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禾唯慧

3、一堂温柔的会计课 我

　　我后来才知道，2010年的那个夏天，宋知珩就是在这样的汽修厂里熬着，一进门就被机油混着汽油的味道裹住。水泥地满是黑油污，墙边堆着旧轮胎和零件。

　　耳边是扳手哐当、风炮哒哒、气泵嗡嗡，偶尔传来电焊的滋啦声和发动机试车的轰鸣。空气里飘着橡胶糊味、铁锈味，又吵又闷，满是粗粝的烟火气。

　　宋知珩穿着蓝色工装，正蹲在车底旁，轮着扳手拧紧螺丝，胳膊上的筋微微绷着，额角渗着细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他抬手用沾了点油污的袖子随便一擦，袖口早已被机油浸得发硬，他却毫不在意，只专注地盯着螺丝。

　　郑磊刚忙完手中的活，甩了甩手上的油渍，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凑到他身边，往车边一靠，裤腿上全是泥点。

　　“欸！昨天晚上课听的咋样啊？能听懂不？别是去那儿打瞌睡了。”

　　宋知珩手上没停，咔嗒一声把螺丝归位，直起腰喘了口气，嘴角勾着点浅淡的笑，眼神亮得很：“挺好的，老师讲得细，我都记笔记了。”

　　“真行啊你。”郑磊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满是油污的工装，一脸认命又替他高兴的样子，“我啊，这辈子就这样咯，认不得几个字，就靠力气混口饭吃。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最清楚，你比我能熬，比我有出息，早晚能从这油污堆里爬出去。”

　　说完，郑磊重重地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实在，带着从小一起混到大的亲近。

　　宋知珩被他搂得偏了偏肩，却没躲，抬手拍了拍郑磊的胳膊，语气稳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别这么说，等我学成，把账算明白，自己揽活干，到时候带你一起发财，咱俩都不用在这儿死熬。”

　　“你说的啊！”郑磊眼睛一亮，立马接话，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笑得爽朗，“我可记死了！兄弟我别的帮不上，力气活随叫随到！就祝你早点学成，早点出息，到时候我跟着你沾光！”

　　宋知珩笑了笑，没再多说，低头重新拿起工具，目光坚定，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在泥里拼命的模样。我只记得，几天后，我又遇见了骑着自行车的宋知珩……

　　那天是周末，盛夏的热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我和田梓萱并肩走在街上，慢慢逛街，路边的树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闷。

　　走到一家汽修厂门口时，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飘过来，我下意识抬眼，一眼就看见了宋知珩。

　　他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胳膊和衣角都沾着深浅不一的油污，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脸颊被晒得泛红，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连肩膀都微微垮着，一看就是累了整整一天。他推着半旧的自行车从厂门口慢慢走出来，停在路边轻轻喘了口气，抬手用工装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都带着几分无力，随后沉默地跨上车子，低着头，踩着脚蹬子缓缓骑远。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单薄又疲惫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来，鼻尖微微发涩，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明明是这么热的天，别人都在树荫下乘凉，他却要在油污和汗水里辛苦一整天，晚上还要赶去夜校上课，一刻都不得闲。想到这些，我心里的心疼密密麻麻地漫开，眼睛都有点发烫。

　　田梓萱看我突然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出神，立刻伸手轻轻撞了下我的胳膊。

　　“看什么呢？”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红晕，连耳尖都热了，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被撞破心事的慌乱。

　　“没看啥。”

　　“哦，快走吧！再不走市场都要关门啦！”

　　她看出我不想多说，也没多问，伸手自然地搀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快步往前走去。

　　我被她搀着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目光却忍不住又悄悄往宋知珩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可他满身汗水、疲惫不堪的样子，却牢牢刻在了我心里。那股又酸又软的心疼，混着盛夏的热风，在我心底久久散不去。

　　傍晚，我和田梓萱回到宿舍，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就有点坐不住，轻声问她：“几点了？”

　　田梓萱懒洋洋抬起手腕，瞥了眼表盘，随口回道：“六点半。”

　　我心里一紧，立刻拿起桌上早准备好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钢笔，攥紧了就起身往外走。

　　“欸欸欸！你干嘛去？”田梓萱一下子坐直，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我想去听听课！”我有点心虚，声音轻轻的。

　　“听课？”她挑了下眉，嘴角立刻勾起笑意，“你不会是……”

　　没等她说完，我走过去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带着点小撒娇：“哎呀，你都知道的！但我也不只是这一个原因，我去补补课，顺便提升提升自己！金融跟会计本来就相通嘛。”

　　“哎呦，去吧去吧！重色轻友！”田梓萱笑着摆手，“早点回来，别太晚！”

　　“知道啦！”我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宿舍。

　　傍晚的风带着盛夏的余热，校园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到夜校教学楼，轻手轻脚推开门走进会计班。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翻书、整理笔记，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我挑了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放在一旁，心跳有点快，却故意装作认真预习的样子。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等到六点五十五分，门被轻轻推开。

　　是宋知珩。

　　他还是穿着上次那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肩上挎着那个磨了边的黑色皮包，额角带着一点薄汗，显然是刚赶过来，却依旧收拾得干净清爽。

　　我抬眼望向他，轻轻扬了下唇角，声音安静又清晰：“嗨！你好！宋同学！”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我。几秒后，他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弯起一个又浅又软的笑，语气带着点无措又惊喜的迟疑：“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补补课，提升一下自己，”我指尖轻轻扣着笔记本，语气自然又大方，“听说这个老师讲得特别好，况且金融和会计不分家，多学点总没错。”

　　“嗯，讲得是挺好的，干货很多。”他点点头，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那我……我先去前面了。”

　　“嗯，好。”我轻轻应了一声。

　　宋知珩抱着东西走到前排坐下，把笔记本拿出来摆放整齐。

　　没过几分钟，上课铃响，会计老师准时走进教室。老师是位经验很足的中年教师，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专业又严谨。

　　“今天我们讲会计要素与会计等式，这是会计最核心的基础。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三者构成静态会计等式：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不管企业大小，哪怕是小门店、小作坊，只要有资金往来，都绕不开这个等式。”

　　“举个例子，你自己投钱开一家店，这部分是所有者权益；你找别人借的钱，是负债；你手里的现金、店里的设备、存货，统统都是资产。三者永远相等，这是会计记账的根基。”

　　“接下来我们讲会计科目设置，资产类、负债类、共同类、所有者权益类、成本类、损益类，六大类科目要分清楚。比如库存现金、银行存款、应收账款、原材料、固定资产，这些都是常用资产类科目；短期借款、应付账款、应付职工薪酬，这些是负债类……”

　　“再强调一遍，复式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借方记录资产增加、负债减少；贷方记录资产减少、负债增加。所有者权益同理。以后做账，每一笔业务都要同时登记至少两个账户，保证借贷平衡。”

　　我听得认真，握着钢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把会计等式、科目分类、记账规则、重点强调的细节全都一笔一画写下来，字迹工整，重点部分还特意圈了出来。

　　记着记着，我的注意力不自觉飘了起来，目光轻轻落在前排的宋知珩身上。他坐得笔直，听得格外专注，笔尖不停在纸上写着，遇到关键处会停顿一下，皱眉思考，完全是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个知识点的样子。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又软又酸，只静静看了几秒，就立刻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盯着笔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连握着钢笔的手指都悄悄收紧了几分。

　　而我没看见的是，在我低头写字的间隙，宋知珩也悄悄停下笔，状似无意地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最后一排的我身上，目光温柔又克制，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去，耳根悄悄泛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写字的动作都轻了不少。

　　整间教室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时钟安静的滴答声。

　　盛夏的夜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连枯燥的专业课，都变得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