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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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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年一度的上元节。
几日前,城中各铺便已开始张灯结彩,每棵树上都挂满了彩灯,飞禽走兽,山水花草,各式各样,精巧绝伦。
夜幕降临,路上游人如织,男女老少身着华服提着彩灯欢声笑语,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花灯,河边的人们还在纷纷放灯祈福,盏盏灯火熠熠生辉如同头顶苍穹之上的繁星。
身着便衣的数位侍卫无心观赏美景,他们手握着佩剑正不动声色围绕着两位沿河而上的男子,那是当今圣上和薛丞相。两人身着相似的蓝色袍子,极朴素的款式,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俩,在这美妙的夜晚盛兴游玩。
往年薛怀岁总以各种理由不允他出来,今年也不知怎的,主动说要陪他看花灯。兰煜许久未出宫门,看什么都新鲜,琳琅满目的摊子上别致的扇子,五颜六色的绣球,女儿家妆面用的胭脂水粉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薛怀岁问他看上什么了,兰煜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盏兔子灯,上面画着红梅点点,很是精巧漂亮。
月色朦胧,河面上的游船穿梭其间,渔火影影绰绰,远处的近处的黄色红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如梦如幻。
走到河的尽头,兰煜说要去薛怀岁府里。
幸好薛宝珠和下人们都出去逛灯会了,府里只有管家老陈,老陈是见过兰煜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参见陛下还没说完,兰煜一句免了甩下众人往内院里走。薛怀岁把老陈拉起来,嘱托他看好门,等小姐回来叫她先去别院,侍卫们默默分散开来,隐藏在暗夜之中。
进了屋,薛怀岁就被拽着跌在了榻上,屋里没生火,有点冷,下一秒他就忘了冷,只有疼。兰煜也疼,只能停下动作缓劲,整个人伏在薛怀岁背上,手掌在他后颈上来回摩挲,也没什么章法。疼痛消弭之后升腾起来欲望,薛怀岁开始觉得热,像有一条焚着火的蛇在他的后颈处盘旋。
兰煜仿佛觉察出薛怀岁的走神,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血弥漫在兰煜嘴里,竟有一丝甜,他掰过薛怀岁的脸,狠狠印了上去。
兰煜走后,薛怀岁叫来老陈备水,混乱的床榻,糟糕的气味,老陈不是第一次见了,可他什么也不能问,只是默默做好小少爷交代他的事,他是看着薛怀岁长大的,这是他们主仆之间的默契。
薛怀岁靠在水桶里,水很热,蜇得伤口隐隐作痛,他闭着眼睛,回想正月初三那天林莫北跟他说的话。
“臣以为陛下是心上的问题。”
“不是胃上的毛病?”
“以臣之见,陛下的胃病是由气机上逆导致的,这是气血的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心的问题。”
“心病?”
“是也不是,首先说这根上,陛下心气不足,这是胎里带的,其次陛下确实气滞气郁,这点太医院是没有错的,一直以来的方子也是照着这个方向治得。”
薛怀岁看着林莫北,此人家中底细已经查过了,曾经辉煌过的世家几代前就没落了,人人都有私心,这年轻人恐怕是想着再度光耀门楣。
“心气不足能治好吗?”
林莫北迟疑了,他自幼学医,审慎的家风理法不允许他轻易做出任何绝对的判断,可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他郑重跪捯,以头抢地,“丞相,陛下之病乃是先天,微臣,微臣定会慎之又慎的。”
这回答似乎不能让薛相满意,迟迟不叫他起身,他心一横,“还有一事,臣有个不情之请,望丞相赎罪。”
“说。”
“臣曾听闻先皇仙去时的一些病症,臣怀疑也是心上的问题,陛下和先皇一母同胞,这份先天不足很可能是由母亲这脉传下来的,臣斗胆恳请丞相能允许臣翻阅先皇的病史记录,或许能对陛下的病情有所助益。”
林莫北说完这番话已是满头冷汗,先皇的事都是禁忌,他原本没报着一点希望,没想到薛相竟同意了。
翻阅资料时,薛相也在,他手里放着一本先皇的起居注,上面大概就是写了皇帝几点起,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该是很无聊的内容,薛相却看得入神。
林莫北赶紧把心思拉回来,专注手里的卷宗。
两个时辰后,薛怀岁坐在案前,“你仅凭几幅卷宗便能下此论断?”
屋里只他二人,林莫北跪倒,郑重道,“微臣以臣祖上几百年的家世,以微臣项上人头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薛怀岁并未再开口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兰昭驾崩之后半年,皇后顺利产子,孩子起名兰璋,璋,瑞玉也,以章为礼,以玉通天。兰煜多聪明的人,他砸碎了宫殿里花瓶用碎片抵在脖子上要见薛怀岁。
“你怀疑我。”少年红着眼一字一句。
“臣不敢。”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自从他登基后,薛怀岁便真真和他只有君臣之礼了,到后来甚至无视他的召见,兰煜枯坐宫中当得是孤家寡人一个。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明白很多事了。兰昭去世,皇后大着肚子,可离临盆还早,是不是皇子也未可知,能不能安全降生更是未知。他这个皇弟登基名正言顺,可势必也成了争权夺势谋害先皇的怀疑对象。
可别人怀疑就算了,薛怀岁不该。
“臣这不是来了,陛下快把手里的瓷片放下,李九。”
李九上前了半步被兰煜喝止,“滚。”
殿里只剩二人相对而立,兰煜想问的千般话语此刻一句也说不出了,他已然坐在了这个他从未觊觎过的皇位之上,尘埃落定昔日种种只怪他太懵懂无知。
薛怀岁一步一步踏上那高高的台阶,兰煜看着熟悉的这张脸,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泪,手腕颤抖划破了皮肤,血顺着衣襟滴下来,红得扎眼。薛怀岁抓住他的手腕,“阿煜。”
兰煜身子一颤,他已很久没有听到薛怀岁这样喊他了,可他却不能再喊那声玉哥哥了。怔楞之际,薛怀岁将他搂进怀里,小心把他手里沾血的瓷片掏出来,撇在一边。
兰煜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好痛,从那时起,就落下了胃病的毛病。
薛怀岁额角跳动,头疼似要发作,过年事多,他已连着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
“陛下的病不是一日两日成的,本相知道也不会一日两日就好起来,可若是以你之法起了反效,你们林家就只到你这一辈了。”
林莫北跪得更深了,几乎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丞相放心,臣定当肝脑涂地。”
“还有,今日之事勿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微臣明白。”
七付药下去,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胃口稍稍好了一点,说想吃酸,李公公叫御膳房呈了各色的酸食上去,兰煜捡了两枚杏干。这些琐事都由李公公亲自撰写送至薛府,薛怀岁过目之后会烧掉。
水已经有些凉了,薛怀岁起身擦拭换了身衣服,转头看到那枚兔子灯稳稳地摆在桌上,他走过去坐下,把花灯抱在手里。
从小,兰煜就喜欢找他要礼物,他头上的簪子,手里的毛笔,秋猎时打的兔子,被箭矢穿透的野兔软绵绵得,灰突突的毛上沾满了血,薛怀岁不知他要这有何用。兰煜偷偷跟他说,更想要只活的,奈何父皇定是不允,还要骂他玩物丧志。
皇家的孩子规矩太多,几点起几点睡吃什么喝什么自己都做不了主,兰煜生下来没多久母后便去世了,兰昭忙着当太子也没空陪他玩,身边就只有一个李公公,好容易来了一个好玩的哥哥也肯陪自己玩,兰煜越发依赖他。
某年春日飞纸鸢,兰煜跑得满头是汗,怕风吹着,薛怀岁带他去沐浴更衣,洗完兰煜乏了,不想再去玩了,两个人躺在榻上,兰煜说,你要是我亲哥多好,我想让你当我亲哥。
不合规矩的话兰煜总说,薛怀岁习惯了。
兰煜见他没反应,爬到他身上,那年兰煜八岁还是九岁,一直不长个,还跟个娃娃一样。薛怀岁搂着他的屁股怕他掉下去。
兰煜趴在他胸前,软糯开口,我能叫你哥哥吗。
玉哥哥。
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竟十分清晰,纸鸢是他亲手画的,兔子和小狗,并排飞在天空中。反倒是后来的许多事,都变得模糊不堪。
兰煜的反抗来得比想象中的晚,但十分激烈,专和他对着干,知道他有个宝贝妹妹,便下旨要立后,薛怀岁当然不允,罗列了一堆借口。
兰煜高高在上,冷笑,说朕意已绝。
大臣们面面相觑,只当是这二位君臣在演戏,私下里议论说这薛家真是要通天了。
寝宫里,薛怀岁跪在地上,嘴里的话却是强硬,说明日早朝会代他收回皇命。
兰煜被激怒,“怎么,怕我有了后耽误那小崽子坐龙椅是吗?”
薛怀岁低着头沉默,兰煜知道,薛怀岁想让兰昭的儿子当皇帝,那个已经周岁的婴孩。
“可惜啊,他命不好,当初再早出生半年呢,哪有这许多节外生枝,兰昭命也不好,再熬半年呢……”
薛怀岁听不得这些,他抬头出声阻止,“陛下!”
这一下兰煜更怒了,他三两步走到薛怀岁面前,一脚踹在他肩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兰煜跳上来揪住他的衣衫,声音颤抖,“你心里就只有他吗?!”
兰煜何曾这样失态过,都是被他逼的。
薛怀岁定定望着他,说出更伤人的话,“你和我妹有不了后,你不喜欢她。”
这真真是拿刀子往兰煜心上捅,他的心仿佛破了几个窟窿,呼呼漏风,血液都凝固了,兰煜觉得冷,觉得痛,他明白这个从前和他最亲近的人已然给他判了罪定了刑,他有什么办法呢,怕是剖出自己的心给他看,都不会信的吧。百转千回间,兰煜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强撑着用尽全力笑出声,盯着这张爱恨不能的脸,“既然舍不得妹妹,薛相只能委屈委屈自己了。”
自那以后兰煜仿佛是想通了,又或是死心了,变得平静而冷淡,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许庆祝。他们相互缄默,虚与委蛇,外人看来重修旧好,大有做一对肱肱之臣旷世贤君的意思。
彼时薛怀岁初登相位即是大权在握也免不了有些自诩严明中正的臣子上书参他,折子一道道他也不拦,通通呈到兰煜面前,兰煜看都不看一眼,说做臣子的论忠心,没人比得过薛相。
只是忠得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