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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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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六年,春寒料峭。
薛怀云携家眷回都城进宫述职,兰煜上一次见这位兰朝第一将军还是兰昭去世的时候,未等到他登基,便因战事紧急回了边塞,五年过去,此人凭借着赫赫战功已然成为北方边塞绵延数万里的定海神针。
此刻人正跪在殿中,年近四十,边塞的风霜并没有在这位将军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但即使身着官服卸了佩剑身无长物,兰煜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透秋空碧的杀气,那是经年累月血战沙场赋予人的。
“赐座。”
“谢陛下。”
实际上边塞的战事民情会定期送回都城,只不过首先看到的是薛怀岁,整理过后才会呈给兰煜。述职内容已提前誉写了一份呈上去了,薛怀云只挑重点简略说了说。
哪知兰煜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问起边塞的风土人情,都是很小的事情,比如百姓常吃的吃食,过年有什么风俗习惯,薛怀云一一解答。
边塞多是吃牛羊肉,蔬菜极少价格昂贵,逢年过节会有火节,男女老少围着篝火跳舞唱歌。
兰煜静静听完,说薛将军辛苦。
薛怀云退下后,已到了午膳时间,也不知最近薛怀岁发什么疯,连他吃什么也要插一脚,说春季不宜吃酸,酸的东西一律不许呈了,呈得尽是些他不爱吃的东西。
眼看着主子迟迟不动筷,李公公心急,可也不敢劝,薛相说了,陛下要发火就让他发,春天就是舒发的季节。李公公不懂这些,可也不敢不听薛怀岁的,只能让御膳房多整些花样出来。
“李公公呦,我这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啊,薛相亲自送了食谱过来,说只能在里面挑,不许做别的。”御膳房叫苦连天,昨个午膳陛下掀了两回桌子愣是颗粒未进,吓得御膳房众人齐齐跪在薛怀岁面前请罪。
“无事。”薛怀岁看了看撤下来的膳食,兰煜的口味他是知道的,喜辣不喜甜,汤汤水水什么的从小就不爱喝。
“陛下不吃就不吃,下一回换别的呈。”
薛怀岁前脚走,后脚御膳房众人瘫倒在地,这叫个什么事,皇帝臣子呕气关他们这些闲杂人等什么事。
“陛下……”李公公出声,还不等兰煜有反应,门口奴才跪地,“薛相。”
薛怀岁大步踏了进来,看了一眼李公公,李公公立马会意,摆上一副碗筷。这会子薛怀岁已经坐下了,用公筷夹了片嫩黄的笋,“这是今个刚从山上采的春笋,陛下尝尝。”
兰煜瞥了他一眼,薛怀岁看懂了其中的含义,你是有毛病吧,大事小情不管跑这来管我吃什么喝什么。
皇位坐了五载,早就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可只要对上薛怀岁,兰煜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春笋入口,确实鲜嫩,又喝完了一碗银耳羹。兰煜再次看向了他,那眼里是,行了吧,你还不滚吗。
薛怀岁告退,李公公叫人来撤了菜,又上了茶。
“薛家那小女儿,何日出嫁。”
“回陛下,五日后。”
唯一的亲妹子大婚,薛家长子薛怀云,二子薛怀青都回了都城,兰煜先见到的是薛怀青,此人仕途及其顺利,入仕后直接进了刑部,后去柳州府武山县任县令,在任期间手段雷厉风行,解决了当地土匪横行的历史难题,后迁任广宁省做监察御史,现已是两广地区的总督。
说起来,薛怀青是兰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算是同龄人,真正应该给兰昭当伴读的应该是排行老二的薛怀青。
当年反对他登基的人很多,其中就有这个薛怀青。他的哥哥确实是天生做帝王的人,做太子时便有了诸多拥趸,包括薛家上下,尤其是薛怀青。而支持他继位的人也未必认为他能做好这个皇位,无非是不想薛家或者外戚挟小皇子以令天下。
兰昭去世前曾把他叫到榻前,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兰煜忍不住哭了,一瞬间他变成了那个跟着哥哥身后耍赖的小孩子,兰昭强撑着身子起来替他擦泪,最后说了句,以后要听你玉哥哥的。
冬月里,下了雪,兰昭驾崩,没有留下任何遗诏。他浑浑噩噩地守灵,不知朝堂上的翻涌,更不知兰昭那句话背后的深意。
隆冬时节的某个深夜,他被噩梦惊醒,薛怀岁坐在他榻前,柔声说,“不怕。”兰煜又流泪了,薛怀岁俯下身子摸他脸上的泪,“以后有我。”
茶汤有些凉了,李公公知道兰煜的习惯,叫人换新的来。
“李九。”
“主子吩咐。”
“去跟薛相说,大婚那日朕要观礼。”
“奴才领旨。”
二月初三,天德日,宜嫁娶,宜入宅。
高堂之上坐的是薛家三兄弟,薛怀云在正中,正说着什么,面前站着两位新人,接亲的人送亲的人几乎把屋子占满了,热闹喜庆的气氛中薛怀岁的眼神看向某个角落,兰煜的身形隐藏在红色的帘幕后面,看不清神情。
兰煜说的观礼就只是观礼而已,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否则此刻坐在那受新人跪拜的就不是他薛家三兄弟了。
礼成,薛怀岁独自去了别院,兰煜正在品茶,见薛怀岁要跪,不耐烦,“行了。”
不让跪,薛怀岁只得躬身向前道,“臣替郑氏叩谢陛下的恩赐。”郑氏是他大嫂,薛怀云的夫人,郑氏获封诰命夫人理应进宫谢恩,兰煜懒得走这些过场,就说免了。
薛怀岁尚未脱掉礼衣,朱樱袍子罩在身上,兰朝的官服多以碧色蓝色为主,私下里他也不喜亮色,兰煜还是第一次见他穿朱色。
“如果兰昭还在,今日磕头的没准就是朕了。”兰煜喝了口茶,语气轻快,似乎真有遗憾之意。
薛怀岁没想到他会提兰昭,盯着桌上的白玉茶杯竟一时无言。兰昭是不止一次说过,在兰煜很小的时候。
“你玉哥哥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大,等你长大了讨来做媳妇儿好不好。”
兰煜哪知道媳妇儿是什么,只觉得和薛怀岁沾边的就是好的,于是点头说好啊好啊。薛怀岁被这兄弟俩搞得无语,认真教育兰煜,“哪能说讨就讨,娶妻婚嫁要两情相悦才可以。”
后来他们不再开这种玩笑,女儿家的名声是最要紧的。直到兰昭当皇帝后旧事重提,薛怀岁回去问薛宝珠,薛宝珠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说自己散漫惯了,受不了皇家的规矩。那时薛怀岁尚且不知自家妹子已有了心上人,正想着编个理由回绝兰昭,兰煜倒是先说了恐怕不行。
“为何不行。”兰昭大约是真心实意觉得这是门好亲事,亲上加亲。
兰煜说,“我不喜欢她啊。”
兰昭听了哈哈大笑,“也罢也罢,朕的弟弟绝不能委屈,定要寻个心上人。”
月是天上月,人是心上人。
“朕很羡慕薛相的妹妹。”兰煜的目光遥向窗外,天还是冷,可迎春不怕,嫩黄的小花咋咋唬唬擒在枝干上,春天要来了。
薛怀岁张了张嘴,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索性只是沉默坐着。
茶凉了,李公公上前来换了一壶,薛怀岁接过,为兰煜斟满,兰煜觉得稀奇,薛怀岁极少这样寡言,他垂着眼眸,神色平淡。
“边塞苦寒,南蛮动乱,你曾说你的老家金昌辽阔但无趣,年幼时父皇问我想要哪里做封地,我总觉得哪里都不好,哭闹着说要一辈子待在都城。”
“父皇立刻动了怒,把我宫里的人都抓起来拷打,审问是谁唆使我有了那样的心思。兰昭求情,说是他跟我开玩笑,说兄弟俩要永远在一起。父皇罚我们去祖宗牌位前跪着,夜里我发了高烧,兰昭送我回去,宫里换了新的人,我害怕不肯从他的怀里下去,他只能把你叫进来宫里陪我。”
你你我我,薛怀岁恍惚,有一瞬仿佛回到了曾经的日子里。兰昭在祠堂跪了整夜,兰煜被灌了药昏昏沉沉始终不敢睡,满身寒气的薛怀岁来不及脱掉外衣便被搂住,兰煜哭也不敢出声,泪水沾在他的耳边,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那年他十二,兰煜六岁,他也不知怎么哄,只好说睡醒了带他去看迎春花。
迎春花到底没有看成,一是宫里多是些名贵艳丽的花草,迎春花并不常见,二是兰煜这场大病缠缠绵绵了将近两个月才好彻底。
春天已经过去了。
兰煜保证自己再也不敢胡说了。兰昭听闻把他抱起来,叹了口气,说等你长大了,等哥哥……”
“太子殿下。”有人把兰昭叫走了,他没说完后面的话,越发的忙,兰煜总见不到他。
就只能去找薛怀岁,兰煜总有说不完的烦恼,起得太早好困,文章写不好被罚抄书,膳食不合心意,想出宫玩父皇不允,天气冷了热了打雷了下雨了,鸟儿从他头顶飞过都要跟薛怀岁絮叨几句。
冬天也过去了。
迎春花又开了。
“都是臣……都是我的错。”薛怀岁开口,抬头与兰煜对视。
兰煜弯起嘴角笑笑,“朕不过是想起来些往事,再说这大喜的日子,莫要伤怀。”
茶凉透了,薛怀岁斟满的那杯茶兰煜一口未动,春日和煦的日头下,他恭送兰煜的轿辇离去,已到了晌午,有风拂过,墙角黄色的小花摇摇晃晃。
“老陈,去剪几枝迎春放我房里。”
三日后,新人回门,家宴过后,薛怀云启程回边塞,薛怀青又待了几日,每日出门会客,临行前一晚他喝得醉醺醺找到薛怀岁。
“兰璋怎么样。”
薛怀岁对于自己二哥直呼先皇遗子名讳的行为颇有些无法苟同,却也没有表现出来。
“如故。”
“快到生辰了,马上虚岁七岁了,七岁还是有点小,再过两年……”薛怀青喃喃道。
薛怀岁不想再听,吩咐下人带他下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