此才能享受到与爱人长久相守的奖赏。
听起来就很麻烦。
克拉克认为自己不需要这样的爱情,他将自己青春期的烦恼说给玛莎,得到玛莎的掩唇轻笑,克拉克认定这是一种嘲笑,但玛莎则无论如何都不承认,她摸着克拉克的头发,几乎忍不住自己的笑意:“小说中的爱情是小概率事件,我和你爸爸才是爱情的常态。”
没有人会用爱情来定义自己父母的关系,这东西仿佛只存在于电视剧主角和同学之间,在被玛莎点明这一点之前,克拉克一直下意识觉得他的父母生来就应该在一起,如同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
由是,克拉克得知了爱情的另一种样子,这实际上也是克拉克最先接触的爱情的样子,若是用小说的标准来判断,这样的爱情可称无聊,他们并不常说我爱你,甚至因为家中有克拉克这样一个耳聪目明的未成年,连亲吻都很克制。
但爱从不克制,乔纳森去镇上回来会带着玛莎喜欢的花,饭桌上会有乔纳森偏好的菜,爱就在这样的无聊中像河水一样缓缓流动,迟缓清澈但永不止息。
克拉克希望与自己的伴侣像他的父母一样度过一生。
但他认识了蝙蝠侠,小说中的故事随之降临到他的身上,在莱克斯卢瑟的挑拨和双方的固执己见下,克拉克和布鲁斯彼此仇视,超人死去,然后复生,中学时听过的小说好像预言一样与他的经历重合,他不可自拔地爱上布鲁斯韦恩,命运三女神拨动的琴弦之下,克拉克想起他当年曾经栖身的,那条缓缓流动的、被认为是无聊的河。
克拉克没有任何需要蝙蝠侠配合的“恋爱相关的活动”,他只希望布鲁斯与他一起踏进那条河。
“你什么都不需要配合。”克拉克说:“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哪怕我会在和你约会的时候睡上一整天?”布鲁斯挑眉。
“那也很好。”克拉克说。
他真的希望蝙蝠侠能在他面前睡上一觉,不用担心超级罪犯或者外星来客,也没有什么如影随形的梦魇,届时他将怀着无比的感激,期待布鲁斯韦恩的醒来。
“你准备好约我去哪里?”布鲁斯问道。
“我其实……”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因为克拉克已经有些打消了来到这里时兴起的,和布鲁斯韦恩一起去什么地方的想法,但他似乎总是瞒不过蝙蝠侠,在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后尤其如此。
爱情当前,克拉克肯特有似一个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说:“其实我想请你去农场看看。”
这不是最开始他想去的地方,小镇男孩想到约会也只能想到咖啡厅,露易丝莱恩的评价是无聊得要死,如果布鲁斯韦恩同意和克拉克去这种地方约会,那克拉克绝对可以畅想一下婚礼时西装的样式了。但花花公子不是会轻易和人结婚的类型,基于人道主义同情,露易丝向克拉克推荐了一位钢琴家的音乐会,虽然同样无聊,但至少没话可以说的时候可以假装自己在听音乐。
克拉克从善如流,即使他的音乐鉴赏水平一塌糊涂。
但此时此地,在露易丝高瞻远瞩的提前建议下,克拉克给出了一个比咖啡厅还要更无聊的答案。
而布鲁斯韦恩平静地点头,换下因为修理蝙蝠车而沾上油物的衬衫。
“怎么过去?”他问道。
“你的私人飞机。”克拉克说完这个选项之后,不明显地挺胸,试图推荐更加合适也更加迅速的又一选项:“或者,超人飞行特快。”
“嗯哼。”布鲁斯说。
拉奥啊。
在这个瞬间,克拉克不受控制地想起不久前露易丝韦恩的话,以及他婚礼时西装的样式。
6
布鲁斯穿着一件厚重的风衣,哪怕克拉克对奢侈品没什么造诣,也能看出这套风衣材质和版型都极好,绝对是同类中的上品,搭配这件风衣的是一双黑色的皮质马丁靴,应当是定制款,克拉克注意到这双鞋的线条和布鲁斯的足弓完美地贴合。
这不该是克拉克关心的事情,但当布鲁斯置身于这片属于克拉克肯特的天地,他的脚踩上深秋的荒草,枯草被折断的声音被克拉克听到时,他下意识地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天上并没有云,这个时间的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克拉克去找布鲁斯是在午饭过后,与他一起来到农场时已近夕阳,斜照至行人身上的光线仍然明亮,只隐隐带着些橘金色的暖光。
布鲁斯就在这样的光里一步一步,走近克拉克从小长大的那座农场。
玛莎正在屋子里面准备晚饭,目前成效几近于无,克拉克之前与她通电话时说过了布鲁斯将要来拜访,但他们过来的速度太快,韦恩总裁到底还是将私人飞机弃之不用,选择了十分钟到达此地的超人飞行特快。
其实特快还可以更快,只是为了照顾乘客,超人特地将速度放慢了些,不直接进入农场是布鲁斯的意思,他对于拜会长辈颇有自己的坚持,是故克拉克手中还提着布鲁斯为玛莎准备的礼物,在走近客厅之前克拉克会将它们还回到布鲁斯的手中。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克拉克理该有很多话要讲,但他现在的想法纷乱又不具有逻辑,一个又一个不知所谓的词汇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又翻滚着离他远去,超级大脑让克拉克在思考和语言组织上无往不利,但语言在此时如此乏力,无以描述他的心情。
布鲁斯同样如此。
蝙蝠侠习惯沉默,布鲁斯韦恩以花言巧语掩饰真心,在审讯与调情的领域之外,布鲁斯承认自己拙于言辞,如果仅仅只是挑起话题,他能想到无数种适用于此时的话术,但没有一种足够真挚。
“飞船当初就落在这里。”克拉克指着不远处的平地,率先一步挑起话题。
这地方是克拉克知道自己外星人的身份后,乔纳森指给他的,当初飞船迫降时将这块土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他的父母在巨大的碰撞声平息后从屋子里出来,猜想自己将会看到一个穿着宇航服的NASA工作人员,或者一个奇形怪状的外星人。
但飞船的船舱打开时,他们只看到一个不明所以的婴儿,婴儿的脾气应当很好,经过长距离飞行和一场碰撞后依然不觉得畏惧,对着两个陌生人笑出声来。
玛莎将他抱回去,而乔纳森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来处理在碰撞中损伤不轻的飞船,填平地上那个巨大的坑。
“听起来这座农场被你伤得不轻。”布鲁斯说。
“是第一次。”克拉克想了想:“但不是唯一一次。”
他像一个回到自己领地的国王,但没有国王那么高高在上,将这个王国曾经有过的回忆说给布鲁斯听:“我那时知道自己跳得很高,但是还不会飞行,只能掉下来摔在地上。”
一个人的分量算不上轻,农场的地面有时候会像被土拨鼠挖过一样,克拉克鬼鬼祟祟地把自己砸出来的坑填平,又从附近移栽一些作物到这里。
“我在种植这方面很有天赋,爸妈从来没看出来我干了什么。”克拉克说:“或许他们其实看出来了,但从来没有拆穿我。”
“你该感谢当时的卫星监控系统还没有现在这样清晰,否则我会早十几年认识你。”顿了顿,布鲁斯补充道:“在晚间新闻里。”
“可见我与新闻行业存在命运的联系。”克拉克说:“不是追逐新闻的人,就是新闻本身。”
“超人确实是新闻行业关注的重点。”布鲁斯道:“五天前星球日报刊登了肯特记者对超人的采访稿,写得非常……中肯。”
如果肯特记者和超人不是同一个人。
“肯特记者非常努力。”克拉克叹气:“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旷工半年后保住自己的工作。”
“努力的记者先生或许可以试着谄媚一下星球日报的股东。”布鲁斯不久前以私人名义买入了一部分星球日报的股份,尚不到最大股东的水平,但也可以参与一部分决策。
“显然我正在这么做,所以我将他邀请到自己家。”克拉克先一步走上台阶,为股东先生拉开家中大门,略微鞠躬,伸一只手邀请他进去,十分具有小记者的谦卑:“不知道股东先生觉得怎么样。”
“态度尚可。”布鲁斯在门口停顿片刻,确认身上的衣服没有不得体之处后矜持地点了点头。
比起韦恩冰冷的玻璃展柜,克拉克的家中有种几乎要将人溺亡的温暖,一进门布鲁斯就嗅到一阵过熟的苹果香,混杂着蜂蜜、黄油和柠檬的味道,几种味道揉在一起,室内的温度簇拥它们着满出来,留驻在布鲁斯的鼻尖。
“你得到了玛莎的最高礼遇。”克拉克深呼吸一口,十分肯定道:“至尊焦糖奶油苹果派。”
“听起来不错。”布鲁斯将大衣挂上衣架,旋即被克拉克推着坐到了沙发上,怀里还放了个姜黄色的抱枕。
沙发的材质柔软,令布鲁斯如坐针毡,他试着站起来做些什么,被克拉克压着肩膀又坐了回去,似乎对布鲁斯几次三番想要站起来的举动不满,克拉克打开电源,将电视遥控器塞到布鲁斯的手中。
电视机的品牌是将肯特家宅买回来的时候,布鲁斯请人代为装配的,韦恩科技出品,算是时下最先进的一款,玛莎待它很是精心,不忘给电视机添置一件布艺防尘罩。
克拉克即便回家也不常看电视节目,故而现在电视机播放的是玛莎常看的情景喜剧,罐头笑声响起来的时候,克拉克从厨房中端出了餐前水果,他穿了件天蓝色的围裙,示意布鲁斯不必等待他和玛莎出来。
他感到局促和紧张,以及一种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恐慌。
我应当离开。
布鲁斯这样想,但他依旧坐在肯特家的沙发上,没有挪动半步,几近窒息之前布鲁斯想起阿尔弗雷德让他一定记得带上的无酒精苹果起泡酒,他从纸袋中把酒取出,又找到置酒的杯子,给玛莎、克拉克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
在养子死后,布鲁斯曾以酗酒来抵抗精神上的痛苦,酗酒到了后期,大量的酒精都难以让他喝醉,这个夜晚的饮品以酒为名,其实是一款无酒精的饮料。
但晚餐后和克拉克来到谷仓时,布鲁斯却感受到醉意。
并非饮酒过量后生理上的昏沉困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醺醺然,像是踩在棉花和云层里,但要比那更踏实一些。
7
肯特家的谷仓顶部没有使用二十一世纪流行起来的塑胶材料,稻草在屋顶上扎实地捆扎起来,没有淋雨之后的沉重,大约是克拉克新换的,还能嗅到些阳光暴晒过的植物香气。
布鲁斯被克拉克拉着躺在上面,他没有穿那件大衣,不过因为秋天晚上的降温,他被玛莎按住,套了一件克拉克的夹克外衫,棕褐色,用料很是扎实。
“堪萨斯夜晚的星星很漂亮。”克拉克盛情推荐。
“有多……漂亮。”布鲁斯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更类似陈述,在将注意力投向星星的一瞬间,布鲁斯就已经意识到了它究竟有多美丽。
没有高楼将天空一块一块地切割,也没有工厂昼夜不休运行排放出的气体,四野寂静,黑夜像幕布一样安静地垂落,不像城市里只有稀稀落落几颗星星的夜空,堪萨斯的星星更稠密也更清晰,数以千万的星星悬于天中错落地闪烁,像是只在幻想中存在的、那种能够将人拖入其中的景色。
“我知道自己是外星人的时候,曾经想过哪颗星星会是我的老家。”克拉克回忆道:“当时我就像现在这样躺在谷仓顶上。”
这里没什么声音,因而显得寂静,寂静招致孤独,但克拉克可以听得更远,可是更远也不够远,不足以让一个地球上的异星孩子隔着几万光年找到自己的归处。
“然后呢?”布鲁斯问他。
克拉克笑起来:“然后乔纳森让我回卧室睡觉,因为明天还要上学。”
他依然不知自己来自何处,但孤独在那时消失,这是问题的另一个答案,克拉克的故乡在堪萨斯平原上的一处农场里。这个外星人不睡觉也不会感到困倦,能够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行动自如,但克拉克从谷仓上下去,回到自己卧室之后闭上眼睛,把被子盖在身上。
像每一个普通的地球小孩。
“那时候我刚回到哥谭。”布鲁斯依据克拉克给出的信息简单推算,得出自己当时的行迹,他结束了自己漫长的出走,回到他深爱的城市,准备大干一场。
“哥谭没有星星。”甚至于也没有月亮,哥谭的天空常常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乌云,连真正晴朗的天气都很少有,那些乌云沉沉地压下来,连人们喘息的余地都要占据。
“我知道。”克拉克说。
他知道这个,哥谭没有星星,但蝙蝠灯在夜晚打开的时候,水汽和尘雾导致的色散,会让它在云上的投影,看起来像是月亮。
那时他还在调查蝙蝠侠,不过成效算不上理想,他没有收集到多少关于蝙蝠侠的影像信息,最清晰的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不知出自谁的手笔。
蝙蝠侠已经注意到了有人在抓拍,转身看向镜头的方向,他朝相机的主人射出钩抓枪,而相机的主人双手颤抖,未能拍出清晰的相片,只拍到一道模糊但动感很强的身影,和披风下摆在这时卷出的漂亮弧度。
而蝙蝠灯就在他身后,在云层阴翳之间。
他是个行使私刑的罪犯。
肯特记者对着桌面上的照片和剪报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起誓要查明此事,为了看清孤灯下的孤独暗影,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
这是超人了解蝙蝠侠的开始。
在这之后他们对峙、大战、死亡、复生,消解误会之后终于真正靠近彼此,一直到今天,布鲁斯来到肯特农场的谷仓顶上。
“我爱你。”从记忆回落到现实时,克拉克肯特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