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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1 春节   ...


  •   2011年

      2011年,是我陪宋知珩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这一年春节,那个待他如至亲的人,永远留在了寒冬里……

      腊月二十九,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我裹着厚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手里拎着刚买的春联和糖果,准备回宿舍收拾东西,下午就坐火车回家过年。走到火车站附近的路口时,雪地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里。

      宋知珩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挡风,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清瘦几分。他低着头,脚步沉缓地从火车站出口走出来,肩膀垮着,平日里亮堂的眼睛此刻垂着,神情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涩然。

      他抬眼,恰好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住,愣了几秒才快步朝我走过来。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像浑然不觉,走到我面前时,喉结轻轻动了动,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哑。

      “嗨!好巧。”

      我把手里的年货往身后收了收,仰头看他,眼尾扫到他泛红的耳尖,心里轻轻一揪:“你这是……来火车站买票?”

      他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军大衣的衣角,语气低低的,带着几分难堪和无奈:“我……我没有买到票,回不了家了。”

      我心口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这样啊?没关系,我也没买到票,我陪你,我们一起过年。”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惊讶,连忙摆手,语气带着歉意:“不……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真没事儿。”我往他身边凑了凑,避开迎面吹来的风雪,尽量让语气轻松自然,“我室友她们早就回家了,宿舍就剩我一个人,我在这个城市也没朋友,回去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年更没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安,还有点无措,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软了下来:“那……那谢谢你,清禾。”

      “客气什么。”我冲他弯了弯眼睛,尽量驱散他心里的局促。

      他往汽修厂的方向望了一眼,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先走了,厂里还有点活没忙完,年三十才放假,我得回去收尾。”

      “好,那你路上慢点,雪大路滑。”我朝他挥挥手。

      他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进风雪里。军大衣的背影在漫天白雪中越走越远,单薄却又倔强,看得我鼻尖微微发酸。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进了火车站售票大厅。

      大厅里人潮拥挤,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旅客,喧闹又嘈杂。我挤到退票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事吗?”

      “同志,麻烦把我的票退了吧。”我从钱包里小心翼翼拿出那张攥得温热的火车票,推到窗口。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大过年的,这票多难抢啊,多少人排队都买不着,你还要退?”

      我攥了攥手心,扯了个借口,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嗯,学校突然有事,临时回不去了,您就帮我办了吧。”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票,没再多问,敲了敲键盘,把票退了。

      拿着退回来的钱走出火车站,漫天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可我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暖烘烘的。

      大年三十,我凭着之前随口问过、他随口告诉我的住址,在老巷子里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他的出租屋。寒风裹着年味吹过来,我站在门外攥着年货,心跳得厉害,犹豫了好久,才试探着轻轻敲了敲门。

      “来啦!”

      屋里传来他略带匆忙的声音,我攥着袋子的手指松了松,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半截。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漫出来,宋知珩穿了件显气色的红色卫衣,头发比平日里规整许多,看见我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无措。

      “清禾,你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

      他连忙往旁边侧身,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怕我被门框碰到,又不敢真的碰到我,分寸感十足。我裹着寒气踏进小屋,他反手轻轻带上门,把风雪全都关在外面。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简单的生活用品,桌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书,处处都是他认真生活的痕迹。他转身快步走到桌边,提起暖壶给我倒热水,玻璃杯很快腾起淡淡的白气。

      他双手捧着杯子递到我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温度一触即分,我心里却像被轻轻弹了一下,轻轻一颤。

      “快暖暖手,冻坏了吧。”他语气里满是歉意,“这巷子绕,不好找吧?”

      我捧着杯子抿了一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可脸上却轰地一下烧起来,比在雪地里冻得还要烫,连耳尖都在发烫。

      “还行……挺好找的,记着方向呢。”我声音小小的,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杯壁,连指节都微微发紧。

      明明不是第一次单独和他待在一起,可这次不一样。这是他的出租屋,是他平日里落脚休息的地方,小小的空间里全是他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没散尽的机油气,安静又踏实。门窗一关,外面的鞭炮声、风雪声都远了,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口发慌,藏都藏不住。以前脸红是害羞,今天这烫,是局促、紧张、又有点甜,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站在旁边看了我几秒,忽然皱了下眉,语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清禾,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不舒服?”

      不等我回答,他微微倾身,抬起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手带着刚握过杯子的暖意,一碰上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怎么这么烫!”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里全是慌,下意识就要拉我,“是不是冻着发烧了?走,我们去医院看看,别严重了。”

      “欸!不用不用!”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慌忙放下水杯,站起身往门边挪,慌乱得差点碰倒桌子,“我真没事,就是屋里太暖和了,有点热……我们、我们贴春联吧!我带了春联和福字!”

      他被我这突然的反应弄得一怔,看着我急得发红的脸,愣了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眼底的紧张散了些,多了点无奈的软。

      “你真没事儿?”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耳尖上。

      “我没事儿!真的!”我用力点头,赶紧把手里的年货袋子递给他,试图转移话题,“你看,我买了春联、福字,还有糖,咱们赶紧贴完,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

      他看着我慌慌张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终于轻轻笑了一声,眉眼都柔和下来,接过袋子,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好,听你的,贴春联。”

      很快就到了晚上,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玻璃上,把小小的出租屋照得一明一暗。屋里电视放着春晚,主持人说着喜庆的串词,气氛暖得不像话。我们围在小餐桌旁包饺子,他挽着红色卫衣的袖子,掌心有力,一下下擀着饺子皮,厚薄均匀,圆滚滚的特别规整。我坐在他对面,捏着饺子皮填馅、捏褶,动作轻手轻脚。

      我趁他不注意,悄悄把一枚洗干净的硬币包进其中一个饺子里,抿着嘴偷偷笑。

      包完满满一盖帘,他端起饺子往厨房走,背影稳当又踏实。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炉火暖光落在他侧脸上,他低头盯着锅里的饺子,神情认真,时不时用勺子轻轻推一下防止粘连。我越看越挪不开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这个男人,踏实、努力、温柔,怎么看都让人安心。

      饺子出锅的香气瞬间溢满整个屋子,我又快手快脚炒了两个小菜,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吃饭了,快尝尝我的手艺!”我把筷子递给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好吃!清禾,你这手艺绝了,比外面馆子还香。”

      “好吃就多吃点。”我心里甜滋滋的,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突然“哎呦”一声,眉头轻轻一皱,慢慢吐出来一枚亮闪闪的硬币。

      “咋了?”我故作惊讶地问,其实早就憋不住笑。

      “硬币。”他看着掌心的硬币,也笑了,眉眼弯起来,温柔得要命。

      我立刻举起手边的果汁,语气轻快又真诚:“宋同学,你很幸运嘛!那就祝你2011年发大财,事事顺意!”

      “谢谢。”他也举起杯子,和我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温和又有力。

      收拾完碗筷,窗外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风裹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鞭炮声。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向我,眉头轻轻蹙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心:“都这么晚了,外面还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女孩子回去太不安全了,要不……你明天再回去吧?”

      我愣了一下,脸颊“唰”地又热了,心跳漏了一拍,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没多想,转身走进小房间,很快抱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放在沙发上:“你睡床,我睡沙发就行。”

      “这哪行啊?”我连忙摆手,心里过意不去,“本来就是我麻烦你,我睡沙发吧。”

      “咋不行。”他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房间方向带了带,指了指窗户,语气认真又固执,“这屋子旧,窗户漏风,沙发靠着窗,别在冻着你。你睡床,听话。”

      我看着他不容拒绝的样子,心里又暖又涩,鼻尖微微发酸,轻轻点了点头:“那……谢谢你,知珩。”

      他笑了笑,帮我把房间门虚掩上,留了一道小缝透气。我走进他的小房间,轻轻躺在床上,被褥上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闭上眼睛,心跳依旧久久无法平静。

      大年初一,窗外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落个不停,天地间一片素白,四下安静得过分。我缓缓睁开眼,屋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起身走出房间,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算和宋知珩打声招呼便动身回宿舍。

      “宋知珩……”我轻声唤了一句,屋里空荡荡的,迟迟没有等来回应。我缓缓放下手,目光下意识扫向沙发,只见被褥凌乱地堆在一处,地面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玻璃碴,一看便是方才慌乱间碰落的东西。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心猛地往下一沉,莫名的慌张席卷全身。

      正满心忐忑之际,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连忙快步上前拉开房门,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外的宋知珩。昨日还澄澈明亮、神采奕奕的眼眸,此刻布满通红的血丝,眼底一片憔悴,整个人神色落寞憔悴,浑身都透着一股颓丧之感。

      我心头一紧,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你……你怎么了?一大早跑去哪里了,出什么事了?”

      他垂着肩头,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清禾,我……我师父周厂长,昨天后半夜突发重病,连夜医治无效,已经过世了。”

      听闻此话,我瞬间怔住。往日里宋知珩时常和我提起他的师父,老人家无儿无女,早年老伴便早早离世,孤身一人大半辈子,平日里待宋知珩向来宽厚疼惜,素来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照看。就连他去夜校读书,也全是师父一手举荐操劳。

      我轻轻扶着他走到沙发落座,两人静静坐着,气氛沉闷压抑。宋知珩望着地面,语气低沉神色哀伤,缓缓开口回忆过往:“我刚进厂那会儿,师父还只是个埋头干活的普通技工,后来原先的老厂长调任离开,师父凭着一身扎实过硬的手艺和多年积攒的阅历资历,才接任了厂长的位置。”

      记忆里依稀回荡着师父早年的叮嘱,那时他尚且只是普通技工,便时常拍着他的肩膀宽慰劝导:“知珩啊,你年纪还小,可不能一辈子困在厂里拧螺丝度日,等往后我有能力,一定好好拉你一把。”

      等到师父坐上厂长之位,第一件事便为他争取来夜校名额,语重心长再三叮嘱:“知珩,我特意给你争取到夜校的名额,你可要用心读书,好好把握住机会,将来才能改变自己的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抑着悲痛,眼眶早已蓄满泪水:“老周于我而言,从来不止是传授手艺的师父,更是悉心照料我长大,疼我护我的半个父亲。”

      看着他悲痛难抑的模样,我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再也忍不住上前轻轻伸手抱住了他。他疲惫无力地将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我紧紧抿着嘴唇,强忍的泪水也接连不断滚落下来,无声陪着他一同难过。

      漫天飞雪不曾停歇,本该热闹喜庆的新春佳节,霎时间蒙上一层浓重的哀伤。那年的春节,漫天瑞雪看似吉祥,却成了我们二人心底,最难以释怀的一段心酸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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