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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跑道上的风,都是冷的 我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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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岁那年,是校田径队里,最多余的一个人。
别人的青春是汗水、奖牌、并肩奔跑的队友,热闹得发烫。我的青春,是跑道上躲不开的冷眼,是更衣室里压不住的恶意,是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从头到脚都冻得发麻。
余华写苦难,从来都不喊疼,只是闷着、钝着,一点点把人磨垮。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体育生的圈子,比普通班级更直接,也更狠。
她们不打我,不骂我,不动手。可她们的强势,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一进场,就把所有人都压得服服帖帖。
队里的女生以林薇薇为首,人漂亮,成绩好,家境也好,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喜欢谁,全队就都不敢理谁。
而我,就是那个她摆明了不喜欢的人。
训练前集合,全队站成一排,我永远是被硬生生隔出来的那一个。左右两边空出一大截,像我是什么脏东西,碰一下都嫌晦气。教练喊口令,没人提醒我;分组练习,所有人都飞快搭好伴,只剩我一个,孤零零站在原地,像个多余的摆设。
更衣室里更可怕。她们闹哄哄地换衣服、说笑,我一推门,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一秒,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排斥和轻视。林薇薇靠在柜子上,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比骂我一顿还让人难受。
没人说话,可那股压迫感,能把人逼得喘不过气。
我的运动服,常常被扔在最顶层的柜子上,要踮着脚拼命够才拿得到。我的跑鞋,鞋带隔三差五就被人悄悄剪断。我的水杯,永远被推到桌子最角落,谁也不会碰一下。
跑道上的风明明是热的,吹在我身上,却凉得刺骨。像张爱玲写的那种凉——是蒙了灰的月亮,是旧了的衣裳,怎么晒,都暖不热。
我拼了命地跑。八百米、一千五百米,我一圈一圈冲,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躲开那些目光。可我跑赢了所有人,却跑不赢那些沉默又强势的恶意。
队友拿了奖,一群人围上去欢呼。我跑了第一,连一句恭喜都听不到。林薇薇身边的女生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扎进我耳朵里:“跑得再快又怎么样,还不是没人理。”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擦了擦鞋上的灰。胸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着,喘不上气,哭不出来,也喊不救命。
我试过跟教练说。教练叼着哨子,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体育队就这样,人家是主力,你合群一点,别太敏感。”我试过跟家里提一句。我妈只说:“人家不惹你,你别去招惹她们,忍忍就过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来救我。连最该护着我的人,都默认了她们的强势,觉得是我不合群。
那天训练结束,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队友们三三两两走了,更衣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跑道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点暗下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夏天的热气。可我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我轻轻问自己:“我只是想好好跑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空荡荡的跑道,和我一个人的影子。很长,很孤单,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