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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1 无故别离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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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年宋知珩的师父去世之后,他2011年的日子,便再没顺当过一天。
也是那年,我们第一次分开,整整三个多月之久……
宋知珩拿出自己的全部工资,一分没留,全都用来给周厂长办后事。师父无儿无女,身后事只能靠他这个最亲的徒弟扛着,他不说苦,不喊累,只是把所有压力都往自己心里咽……
后来重逢时他才告诉我,2011年3月,厂里新来的厂长一上任,就把他裁员了——新厂长一过来,摆明了要清理老厂长的旧部,身边还带了自己的关系户,位置早就留得稳稳当当。
“听说了吗?咱们厂要裁员了!”一个小工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慌张。
“真的?”郑磊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眉头猛地皱起。
“真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只能求这把火别烧到我们身上!”小工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另一个工人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好像听到点风声,听说这次裁员,专门清老厂长留下的人!”
“老厂长的人?”郑磊脸色一沉,嘴里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抹布。
下一秒,他猛地抬眼,声音都发紧:“那……那宋知珩?”
“磊子,”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沉重,“说实话,说不定这次这把火,真的要烧到老宋头上了。”
郑磊脸色瞬间变了,眼神又急又怒,狠狠把手里的抹布往车身上一甩。
“不行!我得去找厂长!”
话音未落,他一把扔下手中的家伙事,脚步又快又沉,径直朝着厂长办公室冲去。
郑磊走到厂长办公室门口,攥了攥手心,抬手重重敲了敲门。
“进!”办公室里传来厂长低沉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
郑磊推门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带着急切:“厂长,我听说咱们厂要裁员?”
厂长抬眼瞥了他一下,手里转着钢笔,语气淡淡:“厂子要发展,人员优化很正常。不过小郑,这事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厂长,”郑磊喉结动了动,硬着头皮问,“您会不会裁掉宋知珩?我听说……您专门要裁老厂长留下的人?”
厂长放下钢笔,嘴角扯出一声冷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哼哼,小郑啊!知道你跟宋知珩交好!但这是我们领导班子的决定,跟你一个普通工人没什么太大关系吧!”
“厂长!”郑磊急得往前一步,声音都发颤,“您要是裁掉宋知珩,那就先裁掉我!我跟他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他现在真的不容易,师父刚走,他全靠这份工作撑着,没了这个活,他家就真垮了!”
厂长脸色一沉,拍了下桌子,语气严厉起来:“小郑,你不用给我上演这套兄弟情深!现在厂子我说了算!你得顾全大局!识时务者为俊杰!”
“厂长,我……”郑磊还想再争取,话刚出口就被厂长硬生生打断。
厂长慢悠悠拿起桌上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浅浅喝了一口,再放下时,语气放缓,却带着赤裸裸的利诱:“小郑啊?日后想赚很多钱吗?想不想换个钱多还轻松的岗位!想就别在这多嘴了,出去吧!”
郑磊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一句话没再说,转身重重摔上门走了出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狠狠喘了口气,对着走廊尽头低声啐了一口。
“呸!狗屁话!不就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关系户腾位置吗!”
隔天清早,汽修厂大院里格外嘈杂,整块黑漆木板擦得锃亮,顶端用白粉笔赫然写着四个加粗大字「裁员名单」,字迹醒目刺眼,底下密密麻麻罗列着整整三十个工人姓名。
厂子里闲下来的工人全都围拢在黑板前,人头攒动,叽叽喳喳议论不停,个个脸上神色紧张,都踮着脚尖探头张望,生怕自己名字出现在上面。
宋知珩刚放下手里修理工具,瞧见这边围满人群,心里隐隐不安,下意识拨开拥挤的人影,费力挤到人群最前方。
他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名字,视线骤然定格,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名字「宋知珩」赫然列在其中。
宋知珩瞳孔猛地一缩,身形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发白,整个人呆呆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手足无措,眼神茫然又慌乱,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短暂失神过后,他胸口一阵发闷,强忍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快步冲出人群,低着头匆匆快步跑远,背影落寞又狼狈。
郑磊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宋知珩仓皇离开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暗自叹气,当初是自己亲手带宋知珩踏入这家厂子,本以为能让他安稳谋生,踏踏实实过日子,万万没料到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周围围观的工人渐渐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叹气与哭诉声响成一片。
“完了完了,上面真有我的名字,好好干活怎么突然就被裁了?”一人盯着名单,脸色煞白,双手慌乱搓着。
“家里全靠我这份工钱过日子,这下被辞退,往后一家人可怎么糊口啊。”中年工人垂着头,语气满是绝望,眉头紧紧皱起。
“凭什么啊,咱们平日里干活任劳任怨,从不偷懒耍滑,说裁就裁,半点情面都不留。”有人满心愤懑,愤愤不平地低声抱怨。
“听说这次裁员都是新厂长敲定的,专门清走老厂长留下来的老人,咱们终究还是大势已去。”年长工人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摇头。
“太狠心了,一下子裁掉三十个人,多少人要因此断了生计。”众人望着黑板,个个神情低落,满是慌张与崩溃。
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等着宋知珩,手里攥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的橙子味汽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地硌着掌心。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我靠在铁门旁,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目光死死盯着他每次来的那条小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他的身影。
“宋知珩咋还不来!不会是路上耽搁了吧?肯定是厂里加班耽误了,陆清禾你再等等,他一向守时,一会儿就到了……”我对着空气小声喃喃,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汽水瓶盖,心跳却越跳越乱,莫名的不安一点点往上涌。
他今年是夜校第二年,报了工商管理,昨天3月1号才刚上完第一节课,说好了今晚一起过来。我从课前等到预备铃响,又等到上课铃彻底打响,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涌进教学楼,喧闹声一阵盖过一阵,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来,拂起我额前的碎发,我下意识裹紧了外套,却依旧不肯挪步。
我站在原地,指尖被冻得微微发僵,眼神也从期待慢慢变得黯淡。我咬着下唇,又固执地多等了十分钟,直到第一节工商管理课下课的铃声响起,走廊里涌出喧闹的人流,我还是没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挎着磨边皮包的熟悉身影。
夜晚的凉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里的两瓶橙子汽水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我此刻落空的心。
“算了……不等了。”我低声说,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失落与委屈,攥了攥汽水瓶,最终还是低着头,脚步沉重地往宿舍走。
一路上我都没抬头,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手里的汽水沉甸甸的。回到宿舍,我把两瓶没开封的橙子味汽水放在桌角,看着它们发愣,眼眶微微发烫,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得发涩。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之久。这三个多月,我白天上课,晚上下课就往他出租屋跑,电话打不通,人也见不着,怎么都找不到他。巷口的路灯亮了又熄,他那扇门始终紧闭,像一道把我隔绝在外的墙。
直到我再一次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手指刚要敲下去,隔壁房东阿姨端着水盆走出来,看见我通红的眼,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别等了,他五月份就搬走了,租期到了不续了,最后一点水电账也都结干净了,走的时候就一个旧背包,什么都没留下。”
听到这话,我浑身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勉强道了声谢,转身跌跌撞撞走出去。一拐进没人的小巷,我立刻用手背死死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手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时的我在想,我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宋知珩了,我还没有跟他坦白我的心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分开了……
可有的人偏偏就是上天安排给自己的,兜兜转转,还是会遇见。2011年六月中旬,我在街角一家修车铺看到他了。
烈日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他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半个身子钻进车底,只露出一双沾着油污的帆布鞋和紧绷的小腿。头发长了,乱蓬蓬地盖着额头,人也黑了瘦了,颧骨微微凸出,下巴冒出一层青茬。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无袖背心,后背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印子,胳膊上的肌肉绷着,沾满黑油,正握着扳手一点点拧着螺丝,每动一下,手臂上就渗出新的汗。
我站在马路对面,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就从眼眶滑落,模糊了视线。我慌忙抬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鼻尖的酸涩压下去,转身走到旁边树荫下的酸梅汤小摊。
小摊支着一把大遮阳伞,大姨正拿着大勺子舀酸梅汤,看见我红着眼圈过来,笑着招呼:“姑娘,来碗酸梅汤解解暑?”
“嗯,来两杯酸梅汤,加冰块。”我声音还有点发哑。
“好嘞!两杯加冰!”大姨麻利地装杯、封盖,往塑料袋里一装,“一共十块。”
我扫码付了钱,刚要接过,大姨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眼神往修车铺那边瞟,笑得一脸了然:“小姑娘,你是那小伙子女朋友吧?”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摆手,声音都结巴:“啊……我不……不是的,我们就是……认识。”
“不是?”大姨挑了挑眉,指着我刚才的方向,笑得意味深长,“我可都看着呢,你刚才站对面,看着人家哭,眼睛都红成那样了,还说不是?”
我被戳中心事,脸颊更烫,低着头不敢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装酸梅汤的塑料袋,指尖都泛白。
大姨拍了拍我的手,语气软下来,特别实在:“这小伙子来这半个月了,人真没得挑,话不多,干活实诚,不偷懒不耍滑,老板交代的活都干得利利索索,大中午别人都躲阴凉,他顶着太阳干,从不喊累!挣的全是辛苦钱。人也懂礼貌,见着我们这些摆摊的都主动打招呼,不乱扔垃圾不添麻烦,踏实、稳重、心眼好,是个能扛事的好孩子。别看他现在一身油污,一看就是吃过苦、肯上进的,这种男孩子,重情重义,将来错不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酸软与心疼搅在一起,嘴角轻轻往上扬,眼眶却更热了,压着声音小声呢喃:“他一直都很好……一直都是。”
“姑娘你说啥?”大姨没听清,探过头笑着问。
“啊……我没说啥。”我慌忙回过神,攥紧手里的酸梅汤,脸颊微微发烫,朝大姨弯了弯眼睛,“大姨您先忙,我先过去了,祝您生意兴隆!”
我攥着两杯冰凉的酸梅汤,手心被冰得微微发疼,却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抬头望向车底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慢慢朝前迈去。
阳光刺眼,蝉鸣声声,我走到修车铺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宋知珩。”
车底下的动作顿住了。
几秒后,他缓缓从车底退出来,撑着地面坐起身,满头满脸都是灰和汗,一抬眼,撞进我眼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风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