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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牧笛悠悠唤晚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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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樱楼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时,终于收了势头,只余下天边一层薄薄的雾霭,漫在秦淮河面上,将两岸的亭台楼阁、垂柳桃枝都裹进一片朦胧里。天刚蒙蒙亮,河面便已有渔船摇橹而过,船桨破水的轻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缓缓散开。
白染烟醒得很早。许是昨夜弹了太久的琴,思绪翻涌到深夜,睡得并不安稳,此刻眼底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往日更苍白几分。她撑着身子坐起,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柔和得近乎不真切。
床榻旁的小几上,放着姚枝昨夜临走前留下的温水,还带着一丝微温。白染烟伸手端起,轻轻抿了一口,清冽的水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几分晨起的疲惫。她抬眸望向窗外,雾色渐散,天边透出一点淡淡的金红,是晚霞未曾褪尽、晨曦尚未完全升起的交界时刻,美得安静,也美得短暂。
白染烟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子,清晨湿润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水汽、青草的淡香,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桃花气息。
河面的雾正在一点点散去。远处的拱桥轮廓渐渐清晰,岸边的垂柳抽出新绿的枝条,随风轻轻摆动,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水面,尾尖轻点河水,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波纹。楼下已经有了零星的声响,阿妈早起打理楼里的事务,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扫地、擦桌,不敢惊扰了楼上还未起身的姑娘们。春樱楼在清晨里,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水墨画。
“阿烟,你醒啦!”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姚枝元气满满的声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姚枝探进一颗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晨间的星光,“我就知道你醒得早,特意给你端了温水和点心来,阿妈说你昨日练曲太累,今日可以稍稍歇息半日,不必急着练琴。”
白染烟回头,看向门口的少女。姚枝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天真又烂漫。
白染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进来吧。”
姚枝立刻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走到她身边,将手中的木盘放在小几上,盘里放着两块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粥,香气清淡,却格外勾人食欲。“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姚枝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小几旁坐下,语气里满是关切,“阿妈特意让厨房给你煮的,说养胃。你呀,就是太拼了,琴要练,身子也要顾好,不然洛小姐下次来,看到你瘦了,该心疼了。”
说到洛红芷三个字,姚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打趣,却并无半分别样意味。在她眼里,洛红芷是赏识阿烟才华的贵人,是温柔和善的大小姐,是值得她们好好对待的客人。
“我知道了。” 白染烟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不腻人,却足够温暖。她慢慢吃着,听姚枝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清晨河面的雾有多好看,说楼下的猫又偷了厨房的点心,说苏先生今日要去城外访友,说阿妈新得了一匹好看的绸缎,要给楼里的姑娘们做新衣裳。
琐碎的日常,平凡的温暖。却是她求而不得的安稳。
白染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两人闲聊了片刻,白染烟吃完了点心,喝了小半碗白粥,身子也暖了起来。姚枝收拾好木盘,正要离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白染烟,眼睛一亮:“对了阿烟,今日天气好,雾散了之后太阳就出来了,傍晚的时候晚霞一定特别好看!我听说,城外河边的草地上,常有放牛的牧童吹笛子,笛声可好听了,比楼里的丝竹还要干净呢!”
牧童吹笛。白染烟微微一怔。
那也是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洛红芷偷偷带着她出了春樱楼,避开了楼里的人,避开了街上的喧嚣,一路走到城外的小河边。那时的草地还很青,晚风温柔,天边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幅泼洒开来的朱砂画。不远处的牧童坐在牛背上,横笛而吹,笛声清越、干净、不带半分尘俗,悠悠扬扬地飘在风里,飘进她们耳中。
洛红芷就站在她身边,一身浅红的衣裙,被晚霞镀上一层暖光。她笑着看向她,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温柔得像晚风:“阿嫣,你听,这笛声好不好听?”“等以后太平了,我就带你离开金陵,我们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每天都能听到这样干净的笛声,看这样好看的晚霞。”
“阿嫣,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句句承诺,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阿烟?你怎么了?”姚枝的声音,将白染烟从回忆里拉回现实。她看着白染烟失神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担忧,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你怎么突然发呆了?”
白染烟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 你说的笛声,应该很好听。”
“那当然啦!” 姚枝立刻笑了起来,没有多想,只当她是感兴趣,“等傍晚要是有空,我们偷偷趴在二楼窗边看晚霞,说不定还能远远听见笛声呢!听说今日晚霞会特别红,可好看了!”
“好。” 白染烟轻声应下。
姚枝见她情绪恢复,这才放心地端着木盘离开,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她好好歇息,不要偷偷练琴。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白染烟走到琴案前,却没有立刻坐下练琴。她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望着岸边慢慢多起来的行人。
她没有听姚枝的话去歇息,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短衣,方便活动,而后轻轻推开房门,悄声走了出去。她没有去楼下,也没有去琴房,而是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到了春樱楼最高处的小露台。
这里很少有人来。露台不大,四周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小花,被烟雨打过后,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站在这里,可以将大半个秦淮河畔尽收眼底 —— 河面、画舫、拱桥、垂柳、青石板路、沿街的店铺,还有远处错落的屋顶,一切都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白染烟扶着露台的栏杆,静静站着。风从河面吹上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微凉,却很舒服。
洛红芷会常常来春樱楼听她唱曲,会对她温柔以待,会把她当成最特别的知己。
唱曲,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苏先生说她有悟性,歌声里有魂,阿妈看重她,洛红芷欣赏她。这就是她的底气。
她可以试着提醒洛红芷,乱世将至,早做准备。只是这件事,急不得。太过突兀的提醒,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甚至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白染烟在露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渐渐升高,雾霭彻底散去,金色的阳光洒满秦淮河畔,她才缓缓睁开眼。
回到房间,白染烟径直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琴弦上,熟悉的触感传来。她没有弹昨夜那首悲凉的曲子,而是选了一首轻快柔和的小调,没有太多悲戚,没有太多怅惘,只有春风、流水、桃花、晚霞,还有一曲干净悠扬的牧笛。
琴声缓缓响起,不似往日那般婉转缠绵,反倒多了几分清宁与淡然。琴声顺着窗缝飘出去,飘在春樱楼的走廊里,飘向秦淮河面,与清晨的风声、水声、人声交织在一起,温柔而平和。
她弹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渐渐熟练,旋律也愈发流畅。苏先生说得没错,她的歌声与琴声里,藏着别人没有的东西。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向西斜去。白日里的春樱楼,渐渐热闹起来。姑娘们起身梳妆,楼里开始准备傍晚要用的东西,丫鬟们来回穿梭,阿妈在楼下安排事务,苏先生也从城外回来,路过她门口时,听见屋内的琴声,停下脚步,静静听了片刻,眼底露出一丝赞许,没有打扰,轻轻离开。
姚枝也来过两次,见她专心练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放下温水和点心,又悄悄离开。
直到夕阳西垂,天边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她才缓缓停下弹奏,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指尖。指尖因为长时间拨弦,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有些发麻,却并不疼。她抬眸望向窗外,眼睛微微一亮。
晚霞,来了。
天边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从淡淡的橘红,变成浓烈的绯红,再到深处的朱砂色,一层层晕染开来,铺满了整个天空。云朵被染得流光溢彩,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倒映在秦淮河面上,河水也变成了暖红色,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两岸的垂柳、桃枝、亭台、楼阁,全都被晚霞裹住,蒙上一层温柔的暖光。街上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惊叹着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阿烟!阿烟!你快看晚霞!”姚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姚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把拉住白染烟的手,就往窗边拽,“你快看!真的特别好看!我没骗你吧!”
白染烟被她拉到窗边,望着天边那片绚烂到极致的晚霞。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干净、不带半分尘俗的笛声,从远处的城外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笛声不响,却格外清晰,穿过晚风,穿过晚霞,穿过秦淮河面,飘进春樱楼,飘进她们的窗内。没有丝竹的缠绵,没有唱腔的婉转,只有最朴素、最纯粹的音色,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像孩童眼底的光。
牧笛轻悠,唤来了晚霞。
白染烟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漫天红霞,听着远处的笛声,身边站着天真烂漫的姚枝。这一刻,温暖安稳,岁月温柔。仿佛都被这片晚霞与笛声,轻轻抚平。
“好听吗?” 姚枝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边,语气里满是欢喜,“我就说吧,牧童的笛子最好听了!你看这晚霞,配上这笛声,简直像画里一样!”
“好听。” 白染烟轻声说。好看,也好听。更难得的是,身边还有人。
笛声悠悠,晚霞漫漫。白染烟轻轻闭上眼,将这一幕,牢牢刻在心底。她记住了这片晚霞,记住了这阵笛声。
牧笛轻悠唤晚霞,她在秦淮,等她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