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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没太阳 ...

  •   1
      “是这样的。”超人说:“我做梦梦到了蝙蝠侠。”
      火星猎人将目光投向这个氪星男人,假装自己没有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轻快情绪,也不知道蝙蝠侠是超人第一次死亡的推手。
      “是怎样的梦?”荣恩沉着冷静地询问,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心理医生,而不是一个因为有着心灵感应能力,就莫名其妙成为同事告解对象的无辜路过警察。
      “先是黄沙。”超人道。
      随着克拉克的叙述和回想,荣恩与他一同沉入梦中。

      2
      先是黄沙。
      遮天蔽日,好像能将整个世界吞没的黄沙。
      这地方刚经过一场沙尘暴,空中被风卷起的沙尚未落到地上,天地似乎并没有交界,到处都是一片灰黄,克拉克在砂砾与尘土中睁开眼,疑心自己刚才被黄土掩埋。
      他先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纹路一如往昔,触碰到脸上时感受到的五官轮廓与平时一般无二,试探着走了两步后,克拉克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突然间换成别人的身体。
      只是失去了超人的力量。
      他并非没有做过凡人,属于氪星人的力量在他体内觉醒之前,克拉克肯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农场里奔跑,几百米足以让幼年的他感到疲惫,克拉克摔倒过很多次,乔纳森在不远处以鼓励的目光看他,从不怀疑儿子有自己爬起来的能力——于是面对困难与疼痛时克拉克学会冷静,面对未知也同样如此。
      沙尘暴彻底平息,天空隐隐露出本色大约是在一个小时后,高悬的太阳为克拉克指明方向,在它的炙烤下,克拉克感到衰弱和干渴,这是超人从未有过的体验。
      与此同时,一道红蓝色的影子自西向东划破天空,像飞机,像飞鸟,那是——
      超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克拉克从梦中醒来,他依然在租住的大都会廉价公寓里,楼上楼下的窸窣和数万米外的风声同时传入他的耳中。
      一分半以后,闹钟忠实地发出滴滴声,提醒克拉克又到了起床的时候。

      他按掉闹钟,扯开窗帘,刷牙洗漱,换好一身记者的衣服,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有班要上。
      克拉克肯特这个身份在蝙蝠侠的运作下没有注销,但星球日报却不会给一个失联三月的员工留住位置,故而克拉克现阶段,其实算个失业人士。
      不同于一般的失业人士,他的副业超级英雄被他做得风生水起,俨然有成为业内第一的倾向。荒原狼死后的第一场正义联盟会议,超人被正式选举为首任轮值主席,除他自己的那一票以外全员通过。
      制服下带着机械之感的“Approve”出口之时,会议桌上一时沉默,这时的正义联盟有且仅有六个人,五个人同时向蝙蝠侠投以目光,打破这氛围的是闪电侠一声刻意的“WOW”。
      便士一随后在蝙蝠侠的频道中发言,语气是惯常的英式讽刺:“看来您终于懂得应该对朋友多付出一些信任。”
      耳机中的声音不算高,但阿尔弗雷德与正义联盟有过短暂的合作经验,心知这样的频率不能瞒过超级英雄的耳朵。当然,闪电侠除外,神速力并未强化他的听力,在女侠与海王对视一眼,露出揶揄的笑意时,巴里尚且没有明白他们情绪转变的原因。
      而超人——作为最终胜利者,他第一次作为主席进行总结陈词,结束了这场会议。

      作为一个记者,克拉克在语言表达方面颇具天赋,不乏有受访者称赞他具有获得普利策奖的才能,这样简短的陈词对他来说实在容易,但话与话之间,超人竟然留下五秒的空白。
      他没有想过他们之间愿意率先付出信任的是蝙蝠侠。
      而蝙蝠侠冷静地看着他,好像看不到超人平静之下的愤怒。

      当克拉克重新穿上制服,飞行在大都会的天空中时,他能听到人们关于超人的议论——祂如何像耶稣一样死后重生,神明又是如何让祂拯救苦难中的世人,在他救下一个老人而老人虔诚地跪在他面前咏唱圣歌时,克拉克意识到自己成为某个宗教神话的一部分。
      一部分人崇拜他,一部分人畏惧他,而另一部分人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长生的希望。他成为神明成为怪物,成为贪婪与欲望的载体,成为某种虚无的象征。某个瞬间,克拉克在空中下视人群时,会由衷地感到抽离与陌生,或许就像那些新编出来的宗教神话,死亡确实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让他与人类的距离更远。
      而蝙蝠侠对这样的超人报以信任。
      克拉克理该对此感到荣幸,但复生之际他最先感到的是愤怒,这愤怒最初像一场烧尽山林的火,彻底吞噬克拉克之前,它被玛莎的爱浇熄,只是并未彻底浇灭,每个白昼与黑夜交汇的时分,克拉克看着夕阳坠落时,能感受到有火星隐隐地闪烁红光。

      为什么?
      超人带着困惑想,为什么他现在与人类的距离这么远,布鲁斯仍然愿意对他报以信任,但在他死亡之前,在他还是个有着超人力量的农场青年普通记者时,布鲁斯却对他生出杀心?
      或者说,他感受到的信任真的是信任吗?还是蝙蝠侠在深思熟虑过后,终于决定以此作为驾驭超人感情的缰索,将他拉向更具人性的一边?

      “我以为你不会……”会议结束后蝙蝠侠并未离开,克拉克飞过去落在他身边,像老朋友一样与布鲁斯寒暄,同时注意着对方的血流与心跳,第一句话他讲到一半时停下来,将后半句留给蝙蝠侠补充。
      “不会同意你成为临时主席?”蝙蝠侠的这套制服没有护目镜,这让他的视线毫无阻碍地与超人相接。克拉克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明显地一闪,沉默须臾以后,蝙蝠侠说:“我相信你,克拉克。”
      诚恳地表达自己的内心对蝙蝠侠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这话说完后他移开目光,挑起另一个话题:“你会做梦吗?”
      “偶尔。”克拉克道。

      当天晚上,克拉克梦到黄沙。

      3
      他不是每天夜里都会做梦,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中,克拉克逐渐找到梦境的规律。他清醒的时候梦境并不推进,唯有在做梦时才会继续向前,梦境中他的力量等同于一个成年男性,会受伤,但受到的伤害不会反映于现实。
      这梦境大约不是什么自然产物,但出于一些原因——大约和蝙蝠侠的那个问题有些关系,超人并不回避进入梦中。
      第二次他在沙漠中找到干枯的植物,为自己编织了一顶简单的草帽;第三次他终于找准方向,走了许久后,克拉克看到一座破败的古城,城门口有车辙和人类行走的痕迹,但当他准备更靠近一些时,缺水的后遗症显现出来,克拉克一头栽倒在沙地里。
      他原以为自己会回到现实,但是并没有,在梦中昏迷的感觉与死亡近似,混沌中他听到水滴落进水潭的声音,数到一百三十七时克拉克恢复意识,他被人妥善安置在一处房屋,在沙漠中行走时磨出的伤受到很好的照料,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件。
      走出门时先看到的是个小姑娘,看到他还能走路喜悦地笑起来,吐出一串陌生的音节。

      小姑娘背后的成年女人要警惕很多,没有对克拉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失去戒心,试探着想要从他这里打探些消息,可惜语言不通,只能手舞足蹈地比划。
      比划许久无果后女人拉来一个男人,男人又带来他的朋友,英语在世界各地都不是小众的语言,但在此地的普及率着实不高,克拉克的语言储备虽然丰富,但也仅限于认可度较高的几个语种,双方鸡同鸭讲之下不得不对外求援,于是院子外的空地烧起篝火,篝火召唤来了更多的人,克拉克莫名其妙成为一个聚会的理由,从一个人转手到另一个人。

      最终得主是个个头很高的家伙,据说是当地最有学问的人,,从他茂盛的头发和蓬乱的胡子中,克拉克认出那双蜜棕色的眼睛。
      “布鲁斯。”他轻声道。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声音,但他的目光真正看到克拉克时,又很快变成一种震惊的神色,这震惊只出现了一瞬就很快地被收敛起来,布鲁斯走到克拉克身边与他对视:“你认识我。”
      “我见过与你相像的人。”克拉克说,如果他不是超人,那布鲁斯也可能不是韦恩,而他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
      “他是谁?”布鲁斯问,随之而来的是他的解释:“我忘记了一些东西。”

      这句话未必是一句谎话,但无法解释看到克拉克时他的诧异从何而来,何况它还出自蝙蝠侠的口中,这代表即使这是句真话,也必然有其目的所在。
      借着明暗的火光,克拉克眯着眼细致地观察对方,他看起来久经风霜,但除了头发和胡须,外貌上与克拉克认识的布鲁斯韦恩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看起来要更为真诚,像是要与他进行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
      克拉克从来没有将蝙蝠侠与推心置腹联系在一起过,一直以来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蝙蝠侠的忌惮和多疑,克拉克将一根干燥的枯枝扔进火中,在火焰的噼啪声中给出回答:“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战士,一个……同事。”
      克拉克决定保留朋友这个说法,通常朋友之间不会你死我活,生死相峙,但克拉克不得不承认,在起意描述他与蝙蝠侠关系时,第一时间出现在他大脑中的是这个单词。

      “听起来你们的同事关系并不纯粹。”布鲁斯眨了眨眼睛,靠近克拉克坐下,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许久。
      “矛盾更多。”克拉克僵硬地说,他没有与蝙蝠侠靠得这样近过,胳膊靠着胳膊,近到不需要超级听力也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他想要后退一些,又不好做得太过于明显,于是只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感受着身体一侧传来的热量。
      “那么是敌人?”布鲁斯又问。
      “这也并不。”克拉克斟酌着自己的形容:“比同事更近一些,但不到朋友的地步,更像是…”
      在梦中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布鲁斯韦恩探讨超人和蝙蝠侠的同事关系是种很奇妙的体验,短暂的沉默后,克拉克为这段关系定论:“Comrades.”
      “这是个很高的评价。”布鲁斯说,comrade是个兼具战友和同志双重含义的词汇,使用这个词代表克拉克信任蝙蝠侠的品格,也同样认可蝙蝠侠的理想。
      “是。”克拉克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无论在此之前有过怎样的矛盾,在面对荒原狼时,他们是生死相托的战友,但这也同样代表另一件事,在超级英雄的事业之外,他们没有太多的私交可言。
      克拉克转头看向布鲁斯,火光的映照下布鲁斯的神情要柔和许多,也是在这个瞬间克拉克意识到,蜜棕色是一种很温暖的颜色,布鲁斯的眼睛看着当地人的欢笑与歌舞时,有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柔软。
      此刻喧闹与沉默并行,布鲁斯朝克拉克伸出一只手:“火柴马龙。”
      在这个瞬间,克拉克感觉复生至今的愤怒竟然隐有平息,好像那些愤怒的来由从不是死亡,而是他没有得到作为人应有的对待。他受到的攻击、他遭遇的怀疑、他的死亡、他的复生,一概如此。
      但此刻是一场真正的相识,克拉克握住那只手,对这个假名说出自己的真名:“克拉克肯特。”

      火柴马龙是个神秘的家伙,虽然他已经来到此地数月之久,但几乎没人能打听出他的来处,他像蝙蝠侠一样神出鬼没,据说还和反抗军有些联系。
      “反抗军?”克拉克好奇地询问:“反抗的是什么?”
      当地人对此讳莫如深,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据说他的耳朵无处不在,能够听到世界上任意一处的声音,在克拉克的认知里,上一个被这样谨慎对待的是伏地魔。
      他下意识回避另一种可能,直到穿着红蓝色制服的影子再一次划过天空。
      克拉克看到其他人恐惧的神情。

      “那是什么?”克拉克找到布鲁斯。
      “一个悲剧。”火柴马龙回答,他的声音无比冷静,在克拉克听来却近似一声叹息。

      4
      他被带到地下,隐隐嗅到含铅化合物的酸涩,从火柴马龙的口中,克拉克听到一个似曾相识却又全然陌生的故事。
      这故事始于三十年前的夜晚,流星坠落在堪萨斯州的农场,农场附近刚好有个供职于FBI的观星爱好者,循着轨迹找到了星星的落点。
      然后他发现那并不是一颗陨石,而是一架飞船,飞船上搭载的乘客刚出生不久,因为飞船降落的动静迷迷糊糊地醒来。
      “那是人类第一次真正见到外星文明。”布鲁斯说。
      一个外星婴儿落到美国政府手中会经历怎样的事情,是一个无须多加描述的问题,克拉克没有问,布鲁斯也就没有说。
      这个孩子辗转数个实验室之间,他的发肤血肉成为实验的耗材,情绪波动产生的激素同样如此,研究员意识到阳光会提升他细胞的活性之后,他彻底失去了见到太阳的权利,在黑暗中长到二十多岁。
      直到七年前的某次实验品输送出现意外,他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中。

      依据幸存下来的运输人员所说,“那个怪物”撕破铁皮离开飞机,随后一脚踩在空中,当时他以为“怪物”是在找死,毕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没有人能够活下去,但五秒后他发现“怪物”的身体出现在空中。
      他会飞行。
      飞行的过程中“怪物”的眼睛逐渐变得通红,随后有光从他的眼里射出来,像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地,将飞机分成两半之后,他转身离开。

      这是克拉克没有想过的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假如当初发现他的不是玛莎和乔纳森,或许这就是一个外星婴儿会面对的事情。
      “然后呢?”克拉克感到喉咙干涩,许久后才发出声音:“他做了什么?”
      “起初是复仇。”布鲁斯说。
      向曾经将他作为耗材和工具的实验室,向对实验室发号施令的政客,向为实验室提供资金的富豪,从他复仇的指向可以看出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不断增加。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人教会他爱,自然也没有人教会他克制,卡尔艾尔的仇恨几乎无限制地膨胀,最终指向整个世界。
      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军队不可以,核弹同样不可以,人类武器的巅峰之作在他的面前比孩子的玩具更不堪一击。
      他成为世界之王。

      “或许这不是他的本意。”沉默许久后,克拉克听到自己苍白的辩驳。
      “这当然不是。”布鲁斯说:“但征服和统治本来就在一线之间,他没有想过杀死所有人,所以不得不考虑如何统治他们,他一个人不能统治万万人,所以不得不使用那些向他低头的人,更糟糕的是,他一无所知地长大,甚至不能分清那些人低头的目的究竟是臣服还是利用。”
      “至少没有人能欺骗他。”克拉克说:“人在说谎的时候心跳和脉搏会有所变化,超级听力可以听出谎言的痕迹。”
      “或许没有。”布鲁斯说:“但如果没有人对他说过真话呢?”
      克拉克打了个冷颤。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如果那个卡尔艾尔的经历是真实的,那么他听过的谎话一定比真话要多。

      第一次在梦里,克拉克如此迫切地想要醒来,但他不能,所以他只能像处刑一般,听着布鲁斯接下来的话:“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他比你瘦一些。”
      当然,克拉克想,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和这念头同时出现在克拉克大脑里的是另一件事:“你见过他。”
      “不止见过。”布鲁斯说,他伸手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自己训练得宜的精壮身体,和一条从肩胛到腹部的狰狞疤痕。
      那是热视线烫伤的疤痕,宽度约莫五厘米左右,克拉克可以断定对方用出这个能力的时候没有想过杀死布鲁斯,但也绝对没有想过留情。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道。
      “虽然我没什么记忆。”布鲁斯说:“但我大约受过更重的伤。”
      从热视线下保住性命其实不是一件难事,这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实际上却远比撕裂伤和贯穿伤要好处理,它不会有大的出血,甚至在高温烫过的同时就经历了止血和杀菌,真正困难的反而是从囚禁他的地穴中逃出来。
      这些话布鲁斯没有说出口,他看着克拉克悲伤的神情体贴地闭上了嘴,觉得这个年轻人大约不能接受更多,他看起来简直要被过多的信息溺亡。

      布鲁斯的记忆是从那个地穴开始的,他几乎一清醒过来,就看到卡尔艾尔酝酿着热视线的双眼,但非常奇怪的是,布鲁斯的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危机感,他只是开口试图阻止对方,好像笃信面前的人会因为自己的只言片语停下动作。
      但他并没有,这是布鲁斯吃到的第一个教训。
      与教训同时到来的是一道热视线的烫伤疤,布鲁斯没有在疼痛面前哭泣求饶的习惯,他只是咬着牙颤抖,裸露在外的皮肤冒出冷汗,整个人的模样比起疼痛更像是寒冷,卡尔艾尔收回目光的时候他表现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手指尖都因为脱力而抽搐。
      很快卡尔艾尔离开,布鲁斯带着伤被扔在原地,他娴熟地忍耐疼痛,将自己的双手从铁链中脱出去,失去铁链作为支点,布鲁斯的膝盖直接砸在地上,他没有恢复更多体力的空间,勉强能够站起身之后,布鲁斯着手逃离这个地穴。
      然而卡尔艾尔的目光可以穿过土地,精准地看到他的全部动作,这是布鲁斯吃到的第二个教训。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试错,以期找到卡尔移开注意力的时间,但对方强大得近乎神明。布鲁斯能找到的仅有的机会,是卡尔艾尔对“逃离”这个行为异乎寻常的宽容,他似乎并不介意布鲁斯一次又一次的尝试,甚至完全不加以惩罚。
      一百二十七次,布鲁斯终于逃脱地穴。
      他发现地穴之外的世界都属于卡尔艾尔。
      以恐惧统治世界只需要五年,或者更短,布鲁斯走过的土地上,人人敬奉卡尔有如敬奉神明,即便偶有持异见者也将自己的不满深深藏在腹中,绝不表现一星半点。
      他没办法忍受这个。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克拉克妥协地看向布鲁斯,他认识的布鲁斯绝不会轻易的袒露自己的弱点,除非这弱点能更好地帮助他达成自己的目的。
      布鲁斯说:“反抗他是件很危险的事,或许你需要考虑一段时间。”
      “我已经考虑过了。”克拉克说。
      “在几句话的时间内?”
      “比那更早,比那更久。”早在克拉克穿上红蓝色的超人制服,或者更早,早在他救下小车上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同学。
      “哪怕你可能会因此死去?”布鲁斯问。
      “拉奥啊。”克拉克叹息道:“人人都会死亡,至少我对此经验丰富。”
      “经验丰富?”布鲁斯抱着胳膊,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肩上的伤,挑眉看向克拉克,瞧着很有一些年轻人的胜负欲,失去的记忆让他显得鲜活许多,至少克拉克想象不到韦恩总裁做这样的神情。
      于是克拉克也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驳:“你只是逃离死亡的经验丰富。”
      言下之意是二者不能相提并论。
      “那死亡是种什么感觉?”布鲁斯问道。
      是喧闹,是寂静,是对失去生命的不甘和对死亡的愤怒共同酿造而成的东西,它是像沥青一样粘稠的液体,从死者身上的每个毛孔渗透进去,一点一点将他彻底吞没。
      “像是一条在冰下流动的河。”他最终这么说。

      克拉克青春期的时候,活在整个世界的喧闹里,近处的远处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经同意就擅自进入他的耳朵,他被迫得知了太多秘密,又不得不保持沉默,大多数时候他皱着眉头,想要从大脑中的诸多词汇里拣选出一句自己想说的话,却被过于庞大的信息压得喘不过气。
      某个晚上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同时听到五角大楼的军事部署、乔纳森玛莎对他精神状态的关怀,和密苏里河一条野狗即将冻毙的呜咽,然后他睁开眼,拉开窗户跳到农场离去,这个年纪克拉克还不会飞,只能像猎豹一样在原野上奔跑,速度很快,几乎不会被人眼捕捉。
      从农场到密苏里河上百公里,克拉克只需要五分钟到达,溺水的狗是一条黑色的狼犬,冬天的水温太低,它落入冰洞后开始抽筋,挣扎许久过后失去力气,几乎和冰层粘在一起。克拉克把它从冰水里捞出来,用自己的外套包裹住狼犬,直到它冰凉的体温逐渐回暖,身上的毛发也开始干燥。
      狼犬离开的时候天色隐隐发白,克拉克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撞破冰层扎入水中。
      水下没有那么多人说话的声音,只有寒冷的水在冰下缓缓流动,克拉克感到难得的安静,他将双手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在水中漂流半小时之久,直到玛莎推门喊他起床。
      那感觉——
      他曾经幻想过死亡,猜想死亡就像冬天的密苏里河那样安静和寒冷,但亡者的世界喧嚣比安静更多,克拉克听到太多人的缅怀,他救下的人,他爱的人,爱他的人,无数的声音在克拉克耳边回想,好像他还活着时那样,克拉克想要回应,但是不能,这正是死亡的寂静,因为那寂静只属于死者,死亡才显得残忍。
      克拉克听到露易丝,听到玛莎,听到蝙蝠侠。
      他不觉得蝙蝠侠会怀念他,但蝙蝠侠确实在这样做,布鲁斯像汇报工作一样和克拉克说明他死亡之后地球上发生了怎样的事,他的亲人如何友人如何爱人又如何,次数甚至比露易丝更多……露易丝熟练地借由工作逃避悲伤,而蝙蝠侠熟练地忏悔。
      他说人们怀念超人,世界需要超人。
      说这话时布鲁斯的语气悲伤而平和,不像超人与蝙蝠侠会面时的对话一样总带着试探,他在死者面前袒露自己,不再隐藏自己的内心。
      死去的人间之神成为一种安全的情感寄托,克拉克理解这个,但无数的思绪混杂之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原野上奔跑的自己。
      他那时不是超人,只是克拉克肯特,但他飞奔上百公里,去救一只即将溺亡的狗。
      世界需要这个。
      不是什么人间之神氪星人,世界需要克拉克肯特,远在这些英雄称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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