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我，忘记我》陈阿冷

2、奖牌再沉，也沉不过心里的凉 第二天

　　第二天训练，天刚蒙蒙亮，田径场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我是第一个到的，比教练还早。不是勤快，是不敢晚。晚了，就要撞见更衣室里林薇薇她们那群人，就要承受那一圈圈明晃晃的排挤和打量。

　　我把跑鞋系得很紧，一圈又一圈，直到指节发白。余华说，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我那时候只觉得，我跑步，不是为了梦想，不是为了奖牌，是为了能有个地方躲一躲。

　　跑道是空的，风是静的，只有脚步声陪着我。这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看人脸色的十分钟。

　　可这份安稳，从来都长不了。

　　队友们陆陆续续来了，更衣室的门被推开，闹哄哄的声音涌进来。林薇薇走在最中间，身边跟着四五个女生，声势很大，一出场，整个操场的气氛都跟着变了。

　　我下意识往跑道边靠了靠，像一株要把自己缩进土里的草。

　　她们三五成群地热身，压腿、拉伸、说笑，声音清脆又张扬。没有人叫我一起，没有人看我一眼。我像一道多余的背景，贴在操场边缘，动也不敢动。

　　教练吹哨集合，队伍自动分成两半，把我孤零零晾在最边上。林薇薇站在正中间，目光淡淡扫过我，身边的人立刻心领神会，故意往旁边挪了挪，把我孤立得更明显。

　　教练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仿佛我这副样子，也是我的错。

　　“分组冲刺，两人一组。”

　　话音一落，大家飞快搭好伴。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号码布，攥得边角都皱了。没人选我，没人愿意和我一组。最后还是教练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自己先跑。”

　　自己跑就自己跑。

　　我咬着牙，冲上跑道。风在耳边刮过，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胸口火辣辣地疼。我跑得比谁都快，比谁都拼命，鞋底砸在塑胶跑道上，一声重过一声。我以为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目光、那些沉默、那些强势的排挤，全都甩在身后。

　　可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跑赢了时间，跑赢了距离，却跑不赢她们给我的，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孤单。

　　没有人给我递水，没有人说一句“不错”。她们围在一起，看着自己队友的成绩，嘻嘻哈哈，热闹得刺眼。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又腥又甜，抬头望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亮得刺眼。可我身上，还是凉的。

　　是张爱玲写的那种凉——华丽的夏天里，藏着一截怎么也暖不热的荒凉。

　　休息时，我去储物柜拿水。柜门一打开，我的运动毛巾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水杯被人踢到了角落，盖子开着，水洒得干干净净。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冰凉的地面，身后传来几声极轻的笑。

　　我没回头。不敢。也知道，回头也没用。

　　有人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小，我踉跄了一步才站稳。我稳住身子，没说话，把毛巾拍干净，默默挂回去。体育生的脾气都直，可林薇薇她们的坏，从不明着来。是小动作，是冷眼神，是你一出现就安静下来的空气。是仗着人多势众，光明正大地欺负你，还让你说不出哪里疼。

　　中午训练结束，队里拿到了市里比赛的名额。大家都在欢呼，林薇薇被围在中间，商量着要一起去买新的比赛服，一起去加油。我站在人群外，心里悄悄揪了一下——我成绩够，我也能去。

　　可没人叫我。仿佛那个参赛名单里，根本没有我的名字。她们的热闹，是她们的。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我慢慢走回更衣室，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跑鞋、运动服、擦汗的毛巾，都安安静静躺在包里。窗外的阳光很好，队友的笑声很远。我忽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再沉，也沉不过我心里的那块石头。

　　闷，钝，压得人喘不过气。像余华写的那些苦，不说，不闹，就一点点，把人往下拖。

　　我坐在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风一吹，窗帘轻轻动了动。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薄茧的手心，轻轻问了一句。

　　“我明明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没有人回答。整个安静的更衣室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