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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0 初遇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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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2010年是我和宋知珩第一次相遇。
那天我刚下晚课,夏夜里的蝉鸣聒噪得很,热风裹着草木的热气扑在脸上,我戴着一个浅蓝色的塑料发箍,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穿了件洗得软软的蓝色碎花连衣裙,和闺蜜田梓萱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今天那个物理课的阻力动力,你听懂了吗?我真的给听的一头雾水,老师讲的跟绕口令似的!”田梓萱皱着眉,伸手扇了扇风,一脸苦恼。
“听的大差不差吧,其实就是看受力方向,阻力和运动方向相反,动力是推动物体动的力,结合例题看就好懂点。”我侧头跟她解释,手指轻轻比划了两下,话音刚落,一个身影突然急匆匆拦在了我们面前。
是个男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的白色衬衫,脖子上松松系着一条黑色领带,像是临时扯上的,领带角都歪着,肩上挎着一个磨了边的黑色皮包,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脸颊泛着赶路的红,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和局促。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语速有点急,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结巴:“同学,你……你知道会计班在哪个教室吗?我第一次来,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抬眼看向他,鼻尖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儿,混着夏风里的汗味,一点都不难闻,反倒透着股踏实的烟火气。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夏夜的星星,慌慌张张的样子,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我下意识笑了笑,抬手往教学楼的方向指了指:“我带你去吧,会计班就在这栋楼里。”
他瞬间松了口气,嘴角立刻弯起一个浅浅的笑,眉眼舒展开来,连带着慌乱都散了,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啊同学,太麻烦你了!”
我摇了摇头,回头拍了拍田梓萱的手,轻声说:“你先回去吧,我送他过去就回宿舍。”
田梓萱挑了挑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男生,笑着摆了摆手:“好吧,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来。”
“拜拜。”我冲她挥了挥手,转头对男生说,“走吧,就在前面。”
男生连忙跟上,我们一起往教学楼走,踏上台阶时,他脚步放轻,像是怕打扰到楼里的人,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自嘲的无奈:“看你走在这校园里,应该是这的学生吧?我是来上夜校的,白天在汽修厂打工,干的都是体力活,也不挣什么钱,后来听厂里的老师傅说,上夜校学个本事,说不定能改变命运,就想着来试试,先学个会计,好歹能看懂账,以后不管干啥都用得上。”
他说这话时,头微微低着,手指不自觉摩挲着皮包的带子,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眼神里藏着对未来的一点点期待。
我听着,心里软乎乎的,脚步顿了顿,笑着跟他解释,语气自然又轻松,一点都不尴尬:“我是这的全日制大学生,学的是金融,平时也常来这栋楼上课,所以对教室还挺熟的。夜校的老师都挺负责的,你好好学,肯定能有用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惊讶,随即又笑了,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挺巧的,多亏碰到你了,不然我今天估计得迟到。金融啊,那可是挺厉害的,我这辈子估计都跟这些沾不上边。”
“哪有,都是学东西,不分厉害不厉害的,你学会计也很实用啊,以后不管是自己干还是上班,都用得着。”我笑着反驳,脚步继续往上走,“会计班就在三楼最里面那个教室,快到了。”
他连忙跟上,听着我的话,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眉眼温和。
走到三楼教室门口,里面已经传来了老师讲课的前奏,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点认真:“真的太谢谢你了同学,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找不着地方。耽误你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从皮包里翻了翻,掏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我面前,糖纸是粉粉的,看着甜甜的:“就这一颗糖,你别嫌弃,算是谢谢你的,不值钱,一点心意。”
他的手指有点粗糙,指腹带着汽修厂干活磨出的薄茧,递糖的时候,手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一下,像是怕我拒绝。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伸手接了过来,糖在手心,带着一点温度:“不客气,一点小事而已,糖我收下了。你快进去吧,要上课了。”
他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点虎牙,特别干净:“好,那我进去了。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陆清禾。”我轻声说。
“陆清禾,”他默念了一遍,记在了心里,“我叫宋知珩。以后要是再碰到,我请你喝汽水!”
说完,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轻轻推开门,悄悄走了进去,还不忘回头冲我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颗水果糖,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教室里的灯光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耳边回响着他的声音,心里像揣了一颗跳跳糖,砰砰地跳。
晚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拂起我的长发,蝉鸣依旧聒噪,可我却觉得,这个夏夜,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原来一见钟情,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在蝉鸣聒噪的盛夏,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在他递来一颗水果糖,笑着说“我叫宋知珩”的那一刻,悄悄落了心。
我捏着那颗糖,指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些,回到宿舍时,田梓萱正趴在桌上啃西瓜,见我进来,立刻抬了头。
“回来了?”她咬着西瓜,含糊地问,目光扫到我脸上,突然眼睛一亮,把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丢,凑了过来,拿手戳了戳我的脸颊,促狭地笑,“瞧瞧瞧瞧!呦呦呦呦!这脸红的,从耳根红到脸颊,说,是不是跟那个小哥哥发生什么了?”
我被她戳得一躲,伸手拍开她的手,耳尖更烫了,嘴硬道:“烦人!走个路热的,跟人家能有什么。”说着把那颗糖放在书桌一角,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糖纸。
她眼尖,一下就瞥见了那颗粉白的糖,伸手就要去拿,我连忙按住,她挑眉看着我,笑意更浓:“藏什么藏,那个男生给的吧?我就说不对劲!”
我松了手,别过脸,小声应了句:“嗯。”
“啧啧啧,没出息!”田梓萱拿起糖看了看,又丢回我桌上,胳膊肘抵着我的胳膊,挤眉弄眼,“这才第一面啊,就收人家东西了,看上人家了?”
“没有!瞎说呢!”我推了她一把,脸颊发烫,却还是老实说,“就是……有点好感而已,他人看着挺干净的,也挺有礼貌。”
“有点?”田梓萱拖长了调子,一脸“我才不信”的表情,伸手勾住我的脖子,“你那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还有点?陆清禾同学,你的一见钟情藏不住咯!”
我被她说得羞恼,伸手挠她痒痒,她笑着躲开,转身从冰箱里摸出一根绿豆冰棍,剥了纸递到我面前:“行吧行吧,不逗你了,给你根冰棍降降温,看你脸烫的。”
我接过冰棍,咬了一口,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脸上的热意总算散了点,小声道:“谢啦。”
她靠在椅背上,咬着自己的冰棍,忽然想起什么,正经了点问:“对了,他是来这上夜校的吧?看着年纪跟我们差不多,怎么想着来上夜校了?”
我咬着冰棍,脑海里闪过他说这话时的模样,轻声应:“嗯,他说白天要上班,没空。”
“干什么工作的啊?”田梓萱好奇地问,眼睛眨了眨。
“他说在汽修厂干活。”我顿了顿,补充道,“听他说,挣得不多,想学会计,以后能有出路。”
田梓萱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点感慨:“那蛮辛苦的,这么年轻,白天干体力活,晚上还来上课,也是个能吃苦的。”
我咬着冰棍,没说话,脑海里却又浮现出他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额前的汗湿碎发,还有递糖时,指腹那层薄薄的茧,心里软软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想起2010年的那个夏夜,蝉鸣聒噪得很,热风裹着草木的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就是那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我遇见了宋知珩。他慌慌张张拦着我问会计班的教室,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歪扭的领带,身上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却偏偏眼睛亮得很,说着想上夜校学本事,想改变命运,语气里有局促,更有藏不住的韧劲。
那时候的他,大概自己也没敢多想,未来真的能实现这个心愿。可他就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拼劲,从汽修厂的小工,一步一步熬,白天摸爬滚打,晚上啃书学习,硬是把日子过成了想要的样子,真的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而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盛夏夜晚猝不及防出现的少年,会就这样闯进我的人生,从一颗水果糖的心动开始,陪我走过十五年的岁岁年年,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牵绊,也成了我这辈子,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