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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雨幽梦映残荷 春樱楼 ...


  •   春樱楼的夜,总比白日多了几分缠绵的湿意,像是被秦淮河的水汽泡透了,连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变得轻柔绵长。暮色四合时,天边还只是飘着几缕细碎的云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细密的烟雨便从远处的江面漫了过来,像一层朦胧的纱,轻轻笼住了整座秦淮岸,也笼住了春樱楼朱红色的屋檐。
      檐下的粉绫灯笼被水汽沾湿,烛火摇曳,将暖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伴着偶尔滴落的雨珠,叮咚作响,与楼内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慵懒而缠绵的秦淮夜景图。
      只是这份慵懒里,却藏着白染烟心底难以言说的焦灼与恍惚,像被烟雨困住的蝶。
      她坐在二楼临窗的琴案前,指尖悬在冰凉的琴弦之上,久久没有落下。琴案上,放着姚枝白日里送来的春水茶,早已凉透,青瓷茶盏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她眼底未干的湿意。窗外的桃枝被烟雨打弯了腰,粉白的桃花簌簌飘落,有的沾在窗棂上,有的被风吹进屋内,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带着几分清冷的湿意,轻轻一碰,便化作一片微凉的水渍。
      白日里那抹艳红的身影,还在她眼底晃悠不去。洛红芷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身着一袭艳红的罗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盛放的海棠,与窗外的桃花相映成趣,却又比桃花多了几分热烈与耀眼;肌肤白皙如雪,眉眼如画,微微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的茶盏,动作温柔而优雅,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俏与温婉。
      洛红芷。
      这个名字,像一粒浸了温水的种子,悄悄发了芽,藤蔓缠绕着心脏。
      “阿烟,发什么呆呢?”姚枝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推开房门走进来,鼻尖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湿凉,发梢也被烟雨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愈发稚气未脱。她脚步轻快地走到白染烟身边,将莲子羹放在琴案上,瓷碗与琴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苏先生方才还来问你,说你今日琴艺又有长进,怎么反倒一个人坐在这里闷闷不乐的?莫不是练曲练累了?”
      白染烟回过神,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桃花瓣,声音轻得像烟雨:“没什么,只是在想白日里唱的曲子,总觉得有几处唱得不够好,没能唱出《牡丹亭》里的那份痴缠与怅惘。”她没有告诉姚枝,她不是在想曲子,而是在想那个点名要她唱曲的人,在想那份失而复得的缘分。
      姚枝却不疑有他,凑到琴案前,笑着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怎么会不好听呢?我可都在门外听见了,楼下的客人们都夸你唱得好,说你歌声里有魂儿,能把杜丽娘的欢喜与悲戚,都唱得淋漓尽致。就连洛小姐,临走前还特意嘱咐阿妈,说往后常来春樱楼,只点你唱曲儿呢!”她说着,还故意凑到白染烟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小的羡慕,“阿烟,你可真厉害,能让洛小姐那样的贵人这般看重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她垂眸,望着青瓷碗里沉浮的莲子,莲子洁白饱满,浸在温热的汤汁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可这份甜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惶恐。
      福气吗?
      她在心底默默反问自己。或许,对旁人而言,能得到洛家三小姐的赏识,能被这样一位贵人看重,确实是天大的福气,是求之不得的机缘。可对她而言,这不是福气,而是她用一条命换回来的重逢。
      “她……洛小姐,是个很好的人。”白染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眼底却藏着浓浓的眷恋。何止是好,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抓过的光;是金陵城破时,她拼了命也要寻的人;是她纵身跳入冰冷河水前,脑子里最后一幕——还是洛红芷笑着对她说,阿嫣,等太平了,我带你离开这里,远离这乱世的纷争,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看桃花,一起听流水,一起过安稳日子。
      阿嫣。
      只有她会这样叫她。
      姚枝没有察觉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当是姑娘家得了贵人赏识,心里欢喜,却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关切:“我就说嘛,洛小姐一看就是个好人,性子温柔,待人也和善,一点架子都没有。阿烟,你可要好好护着嗓子,别光顾着练曲,累坏了自己,不然下次洛小姐来,就听不到你好听的歌声了。”她说着,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白染烟嘴边,“快尝尝,这是我亲手给你炖的,放了冰糖,很甜的,能解乏。”
      白染烟微微侧头,张口吃下莲子羹,甜意瞬间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不安。她看着姚枝天真烂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与愧疚。
      “我知道了,谢谢你,姚枝。”白染烟轻轻点了点头,接过姚枝手中的勺子,自己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着这份甜意,也细细珍藏着这份难得的温暖。窗外的烟雨越下越密,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一段段难以言说的遗憾。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姚枝见白染烟神色依旧有些疲惫,便识趣地没有再多打扰,笑着嘱咐她好好休息,喝完莲子羹便早些睡,不要熬夜,然后便端着空碗,轻轻带上房门,转身离开了。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白染烟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白染烟坐在琴案前,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细缝。细密的烟雨瞬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水汽与淡淡的花香,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了几分。她抬眸望去,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朦胧,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一颗颗散落的星辰,又像一场不肯醒来的幽梦。画舫上,隐约传来女子婉转的歌声与男子的谈笑风生,与这漫天烟雨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缠绵。——那些人,此刻还在享受着这乱世里的繁华与安逸。
      她的目光,顺着秦淮河的江面,慢慢望向远方,那里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见,却让她想起了金陵城破后的模样——断壁残垣,烟火漫天,秦淮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昔日繁华的秦淮岸,沦为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哀嚎声、哭泣声、厮杀声,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曾经的繁花似锦,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她想起了自己独自在废墟中寻找洛红芷的身影,想起了那些冰冷的尸体,想起了那些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纵身跳入冰冷河水时的决绝与不甘。
      白染烟猛地闭上眼,指尖死死攥住窗沿,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底那股浓浓的执念与坚定,在不断地蔓延、生长。
      不知站了多久,夜露深重,寒意顺着衣缝,悄悄侵入体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烟雨的湿意、桃花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安稳而有力,却又藏着惊涛骇浪。
      有些梦,再美,也终究是梦;有些约定,再坚定,也终究抵不过宿命的安排;有些温暖,再珍贵,也终究躲不过乱世的摧残。就像这漫天烟雨,看似缠绵温柔,却终究会停歇;就像窗外的桃花,看似绚烂盛放,却终究会凋零;就像那些生长在田间的残禾,即便拼尽全力汲取养分,即便心怀希望,也终究躲不过秋后寒霜的侵袭,逃不过枯萎凋零的命运。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窗外的烟雨与朦胧,转身走回琴案前,重新坐下。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之上,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拨动琴弦,悠扬而婉转的琴声,缓缓在屋内回荡开来,伴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缠绵,却又带着几分清冷与怅惘,像在诉说着一段段尘封的往事。
      琴声里,有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痴恋与悲戚,有她对洛红芷的牵挂与执念,有她遗憾的悔恨,有她的期盼与不安,还有她的无奈与悲凉。她一遍遍地弹奏着,一遍遍地歌唱着,歌声婉转,琴声悠扬,却又带着一丝哽咽,在这寂静的夜里,在这漫天的烟雨里,飘得很远,很远。她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她回来,等她一起,看遍桃花,听遍流水,等一个太平盛世,等一个安稳余生。
      不知弹奏了多久,她的指尖渐渐变得酸软,嗓子也变得有些沙哑,可她却依旧没有停下。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墙上。琴案上的曲谱,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变得发软,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有些模糊,可那些熟悉的旋律,那些熟悉的词句,却早已刻在了她的指上,永远也不会忘记。
      窗外的烟雨,依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停歇的迹象。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依旧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一场不肯醒来的幽梦。而屋内的琴声与歌声,也依旧在回荡着,缠绵而悲凉,诉说着一段纯真挚诚的友谊,诉说着一个关于烟雨、幽梦与残禾的故事。
      白染烟停下弹奏,缓缓闭上眼,靠在琴案上,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洛红芷温柔的笑容,浮现出姚枝天真烂漫的模样。
      烟雨深深,幽梦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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