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点超蝙》秋刀小卷

2、沉没太阳

　　5
　　打理好被子之后克拉克回到农场，去见玛莎，去见乔纳森，去见让卡尔艾尔成为克拉克的一切。
　　十月的堪萨斯已至深秋，乔纳森的墓碑前落着稀疏的黄叶，这是玛莎无论如何精心打理都不能避免的事情，克拉克呼出一口气，将那些叶子吹开，乔纳森的照片带着微笑看着他们，看起来很为他妻子和儿子的行为感到满足。
　　“这比每天清扫墓地轻松太多。”玛莎笑着摇了摇头，下一秒又一片落叶掉下来。
　　“我可以每天回来清理一次。”克拉克道。
　　“你已经三十多岁了。”玛莎严肃地说，然后很快笑出来：“你不能每天打扰你父母的二人世界。”
　　“但我就在旁边。”克拉克说。
　　超人和克拉克的坟墓被设置在不同的地方，超人被埋葬在世人的面前，而克拉克被埋葬在父亲旁边——这墓地总被祭扫，不幸被盗，只有墓碑还立在原地，上面的生卒年月被消去，改为超人死去和复生的日子，像是一个死亡纪念碑。
　　“我会严厉谴责盗墓的同事。”
　　“因为他们打扰了你的长眠？”
　　“因为他们没有偷走墓碑。”克拉克说：“现在它放在哪里都不合适，还打扰了我父母的二人世界。”
　　“这可真是一件没办法原谅的事情。”玛莎说。

　　克拉克开始掰玉米，十月是玉米收成的季节，他钻到玉米地里去，将一个个玉米精准地扔出来。
　　旁边是布鲁斯韦恩资助的农用器械，玛莎坐在里面驾驶它，这台牵引式收获机经过韦恩工业的改造，即使是一个没有执照的普通人也可以如臂指使地驾驶它。
　　“它的速度没有我快。”在母亲面前，克拉克颇具胜负欲。
　　“你已经三十多岁了。”玛莎笑着说：“你不能和一台机器比赛这个。”
　　“我可以。”克拉克说：“这证明你比机器更需要我。”
　　“我永远更需要你。”玛莎说：“哪怕你收玉米的速度不如它。”
　　“但我就是更快。”克拉克把机器和机器上的玛莎一起端到一边，花费三分钟解决掉整片田地。
　　“好吧，你更快。”玛莎捏起一缕落到克拉克头上的玉米须：“不止我需要你，有更多人需要你。”
　　“他们更需要超人。”克拉克试图反驳，但他听到玛莎紧接着的下半句话：“比方说你的工作。”
　　“我失去了星球日报的工作。”克拉克说。
　　“那你可以试着找回来。”他被妈妈推了出去：“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你不能每天待在家里。”
　　“超人每天都出门。”克拉克站在门口，对着关上的门反驳。
　　门内传来玛莎的声音，她已经回到客厅，但知道儿子一定能听到：“但克拉克待在家里。”

　　于是克拉克来到星球日报，露易丝正在电脑前写稿，看到克拉克发来的消息后走到休息区和他见面。
　　“你这个时间应该在非洲。”超人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十分有规律，被各家媒体争相报道，露易丝的语气之所以阴阳怪气，是因为克拉克没有留给她一个头条。
　　“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克拉克说，拿着玛莎准备好的现成的理由：“我不能连个正经工作也没有，每天在外面乱晃。”
　　“我以为你准备让超级英雄成为自己的正式职业。”露易丝说。
　　“还是记者更适合克拉克肯特。”
　　“半年的时间太久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先来找你。”克拉克说。
　　“你以为我能劝得动佩里？”露易丝说。
　　“你总是成功做成他不想让你做的事情。”克拉克道。
　　“这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露易丝说：“而是因为他不能说服我，在我一意孤行之后又不能开除我。”
　　“或许你会想要采访超人。”克拉克说：“我离开的这段事件和超人有过几次见面。”
　　“你已经沾染了商人的恶习。”露易丝说：“我以为你和韦恩的关系不好，看来不是这样。”
　　“什么？”
　　“可能你有机会接触到布鲁斯韦恩的朋友圈。”露易丝抬了抬下巴：“佩里在你身后。”
　　克拉克回头，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佩里在他们谈到采访超人的时候发现了这段对话。
　　“从来没有人无故旷工半年！”与克拉克对视的瞬间，佩里收回自己脸上对韦恩人脉心动的神情，震怒道：“我要扣掉你一整年的工资。”
　　佩里怒气冲冲走近自己的办公室，震天响地关上门，片刻后他将门打开，对着还在休息区的克拉克肯特咆哮：“还不赶紧去工作！”
　　“他不会真的扣你一年工资。”露易丝小声说。
　　“他会。”克拉克同样小声：“他从前就这样。”
　　“但韦恩企业注资了星球日报。”露易丝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而你傍到了阔佬。”

　　下班后克拉克肯特去找阔佬。
　　傍晚不是蝙蝠侠出没的时间，布鲁斯正在蝙蝠电脑前进行情报分析，为了平衡蝙蝠洞暗色调的装潢，这里的灯光总是打得很亮，克拉克通过验证的时候看到布鲁斯撑着下巴打盹，睫毛落下的阴影打在黑眼圈上，看起来十分疲惫。
　　在自己的安全区让他的警惕稍减，即使是蝙蝠洞进来一个超人也没有让他睁开眼，倒是从喉咙深处轻轻哼出一声，不是蝙蝠侠常见的冷哼，而是一种无意识的举动，有些像是猫在足够安全的地方才能发出的呼噜声，只是更为短促。
　　克拉克于是也没有说话，他找到自己的杯子和阿尔弗雷德的茶壶，为自己倒了半杯红茶。
　　“你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布鲁斯撑着下巴说，这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动作，让他的吐字显得含混，单词与单词黏连在一起，比起调侃更像是撒娇。
　　“我为什么不可以。”克拉克说：“阿尔弗雷德很欢迎我这么做。”
　　“他只是很高兴终于有人能欣赏他的红茶。”布鲁斯说：“但你像喝水一样浪费它。”
　　“只要喝掉就不算浪费。”克拉克说：“总好过让它彻底变凉。”
　　“我想韦恩家并不缺一壶红茶。”布鲁斯说。
　　阿尔弗雷德来到蝙蝠洞的时候，韦恩老爷正和超人在探讨红茶的浪费问题，这很好，阿尔弗雷德想，两个吵架的未成年总好过两个吵架的义警，其中一个还有毁灭世界的能力。
　　何况他们并不完全是在吵架。
　　这是一种类似于朋友的状态，你来我往地争执，但不止于真的生气。
　　阿尔弗雷德期待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因为童年的境遇和蝙蝠侠的身份，布鲁斯并不擅长工作和调情之外的社交，曾经最接近朋友这个身份的是哈维丹特，但在那之前，他先一步成为了双面人。
　　此后黑夜骑士孤独地巡行于黑夜之中，推拒每一段即将到来的亲密关系。

　　“我需要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超人。”
　　就像现在，阿尔弗雷德轻轻叹息，布鲁斯几乎将每句话都讲得不近人情，好像被人接近是一件多么无法忍受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这样的语气会让气氛变得僵硬，然后对方就会顺着布鲁斯的心意，将话题转移到工作上去，义警的工作是布鲁斯熟悉的领域，他永远精准、高效，看起来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没有目的。”这是超人的回答。
　　布鲁斯警惕地看向他，好像这句话比哥谭罪犯动乱更值得他警惕。
　　“我确实没有目的，只是下班之后闲逛到这里。”克拉克说。
　　“闲逛。”布鲁斯刻薄地重复，希望超人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多么荒唐的理由。
　　但克拉克开始东拉西扯：“我今天早晨在回去堪萨斯的路上看到了日出，停下来看的时候几乎被一只乌鸦追尾，好在我的反应足够快，才避免了一次飞行事故。”
　　“你在说什么？”布鲁斯皱着眉头看向超人，但没能阻止他的话。
　　“早饭是玛莎做的世界第一的苹果派，没有尝试过她的厨艺绝对是你的损失，我用热视线制作了一些爆米花，但是不放黄油和糖的话味道不是很好，玛莎建议我把它们分给我不喜欢的人吃。”
　　布鲁斯眼睁睁地看着克拉克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把爆米花，他那见鬼的制服上甚至没有一个口袋，阿尔弗雷德手上的托盘倒是第一时间派上了用场，他将茶杯放到一边，杯托刚好装得下那些该死的爆米花。
　　阿尔弗雷德将杯托送到布鲁斯面前时他被迫吃了一颗，味道只是一般，绝对达不到报复仇人的效果。
　　克拉克肯特的长篇大论仍未停止，他说玛莎建议他重新回到职场而路易斯趁机敲诈他，最糟糕的是佩里，因为他缺席工作一段时间要求他一下午完成两天的工作。
　　“那根本不能被称为工作。”克拉克振振有词地说：“佩里绝对是见不得我闲下来，才把三年前的报纸交给我整理。”
　　“你整理了？”布鲁斯的关注点略有偏移。
　　“毕竟我以后还要在他手下工作。”克拉克说：“但是为了防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决定和佩里的上司搞好关系，听说韦恩企业对星球日报进行了注资。”
　　“所以？”布鲁斯挑眉。
　　“我来向韦恩企业的所有人介绍我自己。”克拉克落在地上，向布鲁斯韦恩伸出一只手：“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记者，工作之外从事一些人道主义救援事业，但大多数时候是个堪萨斯农民。”
　　布鲁斯握住那只手。
　　“布鲁斯韦恩，蝙蝠侠。”他说：“我会盯着你。”
　　“我知道。”克拉克说：“你们当老板的总是这么做，好在我是个勤勤恳恳的小记者，一般不会偷懒。”
　　“如果你指的是下午五点下班，五点零五分就出现在另一座城市的话。”资本家布鲁斯韦恩道。
　　“这只能证明我下班准时而通勤很快。”克拉克眨了眨眼：“而且和受访者维护关系也是记者工作的一部分。”
　　“受访者？”布鲁斯说：“我的日程上并没有接受星球日报记者采访这一向。”
　　“成熟的记者总能抓住机会。”克拉克找到蝙蝠洞存放纸笔的地方，又搬了个凳子坐在布鲁斯对面。

　　“韦恩先生。”记者采访道：“你会想要梦到自己的亲人吗？”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关于梦境，关于平行宇宙，甚至关于超人统治地球的可能，但克拉克最终问出口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到布鲁斯最色厉内荏的神情。

　　6
　　克拉克断定梦里遇到的布鲁斯就是他认识的布鲁斯。
　　这个世界同样有一个韦恩集团，所有人是个叫做托马斯韦恩的医生，克拉克在得知他姓名的同时得知了一场许多年前的抢劫案，韦恩八岁的独子死于一桩小巷的抢劫案。
　　而现实中的这场抢劫案，活下来的是八岁的布鲁斯韦恩。
　　失去儿子的托马斯和失去父母的布鲁斯拥有同一个身份，克拉克从收集到的线索中得知，另一位蝙蝠侠同样反抗卡尔艾尔的统治，只是因为身体原因，退役在三年之前。

　　克拉克枕着胳膊，躺在反抗军基地的安全屋里，假装自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不久后布鲁斯推开门走进来，克拉克拍拍旁边的位置，请他躺在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该如何取得你的信任，我认识的你总是怀疑一切。”克拉克叹息道，他得到过布鲁斯韦恩的信任，代价是他的死亡，但这究竟是真正的信任还是愧疚导致的退让尚且有待商榷，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表现自己的真诚：“我确实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这些信息没办法找到来源，但你可以试着去验证。”
　　“你的名字是布鲁斯韦恩。”克拉克说。

　　边角料拼凑而成的小型直升机从沙漠起飞，跌跌撞撞地往哥谭而去，这飞机的侧边窗甚至没有完整的玻璃，克拉克坐在布鲁斯旁边，飞到哥谭的时候一分钟打三个喷嚏。
　　相比之下，布鲁斯的状态要稳定得多，他站在韦恩庄园的门口，看到庄园内部疏于打理的杂草，这个世界韦恩庄园并没有被炸毁，但状况显然也不甚良好。
　　布鲁斯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放弃用正常手段进入韦恩庄园。
　　他从大门翻了进去，速度快得克拉克都来不及阻挡——庄园内部传来警报声，克拉克刚才想要提醒布鲁斯的正是这个，托马斯韦恩同样也是一个蝙蝠侠，蝙蝠侠的地盘总不会那么容易进去。
　　然后克拉克意识到布鲁斯的目的正是警报声，警报声响起之后他的动作停下来，对着庄园的监控系统点了点头，随后堂而皇之地转身，打开大门示意克拉克走进来，理直气壮得像是回到自己的家。
　　实际上，这也确实是他自己的家。

　　庄园的主人坐在轮椅上，等待闯入者来到他的面前，托马斯韦恩的模样苍老憔悴，像是受过很严重的伤，唯独他的眼神尖锐明亮，与布鲁斯对视时像一面镜子映照彼此。
　　他似乎原本有一些愤怒，但这愤怒在看到布鲁斯的瞬间平息，老人平静乃至于温和地询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很久不参与韦恩集团的决策，恐怕并不能如你所愿。”
　　“布鲁斯韦恩。”布鲁斯说：“我是布鲁斯韦恩。”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玩笑。”听到布鲁斯回答的瞬间，托马斯双手紧握，力气大得青筋都凸起，只是勉强维持着平静。
　　“这不是玩笑。”布鲁斯道：“但在解释之前，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们被带到蝙蝠洞中，这个蝙蝠洞与布鲁斯的蝙蝠洞迥然不同，然而时间有限，克拉克来不及细致地观察，在确认蝙蝠洞封闭之后，他直言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无论这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梦境，这一点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果有人见过卡尔艾尔的真容，会发现我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克拉克说：“而卡尔艾尔，是我的氪星父母给我的名字。”
　　他说起这个世界广为人知的、属于卡尔艾尔的起源故事，但故事从一开始就发生转折，来自氪星的婴儿被一对农场夫妇发现、收养，最终长成克拉克肯特的样子。
　　之后他说起另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年幼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如何成为哥谭罪犯的噩梦，又如何成为拯救地球的英雄。
　　这只是一个被删减版的故事，克拉克描述它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所知太少，而语言又太过苍白。他并不真的知道布鲁斯如何长大，又如何成为蝙蝠侠，最初克拉克对蝙蝠侠的认知是滥用刑罚的罪犯，而布鲁斯则是哥谭轻率的花花公子，超人的目光穿过蝙蝠侠的头罩看见韦恩时，克拉克其实并不能将这两个身份真正联系到一起。
　　那时他以为自己在行正义之事，但莱克斯卢瑟诱导而来的偏见早已经蒙蔽了超人的双眼，蝙蝠侠亦然，他们真正的相识被人为地推迟了太久，直到超人与蝙蝠侠大战，蝙蝠侠的面罩破损，超人的喉咙暴露在他的氪石矛下时，布鲁斯和克拉克才第一次看到彼此的眼睛，那不是罪犯和独裁者的眼睛，布鲁斯是个疲惫的中年男人，而克拉克是个失去母亲无所适从的孩子。
　　那是人的眼睛。
　　然后漫天落雨，人的眼睛落下泪来。
　　克拉克记得自己并没有哭，布鲁斯也没有哭，真正流泪的是玛莎，但不是为了恐惧，而是为了她的孩子，就像此刻托马斯韦恩眼里的泪水，不是因为他在布鲁斯八岁时死在小巷中，而是因为他没能陪着他的孩子长大。

　　克拉克走到蝙蝠洞另一边，留给这对父子相处的空间，他找了个台阶坐下，将胳膊放在膝盖上，脑袋放在胳膊上，听蝙蝠洞中滴水的声音，布鲁斯的蝙蝠洞也有这样的声音，好像这种地下的洞窟总是和地下水相连，只是普通人的耳朵听到的水滴声总不如超人清晰，克拉克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处实验室中。
　　他没办法想象卡尔艾尔在实验室长大究竟要经历什么，他没办法想象某个世界自己不是乔纳森和玛莎的孩子，他不会拥有梦想，不会懂得对错，不会成为记者，不会遇到布鲁斯韦恩，而是在漫长的黑暗中虚弱地长大。
　　“克拉克？”他听到布鲁斯的声音。
　　他看到阳光照进来。

　　7
　　氪星人有且仅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氪石。
　　或许是因为卡尔大多数时候很虚弱，实验室更关心如何开发氪星人的基因，而非想办法对抗氪星人，这个世界对氪石的研究远远不足，几乎没有人知道氪星爆炸时产生的碎片，正是氪星人的天敌所在。
　　广阔的市场让韦恩企业的氪石收购很是成功，当世界各地的氪石纷纷被送到哥谭时，哪怕克拉克如今的体质只是个普通人，也很难不因为这满仓库的绿意感到幻痛，即使对统治世界的行为不赞同，他还是为这个世界自己的同位体狠狠捏了一把汗。
　　大量的氪石几乎已经锁定了胜局，克拉克并不意外反抗军的胜利，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另一个自己——卡尔艾尔其实和他并不想象，或者至少，不像布鲁斯说的一模一样。
　　他瘦弱苍白到了病态的地步，但外在的形象反倒并不重要，克拉克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单看颜色那双眼睛分明是很清透的蓝，但眼中的阴郁却让这蓝色蒙上一层暗影，他几乎不与人对视，总是下意识回避别人的目光，在布鲁斯彻底压制住他，准备用束缚带限制他的行为时，卡尔艾尔突然疯狂地开始挣扎，在氪石的影响下，他不能真正伤到别人，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长久以来对作为耗材和工具的工具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又在顷刻间被压制住，他茫然地四处看看，将最后的目光给了克拉克肯特。
　　请求、期待、仇恨、恐惧，克拉克无以形容那种目光，他在更加意识到自己与卡尔艾尔之间巨大差别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近似唇亡齿寒的恐惧。
　　克拉克回避了最终的审判。

　　“有些人。”克拉克看着前方，轻声道：“或者应该是很多人，恐惧我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或是被力量所控制，或许他们担心的就是我彻底成为他。”
　　“你不会。”布鲁斯站在他的身边。
　　“人不能控制其他人的想法。”克拉克道：“就像现在你愿意信任我，而当时你的恐惧远远胜过其他人。”
　　“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克拉克说。
　　“什么？”
　　“为什么你这次愿意信任我，即使你对我一无所知。”克拉克问道。
　　“因为我不是一无所知。”布鲁斯说：“我一直看着你。”
　　克拉克想要为自己的隐私权争辩几句，又觉得这种事情发生在布鲁斯韦恩的身上太过正常，只好顺着他的话询问：“那你看到了什么？”
　　“克拉克肯特。”布鲁斯说。
　　克拉克：“……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那么我就是故意的。”布鲁斯眨了眨靠近克拉克的那只眼睛。

　　很多时候克拉克都知道布鲁斯韦恩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无论是接受采访时聚焦在他脸上的镜头还是出席宴会时人们的议论都在证明这一点，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西装上的别针袖扣无不是大师之作，克拉克见过他在摄像机密集的快门中微笑的样子，那笑容并不真实，但克拉克清晰地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只是当时克拉克注意到的并非他的笑意，而是他袖口处一道不甚明显的淤伤，布鲁斯对极限运动的热爱人尽皆知，但那并不是极限运动带来的伤痕，他下意识用透视眼追溯那道伤的长度，循着布鲁斯的胳膊看到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颗炙热却疲惫的心脏在他的胸膛中跳动，护着心脏的肋骨上有断骨续接的痕迹。
　　蝙蝠侠。
　　克拉克在那时真正确认布鲁斯韦恩的身份，也意识到了对方真正的魅力所在，他其实已经被蝙蝠侠吸引，只是他下意识回避了这一点。
　　而今这吸引肆无忌惮地膨胀起来，克拉克看着布鲁斯的眼睛，听他说完口中的话。

　　“我先认识的是你，克拉克，而不是一个有着强大力量的外星人，你和孩子走在一起的时候会放慢脚步迁就他们的速度，借住在别人家里时会尽量帮他们分担一些家务，你和人聊天的时候很真诚，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看着别人的眼睛，我信任的是这样一个人。”
　　“而蝙蝠侠，我与他并不共享记忆，但你认为我们是同一个人，这代表我们一定有着同样的思维方式，而他先认识的是超人。他没有遇见过克拉克，对超人的第一印象是佐德因他威胁地球，其次是氪星人之间的战斗。”
　　“虽然我没有经历战斗，但我猜那场战斗导致了很多人的死亡。超人不是罪魁祸首，他是受害者，但他也是造成那场悲剧的一部分。”
　　“如果我是他。”布鲁斯说：“我就是他，所以他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防止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但是我并不……邪恶。”这是克拉克唯独不能原谅的一点，从佐德试图入侵地球到蝙蝠侠将矛头对准超人，中间相隔了很长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超人不吝帮助他人，多次伸出援助之手，阻止了三位数以上的犯罪，他没办法接受蝙蝠侠在明知这些事的前提下，依然以恶揣度他。
　　“你并不邪恶，但力量就是如此邪恶。”布鲁斯说：“最初我以为将世界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是卡尔艾尔的本意，因为他仇恨整个世界，后来我意识到并非如此。他拥有力量，所以必定会把追逐力量的人吸引到身边，这些人甚至不必经过卡尔艾尔，就能通过他带来的恐惧统治世界。”
　　“所以他是一个悲剧。”克拉克说。
　　强大的力量永远都只会带来悲剧。

　　“而你永远不会真正信任超人。”克拉克叹息。
　　“如果你是一个富翁，那你一定不是那种每天都在想他是爱我的人还是爱我的钱的那种富翁。”布鲁斯开了个玩笑，又或者放在这个语境下，这其实是一句辛辣的讽刺：“你如此理所当然地将自己与力量认定为一体，好像自己永远拥有力量，而力量永远不会失去控制。”
　　“但事实并非如此，就像在这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布鲁斯说。
　　“你怀疑力量，但信任我。”克拉克总结道。
　　“我信任你作为人的部分。”布鲁斯说：“但我永远对超人保持警惕。”
　　“那么你就是信任我。”克拉克想，他需要的就是这个。

　　8
　　火星猎人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了。
　　他以为超人那么郑重其事地找到他，想必是因为有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他的帮助，毕竟不管是超级英雄这个兼职，还是警察这个正式工作，美利坚的犯罪率都让他没有太多休息的闲暇。
　　而他听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超人感情问题。
　　“你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荣恩不得不打断克拉克。
　　“这应该是一种被闪电侠从死亡中唤醒的后遗症。”克拉克的警惕心不至于低到放任自己做这么久的清醒梦，他早已经确认了安全。
　　火星猎人欲言又止。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莫名其妙来到荣恩的住所，拉着他大谈特谈自己的梦时克拉克没有羞涩，现在他竟然羞涩起来，这不免让荣恩多出些好奇。
　　“什么？”
　　“蝙蝠侠醒过来之后，会有之前做梦的记忆吗？”克拉克已经确认过，只有自己和蝙蝠侠同时入眠的时候，他才会做梦，想来蝙蝠侠也是一样，除此之外，蝙蝠侠也曾经被神速力影响过，只是时间要比他早得多——这或许也解释了为什么布鲁斯在梦中的时间比他更久。
　　“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不会轻易窥探别人的心灵。”沉默许久后，火星猎人艰难地说。
　　“但是你并不是心理医生。”
　　“我还以为没人知道这件事。”火星猎人僵硬地扯起嘴角，确认超人看出这个表情的虚假之后，将他推出了家门。

　　“那么他会吗？”克拉克在门上敲了三下，看似非常有礼貌，实则让荣恩深感被冒犯，片刻后他补充道：“我总觉得蝙蝠侠对我的态度和之前有些不同。”
　　荣恩没有回答，他正在给神奇女侠发送简讯。
　　「你说得对，这些男孩总是非常幼稚。」
　　戴安娜的神生智慧在此刻闪闪发光。
　　不久后荣恩收到她的回复：
　　「暧昧期的时候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