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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酿酒春水茶 ...

  •   白染烟在阁楼里醒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锦被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她刚撑着胳膊坐起身,还未完全褪去浑身的酸软,床榻边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细弱却清晰。
      耗子?
      白染烟心头一动,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她在春樱楼待了这么些年月,楼里向来打理得干干净净,阿妈最是讲究卫生,别说耗子,便是墙角的灰尘都难得见着几分,这声音,绝不是耗子能弄出来的。
      她正蹙眉思忖着,床边忽然“嘿”地一声轻唤,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弹了出来,不等白染烟反应,便嬉笑着滚上了床榻。力道来得猝不及防,白染烟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只听“咚”的一声轻响,那人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床沿上。
      “嘶——”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连忙用双手捂住额头,眉眼拧成一团,再抬眼看向白染烟时,眼底已染上了几分委屈的哀怨,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兽。
      白染烟垂眸望去,目光落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眼前的姚枝,不过十四岁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没有后来的疲惫倦怠,没有乱世里沉淀的遗憾与沧桑,取而代之的,是鲜活懵懂,是天真烂漫——那是她记忆里,最干净、也最遥远的模样。
      喉间微微发紧,她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恍惚,轻轻唤出了那个名字:“姚枝?”
      姚枝一听,立刻放下捂住额头的手,委屈巴巴地鼓着腮帮子:“不然还能有谁呀?昨天阿妈把你带回来,你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烧得浑身发烫,我守了你一整夜呢!”她说着,又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眼底的哀怨还未散去,语气里却满是真切的关切。
      白染烟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鼻尖微微一酸,指尖下意识地蜷起。前世,姚枝也是这样,在她失意、难过的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后来金陵城破,哪怕自身难保,也从未想过独自逃离。可她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姚枝,也没能护住洛红芷,只留下满心的悔恨。
      “我没事了。”白染烟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姚枝的额头,“还疼吗?都怪我,方才没反应过来。”
      “疼!”姚枝立刻夸张地皱起脸,却又很快摆了摆手,嬉笑着凑到她身边,眼神亮晶晶地打量着她,“不过看在你醒了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啦!对了阿烟,阿妈说,等你醒了,就让你好好养着,过几日教你学唱曲儿呢!你不知道,阿妈可看重你了,说你是块唱曲儿的好料子!”
      唱曲儿?
      白染烟心头一震,瞬间回过神来。她想起了前世,就是在她学会唱曲儿之后不久,洛红芷便第一次来到了春樱楼,点名要她唱曲儿,那是她们缘分的开端。原来,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等洛红芷,去做准备,去改变结局。见她出神,姚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疑惑地问道:“你发什么呆呀?是不是还不舒服?”
      “没有。”白染烟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浅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只是在想,学唱曲儿的事。对了姚枝,你可知晓,洛家的三小姐,洛红芷?”
      姚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一脸好奇地说道:“知道呀!洛家可是咱们金陵城的大财阀,洛三小姐更是出了名的好看、温柔,听说性子也好,就是不常出门。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
      白染烟握着锦被的手紧了紧,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就是偶然听人提起,随口问问。”她没有告诉姚枝,这个是她唯一的执念;这个人,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光。
      姚枝也没多想,又嬉笑着拉过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春樱楼里的琐事,说着哪家姐儿唱曲儿得了赏钱,说着阿妈新添了一支玉簪,语气里满是少女的欢喜。
      白染烟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里,神色有些恍惚。耳边是姚枝清脆的笑声,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阁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了阿妈的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关切:“醒了吗?醒了就下来喝碗姜汤,祛祛寒,身子能好得快些。”
      姚枝立刻蹦下床,拉着白染烟的手就往起拽:“走啦,喝姜汤去!喝完姜汤,我陪你在院子里晒晒太阳,阿妈说,晒太阳也能治病呢!”
      白染烟被她拉着,脚步缓缓挪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的秦淮河方向。河水泛着淡淡的金光,两岸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
      春樱楼的朱门终究是被重新推开了,褪去了前世金陵城破后的寂寥尘霜,此刻檐下挂着的粉绫灯笼,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晃,映得门内青石板上的落樱,都添了几分暖意。
      阿妈果然如她所愿,未曾苛待于她,反倒请了楼里最会抚琴唱曲的苏先生,教她识谱、抚琴、唱曲。白日里,她便坐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一遍遍练习着《牡丹亭》的唱段,那是前世洛红芷第一次点她唱的曲子,也是她们缘分开始的印记。窗外,秦淮河的春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桃树抽出新枝,粉白的桃花簌簌飘落,有的落在窗棂上,有的飘进屋内,落在她素白的衣袖上,温柔得不像话。
      姚枝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春水茶走进来,鼻尖还沾着一点桃花瓣,笑着打趣:“阿烟,你这几日练曲可真拼,苏先生都夸你悟性高呢。”她将茶盏放在桌上,青瓷的茶盏映着桃花的影子,茶汤清澈,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这是我用岸边新采的桃花,和初春的新茶泡的,你尝尝,解解乏。”
      白染烟停下抚琴的手,指尖轻轻拂去衣袖上的桃花瓣,抬眸看向桃枝,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多谢。”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青瓷的微凉,茶汤入口清甜,带着桃花的淡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窗外的秦淮河上,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游人三三两两,撑着油纸伞,在岸边漫步,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在看什么呢?”桃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瞧见秦淮河的春水与岸边的桃花,不解地问道,“这般出神,莫不是在盼着什么人?”
      白染烟微微一怔,指尖微微收紧,茶盏的边缘硌得指尖有些发疼。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染烟的琴技与唱曲愈发娴熟,苏先生常说,她的歌声里,有旁人没有的韵味,既有风月场的婉转娇媚,又有一份难得的清冷与坚定,像是藏着许多说不尽的心事。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阳光正好,桃枝又端来一盏春水茶,还带来了一小坛桃花酿,笑着说:“阿烟,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是我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桃花酿,据说要配着春水茶喝,才最有滋味。”她说着,便要给白染烟倒上一杯。
      白染烟连忙拦住她,轻声说道:“我不能喝。”
      桃枝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瞧我这记性,忘了你还要练曲呢。那便先放着,等你什么时候练累了,再陪我喝一杯。”她说着,便将桃花酿放在桌角,目光落在白染烟的琴弦上,“对了,阿妈说,近日有不少达官贵人来楼里听曲,说不定过几日,就有人点你唱曲了。”
      白染烟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来了,她知道,洛红芷就快要来了。她强压下心底的狂喜与焦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
      那日傍晚,春樱楼里渐渐热闹起来,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客人的谈笑风生,与窗外的春风、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秦淮风月的热闹画卷。白染烟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淡的桃花。她对着铜镜,细细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指尖轻轻描过眉梢,又点了点红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轻柔而恭敬:“灵兮姑娘,楼下有位洛小姐,点名要您下去唱曲。”
      洛小姐。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白染烟的心底炸开。她猛地站起身,指尖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是她,洛红芷。
      她终于来了。
      白染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指尖被碎片划破,渗出一丝鲜红的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她对着铜镜,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擦去指尖的血迹,缓缓推开房门,一步步向楼下走去。
      楼梯的木质台阶被踩得轻轻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心底的狂喜、紧张与不安。
      走到楼下,她抬眸望去,只见大厅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身着艳红衣裙的少女。少女身姿纤细,眉眼如画,肌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财阀小姐的娇俏与温婉,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她正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的茶盏,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红芷依旧是那副模样,热烈而耀眼,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洛红芷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撞。那是一双清澈而明亮的眸子,像秦淮河的春水,温柔而干净,里面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白染烟的心跳愈发剧烈,她强压下心底的情绪,缓缓走上前,微微屈膝,声音轻柔而婉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女灵兮,见过洛小姐。不知洛小姐想听什么曲?”
      洛红芷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温柔得能溺出水来。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婉,像春风拂过桃花,带着淡淡的暖意:“不必多礼。我听闻你唱《牡丹亭》唱得极好,便唱这一曲吧。”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笑容。
      白染烟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琴案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琴弦。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平静与婉转。琴弦拨动,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伴随着她婉转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开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歌声里,有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痴恋,有风月场的婉转,更有她藏在心底的牵挂与执念。洛红芷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欣赏,嘴角的笑容,也愈发温柔。
      秦淮河的春水缓缓流淌,窗外的桃花簌簌飘落,春风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与歌声,交织在一起。白染烟坐在琴案前,指尖抚琴,放声歌唱,目光偶尔与洛红芷相撞。
      一曲唱罢,琴声渐歇,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阵阵掌声。洛红芷笑着拍手,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染烟:“唱得真好,比我听闻的还要好。”她示意身边的丫鬟,丫鬟立刻走上前,将一锭银子放在琴案上。
      白染烟微微屈膝,轻声道:“多谢洛小姐夸奖。”
      洛红芷站起身,缓缓走到她的面前,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看到了她指尖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你的手怎么了?”
      白染烟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藏在身后,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不小心碰伤的,不碍事。”
      “我这里有金疮药,等会儿让丫鬟给你送来,记得按时涂抹。”
      白染烟的指尖微微颤抖,感受着洛红芷掌心的暖意,眼底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轻轻点了点头:“多谢洛小姐。”
      洛红芷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不必这般客气。我很喜欢你的歌声,以后,我会常来听你唱曲的。
      白染烟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洛红芷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窗外的桃花,依旧在簌簌飘落,秦淮河的春水,依旧在缓缓流淌,春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与两人的笑声,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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