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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恰到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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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件怎么样?”克拉克问道。
这是他换的第三件外套,依然走出来征求露易丝的意见,露易丝拧着眉头看他,一定要说的话这件衣服也不是很难看,只是克拉克衣柜里的平均水平。
“如果是和我约会的话,已经足够了。”她斟酌着措辞,这件外套实际上也不符合露易丝的审美,不过她才刚刚言辞锋利地批判过克拉克的两套穿搭,现在的语气无论如何也应当稍稍委婉一些——这对她来说实在很难,露易丝莱恩做时政记者的风格并不柔和,撰稿以独特的切入点和辛辣的讽刺闻名,一番心理建设后,这位记者中肯地说:“但如果是和布鲁斯韦恩,那就远远不够。”
克拉克的沮丧并不明显,但对同事的了解还是让露易丝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接受现实吧,可怜的克拉克。”露易丝道,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幸灾乐祸:“你在服装搭配上的造诣永远比不上韦恩女郎。”
克拉克认命地叹一口气,将衣服换成自己常穿的那套。
“还是现在看起来舒服一些。”露易丝道:“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自己的着装如此苛求,大约布鲁斯不会在意这个。”
虽然哥谭王子的约会对象总是穿着昂贵的礼服,妆容精致,让别人以为他喜欢的就是这一款,但认识布鲁斯韦恩后,露易丝才知道这是个常见的误会,他大约并不参与女伴的置装环节,只在最后刷卡的部分彰显存在感。
“我有一种……奇怪的胜负欲。”克拉克说,虽然残酷的现实让他一败涂地。
露易丝比出个OK的手势以示了解,开玩笑道:“其实你可以穿着制服去,超人的制服绝对会为你带来胜利。”
“在美学上吗?”克拉克开始挑选领带,试图在细节处彰显自己的小巧思。
露易丝将他选好的姜黄色条纹领带扔到一边,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这两年服装行业多出不少红蓝撞色的衣服,但如果不是超人身份的加持,大约一件都卖不出去。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那是一场很重要的约会。”克拉克说。
在群星照耀的夜里,在肯特家谷仓的屋顶上,克拉克收到这场约会的邀请,地址定在正义大厅的所在地。
“等等。”露易丝示意克拉克暂停叙述:“你的意思是,蝙蝠侠邀请超人周日到正义大厅,而你将这定义成一次约会?”
“这取决于邀请发生的场合。”克拉克理解露易丝的意思,但是坚持己见。
“如果佩里邀请你周日到星球日报大楼呢?”露易丝问道。
“那我需要三倍的加班费。”克拉克言之凿凿地说。
“好吧。”露易丝摆摆手,表情像看着一个走到泥潭边还不知道回头的人:“你继续。”
但那确实是一场约会。
荒原狼事件之后,布鲁斯将破败的韦恩庄园重新修缮,作为正义联盟的总部,正义联盟的成员如今寥寥可数,所占据的空间也有限,故而庄园相当一部分房间,并没有对联盟的成员开放。
而在那个夜里,克拉克向布鲁斯分享了自己的童年之后,布鲁斯邀请克拉克涉足自己的过去。
就从韦恩庄园开始。
他的邀请大约是一时冲动,因为克拉克当时正看着布鲁斯,并未移开自己的目光,就在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克拉克就在布鲁斯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后悔。
他不确定这丝后悔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布鲁斯表现给克拉克让他知难而退的,但这对克拉克来说并不重要,在收到邀请的瞬间,他就已经准备好要赴约。
而布鲁斯没有准备好。
堪萨斯夜晚的星空太过于美丽,玛莎准备的苹果派甜得腻人,屋顶稻草被太阳晒过的热度没消,当时的氛围有恰到好处的温馨与暧昧,而克拉克肯特答应得太快。
有太多因素需要为这场冲动的邀请负责,但布鲁斯做不到责备其中任何一个。
起初他试图取消这次邀请,因为周日韦恩集团会有一场会议,或者周日哥谭会有罪犯越狱,但哥谭每天都有罪犯越狱,GCPD并不是废物,就像韦恩集团每天都在开会,而布鲁斯韦恩不参与其中的大多数。
而通讯器中,超人发来他最终没有使用的姜黄色条纹领带,他装在纸袋里的氪星植物种子,他在太空中拍摄的宇宙星辰,以及一个装满了蜂蜜的玻璃罐子,讯息没有太多配字,但克拉克显然在向布鲁斯描述,他有多么期待这个周日。
他绝对是故意的,布鲁斯想。
在以推特、脸书和ins为主的社交网络中,超人被塑造成为一种光明的、正义的,必要时甚至有些过于单纯的形象,布鲁斯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出钱雇佣公关团队为这样的形象推波助澜,以降低公众对超人、对正义联盟的抵触心理,但这形象和克拉克肯特其实并不相符。
他确实恪守正义,但绝非呆板的正义,超人对外发言时沉稳可靠的形象之外,克拉克更有自己的强势——这种强势并不表现在语言和行为,只是他确实有办法用自己的方式达成想要的目的。
于是布鲁斯不得不打消自己周日另有安排的想法。
2
超人捧着向日葵登门。
这个季节是向日葵彻底成熟的季节,花店应该会有培育得刚好的向日葵,但克拉克带来的向日葵不是花店的品种,布鲁斯推测他是在自家的农场里直接摘的,只是用牛皮纸简单包装了一下。这些向日葵成熟得有些过头,花盘上密密排布的不是花蕊,而是一粒一粒饱满的、几乎要从花盘中被挤出来的葵花籽,在这硕大的花盘对比下,零零散散的几片花瓣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可怜,它们已经不是印象中向日葵固有的明黄色,而是近乎于棕色的、一种几近凋零的色彩。
这实在……非常克拉克。
“其实被阳光晒干以后味道会更好。”克拉克务实地说:“但是晒干之后花瓣会卷到一起,看起来就不像是一朵花了,机器烘干的效果也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补充:“热视线也可以。”
应当没有氪星人会用热视线做这个,但克拉克实在掌握了很多超能力家务小技巧。
“阿尔弗雷德不在家?”克拉克将花束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如果阿尔弗雷德在的话,他已经为这些向日葵找到最适合它们的地方,但可敬的管家先生一直都没有出现。
“一个合格的管家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又该离开。”布鲁斯朝克拉克微笑,以那种韦恩在宴会上特有的闪闪发光的方式,虽然湖边别墅的装修已经足够昂贵,但这地方还是因为这个笑而显得更加奢靡明亮起来。
没由来的,克拉克紧张地握了握拳。
下一句话,布鲁斯带着笑意说出口,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在暗示什么,话中的意思却近乎赤裸:“所以我们如果想做些别的事,也不会有人打扰。”
别的事……克拉克看起来像是呆滞了片刻,但只有片刻,反应过来布鲁斯在说什么的时候,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布鲁斯说这个不算奇怪,但出现在这个时机,俨然是他转移话题的小花招。
他们当然做过别的,布鲁斯韦恩是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而克拉克肯特是个该死的、年轻的、精力充沛的氪星人,所以他们在确定关系之前就已经滚上床,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有时候布鲁斯会觉得他淳朴的爱情观实在很可爱,克拉克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人如果睡了另一个人,就应该对他负责。
第一次是布鲁斯饮酒过量的某个夜晚,克拉克从大都会来到哥谭拜访,大约是有什么事要谈,而布鲁斯醉得很厉害,或者说他表现出醉得很厉害的样子,半靠在沙发上饮酒,在克拉克走到布鲁斯身边,想要将他扶起来时,布鲁斯吻上克拉克的嘴唇。
这起初是一个试探,因为克拉克那段时间的眼神太过于明显,然后事情开始失控,克拉克没有拒绝这个吻,不仅如此,他好像通过这个亲吻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过度的兴奋里,而酒精作祟,布鲁斯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次日早晨醒来,布鲁斯在床边看到拿着锅铲的克拉克肯特。
此前他在厨房煎鸡蛋,听到布鲁斯呼吸频率的变化之后,第一时间出现在卧室里,他的眼睛很亮也很真诚,看着布鲁斯的样子像是一只金毛寻回犬,而布鲁斯是他追逐已久的飞盘。
看到这目光的瞬间布鲁斯叹了一口气,在心中感谢小镇男孩在爱情上的笨拙淳朴,这让布鲁斯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将两个人的关系定义成为床伴和炮友。
克拉克沮丧地看着他,像是被雨淋湿,看起来十分可怜。在此之前他精神焕发,头顶的每一根发丝都蠢蠢欲动,看起来随时可以开始一场表白。
但布鲁斯没有准备好。
虽然阿尔弗雷德已经将布鲁斯老爷的情感问题提起过很多次,但布鲁斯一直没有准备好步入新的阶段,或者把另一个人拖进他一潭死水的生活,在宴会上和封面女郎逢场作戏是他更熟悉的领域,“爱”应该是一个花花公子随时说出口的单词,而不是一种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感情。
于是他提起克拉克来哥谭的原因。
克拉克没有回答,被雨淋湿的寻回犬飞离此地。
第二次是毒藤女,布鲁斯不知道艾薇千奇百怪的植物花粉从何而来,他在毒藤女越狱时前去追捕,嗅到一股过于浓烈得香气,他强撑着将艾薇送回阿卡姆,让蝙蝠车自动驾驶回蝙蝠洞。
花粉的效果可以凭借意志力抵抗,蝙蝠洞有应对此类事件的药剂,但布鲁斯没有拉开蝙蝠车的车门,引擎声停下的第五分钟,他用联盟通讯器联系了超人。
这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上次的意外已经尴尬许久,但超人在消息发出后的第二秒来到蝙蝠洞中,蝙蝠洞的身份识别记录了克拉克的虹膜,他到来的时候头发半干,高速飞行蒸发掉了一部分水分,但没有甩掉所有的泡沫。
克拉克把布鲁斯从蝙蝠车中抱出来,为他注射药剂包扎伤口,花粉的效果消失之前他们没有□□,但在布鲁斯彻底清醒,准备闲聊些什么打破这凝重的沉默时,克拉克开始激烈地亲吻他。
次日布鲁斯收到克拉克的不满,因为他“总是这样”,他们的关系就这样突兀地僵硬又突兀地好起来,好像事情正应该这样,只有一个对情绪和氛围非常敏感的闪电侠,不明就里地忧虑正义联盟创始人之间的关系。
“总是这样。”他的语气并非指责,只是神情实在说不上温和。
虽然超人的对外形象以亲切温和为主,但克拉克其实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俊美、端严,像是古希腊神庙中神明的雕像。
布鲁斯并不畏惧神明,他战胜神明,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克拉克并非人间之神,只是一个前来赴约的爱人。
他从没把爱人宣之于口,但早已默认这个身份。
布鲁斯沉默,组织措辞,推翻自己打好的草稿,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但终究没有找到。
这沉默延续得太久,克拉克一直专注地凝视他,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布鲁斯漫长地叹息,卸去全身的力气任凭自己落在沙发上。
这个动作让他的疲惫表露无疑,布鲁斯韦恩总是光彩夺目,而蝙蝠侠胜券在握,年龄这个因素在布鲁斯强烈的个人特质前面一再被冲淡,让人很难意识到他今年四十多岁,早已经越过了人生最黄金的一段时期。
“我没有准备好。”布鲁斯诚实地说,没有多加注解。
这不是蝙蝠侠能够说出口的话,蝙蝠侠总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准备好无数个应对意外的后备计划,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冲破他的心理防线,让蝙蝠侠露出一个不同的表情。
“不是这一次、或者下一次的约会,又或者成为谁的男朋友。”布鲁斯说:“克拉克,我的人生一塌糊涂,而我还没有做好把它重新拼凑起来的准备。”
布鲁斯从噩梦中醒来的时候,肺部偶尔会感到疼痛,体检结果证实这不是一种生理疾病,而是严重的心理问题,清醒时布鲁斯以理智压制痛苦,而睡梦中他控制不住地呼吸困难。醒来后布鲁斯走到窗边,湖边别墅的选址远离市区,看不到哥谭市区的灯光,天空被乌云遮蔽,黑沉沉一片压下来,湖水映照出整片天地的死寂,只在风吹过时隐有涟漪。
死一样的寂静中布鲁斯听到小丑的声音,起初是一个问题,随后是他尖锐的笑声,笑声中带着沥青一般的粘稠恶意,而后声音变成具体的画面,布鲁斯的噩梦在他清醒时再度出现,他的孩子在死之前不甘的眼神、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和他苍白却没有表情的面孔,这张脸一次次地询问他为什么不选择自己,还有超人,异星的战舰在太空中指向地球,而超人没有拦在地球之前,他用通讯器联系超人,消息未能成功发出的时候布鲁斯意识到超人已死。他能够与政客斡旋,他能够擒住哥谭市肆虐的罪犯,但在这种星球的级别的战争面前,蝙蝠侠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凡人。
很多人的声音响起在他耳边,是指责是诘问也是呢喃,为什么你这么做,为什么你不这么做,为什么活着的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你没有阻止小丑,为什么你不做更多,为什么你不来救我。
但更多的是哭泣,千万人的泪水汇聚成一潭死寂的湖水。
于是他又喝一瓶酒,以为自己能如愿醉倒。
他没有喝醉过一次。
酒精、□□、暴力,没有什么能将他的噩梦中止。
“拉奥啊。”克拉克叹息:“这不需要准备。”
人们准备去做某一件具体的事情,准备迎接某一个特定的日期,因为这些东西尚且没有开始,且必然到来。而活着不需要准备,这是一种状态和一种本能,无论在这个状态面前增加怎样的注解,它都不需要进行任何准备。
“而且。”克拉克强硬地说:“你无权定义你全部的人生。”
讲到这里克拉克将沙发前面的茶几端走,又将放在侧面的单人沙发拖过来,放在布鲁斯对面的位置,这位置超过了人与人之间正常交往的距离,普通的情侣大约也不会这样做,这种时候他们更倾向于拥抱彼此,但布鲁斯不会需要这个,于是克拉克坐在他对面,相隔不足一英尺。
“人只能定义自己五分之一的人生,甚至比那更少。”这句话来自克拉克成年之前一次和乔纳森的谈心,老肯特先生过世已久,但他的人生智慧至今都还在指引克拉克前行:“剩下的五分之四的定义权属于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敌人和他的爱人。”
“你的人生绝不是一塌糊涂,布鲁斯。我想我一定是你的朋友,也曾经做过一段时间你的敌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同样会是一个忠贞不渝的爱人,我理该有权为你的人生注解。”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强,也最有责任感的人,如果用同样的问题去问阿尔弗雷德,他一定也会给出同样的答案,这不是因为我们爱你,而是因为你本来如此。”
“当然。”克拉克清了清嗓子,轻笑着强调:“也是我见过最不擅长交流的人。”
就像现在。
布鲁斯一个单词也没有说。
“而关于你没有准备好的另一件事。”克拉克道:“如果不是这个周日,那还有下一个周日,以及即将到来的很多个周日。”
“你不会每次都没有准备好。”
3
“我会。”推开收藏室的大门时,布鲁斯韦恩说。
湖边别墅的距离和韦恩庄园并不接近,但蝙蝠洞直接连接到这里,走过一条几个弯之后,克拉克被布鲁斯带着到达此行的终点。
这是一个经常被打开的房间,但是没什么使用痕迹,克拉克推测它新建不久,大约和韦恩庄园的修缮在同一时期。房间很是昏暗,克拉克的双眼可以看清黑暗,但在得到布鲁斯的允许之前,他不会擅自去看。
经过几个呼吸之后,布鲁斯打开了灯。
最开始接触蝙蝠侠的时候,他在克拉克的认知里还是个罪犯,克拉克曾经险恶地猜想过,他一定像蝙蝠一样住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只有在夜晚才会出来活动,行使自己自以为是的正义。
但蝙蝠洞和阴暗潮湿全无关系,布鲁斯对案件证据的分析、对蝙蝠车的修理,以及一部分需要进行的实验都发生在蝙蝠洞里,最初建成的时候布鲁斯预留了五个档位的灯光,后来逐渐默认在最高档。
这间收藏室也是如此,不过不同于蝙蝠洞总体呈现灰黑色的主色调,这间屋子的墙壁被刷成纯白色,过于明亮的光被墙壁一次次反射,让这个房间看起来更加拒人千里。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审讯室。
而审讯室的正中央,所有光线汇聚的地方,布鲁斯在此陈列了三场死亡。
第一个玻璃展柜里是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和一串断线但未曾重新串起来的珍珠项链;
第二个玻璃展柜里安放着一套罗宾的制服,布料破碎而颜色晦暗,隐约像是沾了血,上面还有小丑画上去的显眼涂鸦;
第三个玻璃展柜,克拉克看到自己,超人的全息投影悬停在空中,型号要比克拉克本人小一号,全息投影下面则折叠着一条真实的披风,是大战毁灭日当天克拉克穿着的型号,红色被灯光照得很亮,有种刺眼的鲜艳;
……
偶尔,不算偶尔,克拉克每次过来的时候都会腹诽布鲁斯韦恩的湖边别墅看起来像是博物馆陈列展品的展柜。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种不甚相干的联想。
“我总是…没有准备好。”布鲁斯走进他的审判室。
他做好每一个计划,以为自己可以将一切都控制在手中,很多事如他所愿,但死亡总是突然而来。人生中经历的三场死亡中,布鲁斯有三种不同的身份,他是幸运的存活者,无用的旁观者,以及在整件事中推波助澜、最终导致这场死亡的凶手,唯独没有变化的是死亡本身,祂庄严地站立在那里,沉默无言但掷地有声,嘲讽着凡人的无能为力。
这是布鲁斯韦恩的过去。
他其实理解克拉克肯特想要的是什么,就像他们在谷仓顶上看过的那些星星,回忆起的老肯特先生和小肯特先生的谈心,还有玛莎的焦糖、牛奶和苹果派。所有的一切,那些聪明的的愚蠢的成熟的幼稚的回忆,还有乡下木构别墅里暖烘烘的温度,共同塑造了现在的克拉克肯特,使他成为一个即使被世界辜负依然能够保护在它前方,从不怀疑自己的所行是否有意义的毫不动摇的超人。
但蝙蝠侠没有这些,构成他的最先是恐惧,然后是暴力和惩戒,克拉克在最先认知蝙蝠侠的时候以为他是个行使私刑的罪犯,后来他推翻这个想法,但事实正是如此,克拉克最先的认知如此恰如其分。蝙蝠侠用不合法的手段去做一件或许最终也得不到结果的事,像是科林斯城的国王西西弗斯,他受众神的惩罚,昼夜不休地推着一块注定要坠落的石头上山。
如果将人的一生概括成为一本书,属于克拉克的那本一定情节丰富感情饱满,这让他乐于向别人袒露自己的故事,也同样期待着看到别人的故事——但蝙蝠侠的故事如此乏善可陈,他惩戒罪犯,将他们关进阿卡姆,一次,十次,一百次,周而复始。在这样好像没有尽头的循环里,死亡竟然成为故事的高潮,它如此残忍地打断布鲁斯人生的节奏,只留给他一串混乱的音符。
而他准备不足,无能为力。
“不会是每一次。”克拉克无法对这些死亡纪念物发表评价,尤其他还是其中一件的主人,在克拉克看来这有点像一种自定义的墓碑,而他是个在活着的时候就和男朋友来祭奠自己的家伙。
于是他只好转移话题:“我们击败了荒原狼、布莱尼亚克和莱克斯卢瑟,这有很大一部分需要归功于你的指挥。”
克拉克能说出的罪犯名字还有更多,但他又不是什么脱口秀演员,不能将时间浪费在点名上,正义联盟成立不算太久,但应对过的敌人却实在太多,其中蝙蝠侠的前期准备和信息调查,是胜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死亡,至少是我的死亡,不需要有什么人来负责。”作为死亡的当事人,克拉克有权对此发表自己的观点,他死于毁灭日,而毁灭日来自莱克斯集团的研究,如果要找一个罪魁祸首,大约可以怪到莱克斯卢瑟的身上,但莱克斯卢瑟也不是凶手,他只是有所保留地向超人和蝙蝠侠投放信息,在他们之间制造误解,拖慢两个人解决问题的节奏,所以一定要说的话:“它是一种必然会发生的意外。”
无数个环节紧密扣合,构成了一场必然发生的死亡,它看起来有无数可以弥补的缺陷,但就是那样凑巧,那样恰如其分。
“意外是无法避免和准备的,它只能被接受。”克拉克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起过龙卷风。”
“没有。”布鲁斯回答,但他知道克拉克要说的是什么事,乔纳森肯特死于一场风暴之中。
那是一场普通的龙卷风,是美国每年会发生的一千二百次龙卷风中平平无奇的一次,唯独的不同是小镇青年克拉克的父亲,不幸被卷入了风暴。
“那时超人还没有出现过,只有克拉克肯特站在一边。”克拉克少有地使用了第三人称:“他本来有能力救下乔纳森,但乔纳森没有同意。”
他没有同意,只是伸手推拒,年轻的克拉克不得不直面至亲的死亡。
“仅仅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力量。”克拉克说,距离乔纳森的离开已经很多年,他仍然不能以平静的语气叙述这件事:“他让自己的死亡成为了这场准备的一部分,但他死去的时候,我同样没有准备好接受死亡。”
他握住布鲁斯的手,借此汲取对方的力量,也将自己应对一切的力量传递给布鲁斯。
“我永远没办法接受死亡,但祂就是发生在了我的面前。很长时间我不能理解乔纳森,为什么他不允许我救下他,我知道那是因为爱,但爱凭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直到佐德来到地球,卡尔-艾尔被推到舆论的制高点,我同时不属于人类和氪星人的时候,我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乔纳森知道一定会有人不接受卡尔-艾尔这样的外星人,所以克拉克肯特必须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来。
“不是爱比生命更重要,是克拉克肯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克拉克说:“所以在他死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一定不会为自己的死亡而沮丧,而是庆幸他的孩子最终活了下来。”
这不是无端的揣测,克拉克死前正是这样想的,他以为自己会仇恨莱克斯卢瑟,又或者责怪蝙蝠侠,抱怨每一个为莱克斯卢瑟上班的员工,但当时他的心中无比平静,甚至感到有些放松。
真好。
这是克拉克最后的想法。
真好,今天就这样过去了,玛莎还活着,很多人都还活着。
布鲁斯知道克拉克想要说什么,乔纳森不是唯一一个为了孩子死去的父亲,托马斯和玛莎的画像就挂在布鲁斯卧室的不远处,永远含笑看着他,好像他们都没有离开。
“但你最终还是成为了超人。”布鲁斯试图从克拉克身上看出乔纳森教导的痕迹,但克拉克悄悄飘起来,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把脑袋搭在布鲁斯的肩膀上。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克拉克说。
布鲁斯稍稍将头偏过一些,因为克拉克几乎是在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但克拉克的声音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他会支持我的选择,无论我去做一个普通的农场主,还是选择罔顾他的拒绝,在那场风暴中救下他,他都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
“所以克拉克依然是个普通人,而超人出现在地球上,努力救下每一个陷入危机的人。”
就好像很多年前,超人在风暴中救下乔纳森肯特,后者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但也在超人的拯救中发生过无数次。
克拉克和布鲁斯耳语,话语间同时带着悲伤和得意:“每一次,我都救下他。”
就像蝙蝠侠阻止的每一次犯罪,同时也在阻止一场或将发生的悲剧。
西西弗斯遭受的刑罚绝非全无意义,将巨石推到山顶的同时他自己也到达山顶,他会更加熟悉道路,他推着巨石走过的地方会更平坦,而他自己。
那日以继夜的坚持和对诸神的抗争本身就是意义。
4
“我决定拿回我的披风。”克拉克突然说。
“什么?”起初布鲁斯没有反应过来。
“我决定拿回我的披风。”克拉克重复,他将手放在口袋里,拳头握紧,好像是在掩盖什么东西,同时嘴上振振有词,十分具有一位记者的基本素养:“我记得我没有将它送给你,所以你没有对披风的处置权。”
布鲁斯抱起胳膊看他表演。
克拉克很快装不下去:“而且它真的很破烂了,如果你需要披风的话,我可以从北极拿一个新的给你。”
“它的重点并不在披风。”布鲁斯看向他的第三个玻璃展柜,超人的全息投影换了个姿势,是他在天空中飞行的样子。
“我知道,重点在…”他没有直接说出后半句,反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我似乎也没有把我的个人形象授权给你。”
“你确定要和我谈授权?”布鲁斯不明显地笑起来:“韦恩集团养着一整个法务团队。”
“我不确定。”克拉克识时务地说。
布鲁斯睨他一眼,好整以暇地补充:“而且正义联盟开放了成员形象的非商用版权,我记得你是第一个签字的英雄。”
“我以为那是商业用途的分成。”克拉克记得非常清楚,签下那份授权协议之后,他的账户中很快打来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
“只有一部分条款。”布鲁斯道,随之而来的是蝙蝠侠不赞同的目光:“在签署一份文件之前,你至少应该通读一遍。”
“我读了。”克拉克惭愧地说:“只是读得比较潦草,而起我大学没有学法律。”
“超级大脑。”布鲁斯的陈述不带感情色彩,但这个词组出现在当前的场合,显然是一种讥讽。
“我只是信任我的搭档。”克拉克为自己辩解,旋即更加理直气壮起来:“那是你带来的文件。”
“你不能…”布鲁斯说。
“我可以。”克拉克道:“我总是知道什么更重要。”
一份授权协议——哪怕它可以带来巨额的收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当然可以基于对蝙蝠侠的信任盲目地签署。因为布鲁斯不会欺骗克拉克,而韦恩总裁也不至于诈骗一个生计艰难的小记者。
更重要的永远是那些金钱之外,关乎于感情的部分。
克拉克看向布鲁斯:“就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最重要,我才要拿回自己的披风。”
“如果你一定要借助什么东西来纪念我的死亡,或许那根氪石矛会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氪石矛已经被销毁了。”
在超人复活后正义联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全体成员的共同见证之下。
他说着,将手从口袋中掏出来,同时感谢自己没有接受路易斯的建议,穿着超人的制服来找布鲁斯,英雄的制服太过于贴身,很难用来掩盖什么东西。
“只保留了一小部分。”克拉克说着,将手中的铅盒打开在布鲁斯的面前,露出藏于其中的氪石。
他的面色很快变得苍白,直到布鲁斯将铅盒重新合起。
在和毁灭日的战争中,超人使用氪石矛杀死毁灭日,作为化学和生物实验的产物,毁灭日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他的皮肤在拥有氪星人的防御之余,还在物理层面上比氪石更坚硬。氪石矛第一次刺在毁灭日身上时,不仅没有对它造成什么伤害,氪石矛的矛尖还因为和毁灭日皮肤的碰撞,而产生了裂痕。
超人的第二次攻击,裂痕因为碰撞变得更深,矛尖在激烈的战斗中飞溅出去,落在克拉克的身上,超人当时受氪石矛的印象太厉害,之后的伤口又太可怖,血液几乎将蓝色的制服染成红色,哪怕是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胳膊上的这一处伤痕。
玛莎见克拉克最后一面的时候,发现了这枚小小的碎片,她将氪石碎片从伤口中取出,和克拉克的其他遗物放在一起,直到克拉克复活之后交还给他。
这枚碎片被克拉克辛苦地打磨,镶嵌在银质的指环上,最终放进铅盒,被克拉克送到布鲁斯的面前。
“我本来准备表白的时候把它拿出来的。”克拉克叹气,他的表白策划了很久,最终以一种尴尬的方式结束,但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或者说,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克拉克取下玻璃罩关掉投影,将装着氪石戒指的铅盒放在平台的正中。
他没有拿走披风,铅盒被红色簇拥在中间,有种恰如其分的庄重和浪漫。
“死亡不需要纪念。”克拉克说:“它代表一个你爱也爱你的人。”
也或者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