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封写给亡人的情书 我有一 ...
-
我有一个丈夫。
他叫宋知珩。
他今年36岁,我34岁。
前几天我接到了一通让我终身难忘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男生带着颤抖、又强装镇定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
他死了……永远停留在2025年。
葬礼上,我穿着简单的黑色体恤,黑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绑成低马尾,素着脸,站在灵堂一侧。可我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悲伤,一滴泪都没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周围很快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钻耳朵:
“瞧瞧,自己丈夫死了居然一滴泪都没掉!心可真硬啊……”
“好歹是朝夕相伴这么多年的夫妻,就算没爱情也该有感情吧。”
“估计啊早就貌合神离,没感情咯!”
“我听说,这宋知珩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儿,所以她这样也正常!”
“我怎么还听人说,他是干了违法的事才出的事?”
他们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各种猜测裹着同情与指责缠过来。可我依旧是那副表情,眼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闺蜜田梓萱站在我旁边,气得脸都白了,狠狠瞪了那群嚼舌根的人一眼,赶紧伸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掌心都带着急出来的汗。
她压低声音,又急又心疼:“你到底怎么了?你哭出来好不好?憋在心里会出事的!还有,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混账话啊!你就不生气?人都没了,还在这儿编排没影的事!呸!”
我轻轻抽了下手,没抽开,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我没事儿,我不在意。”
田梓萱看着我这副麻木的样子,眼圈一下子红了,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心疼:“你啊……真要把我急死吗?”
我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眼,望向相框里他温和笑着的脸。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拂过我发烫的眼角。
我不是不难过,我是怕——我一哭,这十五年的盛夏,就真的全都散了。
下午我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手机贴在耳边,指节不自觉地攥得发白。
“陆女士,经过我们现场勘察、车辆全面检测,您先生的车子本身没有任何故障,刹车、油门、车况都正常。”
警察的声音沉稳又客观,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公事公办的严肃,顿了顿才继续说,
“当天那一段路下着大雨,路面湿滑视线差,与对向车道的车发生严重碰撞,我们综合认定,这是一场意外车祸。”
我猛地攥紧手机,指尖都在发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
“意外?你们真的查清楚了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反驳,呼吸都乱了半拍,
“我先生宋知珩开车有多稳,我比谁都清楚。下雨天大车小车他都开得格外小心,这么多年连小刮小蹭都很少有,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一场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耐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陆女士,我们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也知道您很难接受。但所有证据、监控、现场痕迹都能对应上,确实是雨天路滑导致的意外交通事故,没有其他疑点。您……节哀。”
我僵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直到电话被挂断,耳边只剩下忙音。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和那天的雨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信。
可我连一句反驳的底气,都找不到。
傍晚,我去幼儿园接儿子。
他叫宋承安,今年五岁,小名叫安安,脸蛋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宋知珩。
远远就看见小家伙背着小恐龙书包,扒在幼儿园门口的栏杆上一个劲往外望,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蹬着小短腿飞快跑过来。
“妈妈!今天又是你来接我呀!”
我蹲下身,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嗯,妈妈来接安安。”
我跟门口的老师轻声说了几句,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老师,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安安先不来上学了,我给孩子请几天假。”
老师看我脸色不太好,没多问,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好的陆女士,您别太累,照顾好孩子。”
牵着安安小小的手往家走,一路上他都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往常这个点,都是宋知珩来接他,父子俩一路打闹着上楼,楼道里全是笑声。
这几天突然换成我,孩子年纪小,可直觉敏锐,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一进家门,安安立刻松开我的手,小眉头轻轻皱着,在客厅里转了一小圈,又仰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迷茫。
他轻轻攥住我的衣角,小声又认真地问:“妈妈,爸爸呢?”
我心口猛地一抽,缓缓蹲下来,平视着他干净懵懂的眼睛。
“爸爸……爸爸最近工作特别忙,出差去了。”
安安歪了歪小脑袋,明显不相信,小嘴巴轻轻瘪了瘪,眼眶有点发红:
“你骗人……爸爸从来不会这么久不陪我,也不给我打电话。妈妈,爸爸到底去哪了啊?”
我看着他五岁的小脸,心脏疼得发紧。
他这么小,哪里懂什么叫永别,什么叫再也不见。
我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我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安安乖,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安安再长大一点点,爸爸就回来了。”
怀里小小的身子轻轻动了动,小手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我抱着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终于无声地砸了下来。
卧室里,我把安安轻轻放在小床上,掖好被角,等他呼吸均匀、彻底睡熟了,才轻手轻脚起身关上房门。
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灵堂、流言、警察的电话、安安迷茫的眼睛,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孩子,只开了盏暖黄的小夜灯。客厅一下子暗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我蹲下身,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厚厚的照片,用一根红绳捆着。
我指尖微颤,把那一沓照片抱在怀里,坐在地毯上,一张一张慢慢翻看。
从2010年盛夏,大学傍晚的第一次合影;到后来一起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再到婚礼上他握着我的手紧张到手心冒汗;还有安安出生时,他笨手笨脚抱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每一张,都是我们走过的日子。
翻到最后,一张单独的照片滑了出来。
是我当年给他拍的。
那是他刚成立公司、正式当上董事长那天,非要拉着我出去庆祝。晚上路灯昏黄,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站在光里,嘴角扬着淡淡的、又稳又温柔的笑,眼神亮得像装着一整个未来。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相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十五年,我不是没有怨过,没有恨过。
怨他太忙,恨他陪我的时间太少,怪他总把压力一个人扛,怪他很多事都不跟我说。我忍过、瞒过、硬撑过,从一开始的不动声色,到后来一次次崩溃,再到最后,又慢慢习惯了他在身边的安稳。
原来那些怨和恨,全都裹着太深太深的爱。
直到这一刻,人真的没了,我才彻底撑不住。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哭声被堵在喉咙里,闷得撕心裂肺。我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卧室里熟睡的安安,只能任由眼泪疯狂往下掉,打湿了照片,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整片膝盖。
我对着那张照片,对着空气,对着再也回不来的人,崩溃地喃喃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宋知珩……我想你啊……”
“我错了……我以前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跟你说那么多狠话……”
“你回来吧……求你了……”
“安安还在等爸爸……我也在等你……你回来好不好……”
客厅里只有我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和一圈昏黄的灯。
照片里的他,还在温柔地笑着。
而我知道,那个会护着我、等着我、一辈子不放开我的人,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浑身发软,脑袋昏沉得厉害,我就这么倚着冰冷的茶几边缘,不知不觉睡着了。
夜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时钟微弱的滴答声。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把这辈子重新过了一遍的梦。
梦里没有葬礼,没有警车,没有空荡荡的家,只有2010年那个闷热的盛夏傍晚。
我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小姑娘,抱着书本站在路灯下,眼眶通红。
而他就站在我面前,二十一岁,穿着简单的T恤,头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嘴角勾着一点又欠又撩人的笑,眼神亮得晃眼。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我的眼角,语气吊儿郎当,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欸!怎么哭成这样!刚才在葬礼上不是还装得挺冷漠吗?还说你不在乎我?我就知道,你是嘴硬,你心里最疼我了,早就爱我爱得不行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活生生站在我眼前,看着他会笑、会动、会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伸手拼命想去抓他的手腕,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对……我爱你……宋知珩,我一直都爱你啊!”
“你回来行不行……你别丢下我和安安……我们不能没有你……”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从前无数次哄我那样,眼神里却带着我看不懂的轻软与不舍。
“可惜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这次,我真的要先走了。”
我瞬间慌了,抓住他的手用力收紧,眼泪疯狂往下掉:
“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宋知珩,你别走,你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不闹了,我不怨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离开我——”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温柔又心疼,嘴角依旧带着那道我最熟悉的浅笑,身影却一点点开始变得透明。
“照顾好安安,照顾好你自己。”
“我会一直看着你们。”
“不要——!!”
我猛地伸手扑过去,却只抱住了一片虚空。
“宋知珩!!”
我猛地从地上惊醒,身体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窗外天还是黑的,客厅里小夜灯依旧昏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他穿灰色大衣的照片,眼角、脸颊全是冰冷的泪痕。
原来是梦。
一场,美得不想醒过来的梦。
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原来那种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抓也抓不住的疼,是真的会痛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