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夏天藏不住》郁函青栀

3、藏起来的糖果 九月的第三

　　九月的第三个星期，程栀终于适应了高中生的身份。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路过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时候，总能看见许延舟站在那儿等她。他的大学开学比高中晚一周，这一周里，他每天准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手里拎着两份早餐。

　　“顺路买的。”他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程栀咬一口热乎乎的包子，看着许延舟走在她外侧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中和他读的大学，明明是两个方向。

　　可她每次问起来，许延舟都只是淡淡地说：“早上想吃这家的包子，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

　　这四个字，程栀最近听得太多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程栀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但蝉鸣还没停，一声接一声，吵得人昏昏欲睡。

　　“程栀。”林小溪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放学陪我去便利店呗，我想买那个新出的草莓牛奶。”

　　程栀正要答应，突然想起什么：“今天不行，我得早点回去，延舟哥说要来我家吃饭。”

　　“又是延舟哥？”林小溪趴在她肩膀上，意味深长地笑，“你们这邻居感情也太好了吧，天天一起上学，还天天一起吃饭？”

　　“他爸妈出差了，我妈让他来我家吃。”程栀解释，“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从小就这样？”林小溪眨眨眼，“那他以前也天天接送你？”

　　程栀想了想：“小时候是，后来他上高中，我上初中，就没那么多了。但暑假又开始了，可能是因为我升高中了吧，我妈不放心。”

　　林小溪“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尾音里全是意味深长。

　　程栀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回头假装看书，耳根却有点热。

　　放学的时候，许延舟果然又在校门口等她。

　　程栀背着书包跑过去，他自然地接过她的画板，像接过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程栀已经习惯了，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两个人并肩往梧桐巷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程栀想起林小溪说的草莓牛奶，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想喝什么？”许延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没有。”程栀摇头，“小溪说新出了草莓牛奶，我就是看看。”

　　许延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程栀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第二天早上，她打开书包找作业本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瓶子。

　　她掏出来一看，正是那款新出的草莓牛奶。

　　瓶身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冰过不久。

　　程栀愣住，扭头看走在前面的许延舟。他的背影笔直，走得稳稳当当，像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延舟哥。”她快走几步追上他，“这个……”

　　“早上买的。”许延舟没回头，“顺手。”

　　“可是你早上和我一起出门的，什么时候买的？”

　　许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答。

　　程栀还想追问，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问她晚上想吃什么。等她挂了电话，这个话题就被岔过去了。

　　但她把那瓶草莓牛奶握在手里，握了一路，没舍得喝。

　　真正让程栀起疑心的，是一颗糖。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秋风已经把梧桐叶染成了金黄色。程栀去许延舟家送妈妈做好的红烧肉，他不在客厅，她就把饭盒放在餐桌上。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瞥见了沙发上打开的书包。

　　不是故意的，真的只是瞥了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她看见了书包侧兜里露出来的东西。

　　彩色的，亮晶晶的，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草莓糖。

　　程栀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看。

　　侧兜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草莓糖。她数了数，至少十几颗，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堆在一起，像一小捧糖果花束。

　　她想起开学那天，许延舟给她的那把糖。

　　想起后来每隔几天，她总能从书包里摸出一两颗来。

　　想起她每次问，他都说是“顺手买的”。

　　可这“顺手”，也顺得太多了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程栀赶紧站起来，假装在看墙上的照片。

　　许延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来送饭？”

　　“嗯。”程栀指了指餐桌，“我妈做的红烧肉，让你趁热吃。”

　　“谢谢。”他走到沙发边，很自然地把书包拉链拉上，挡住了那些糖。

　　程栀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但她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程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吃草莓糖，是六岁那年，许延舟给她的。那时候他八岁，刚搬到隔壁，她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

　　“给你。”他说，“很甜。”

　　她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真的甜。

　　后来她就喜欢上了草莓味的所有东西。草莓糖、草莓蛋糕、草莓冰淇淋、草莓牛奶。

　　可她从来没跟许延舟说过。

　　他怎么知道的？

　　还有那些“正好路过”和“顺手买的”，真的只是巧合吗？

　　程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延舟哥就是人好，对谁都好。

　　可是……他书包里为什么要装那么多草莓糖？

　　周一上学的时候，程栀特意注意了一下。

　　早上一见面，许延舟递给她一袋小笼包，还有一瓶豆浆。

　　她接过来说谢谢，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延舟哥，你喜欢吃草莓糖吗？”

　　许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还行。”

　　“那你平时买吗？”

　　“偶尔。”

　　程栀“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可她开始偷偷观察。

　　观察的结果，让她越来越困惑。

　　许延舟的书包侧兜里，好像永远有草莓糖。她看见过他两次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东西，但从来没看清是什么。

　　有一次她故意说想吃草莓糖，第二天书包里就多了三颗。

　　有一次她随口说草莓味的酸奶比原味好喝，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一排草莓酸奶。

　　她问妈妈是不是买的，妈妈说没有。

　　她问爸爸，爸爸更是一脸茫然。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

　　可许延舟有她家的钥匙吗？

　　程栀想起来，有的。小时候他爸妈出差，会把钥匙放在她家备用。后来他爸妈工作越来越忙，那把钥匙就一直没还回去。

　　但那是应急用的，他应该不会随便进她家吧？

　　程栀决定试探一下。

　　那天放学，她和许延舟一起往回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突然说：“延舟哥，我进去买个东西，你先走吧。”

　　许延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程栀进了便利店，假装在货架前挑选，其实一直盯着玻璃门外的动静。

　　许延舟确实走了，头也没回。

　　程栀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她随便拿了包薯片，结账出门，慢慢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许延舟站在她家门口。

　　他背对着她，看不清在做什么。但程栀清楚地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她的家门。

　　然后他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程栀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好几分钟。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走到自家门口，掏出了钥匙。

　　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许延舟。

　　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草莓酸奶，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

　　“回来了？”他说，“你冰箱里的酸奶快过期了，我给你换了一排新的。”

　　程栀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延舟走过来，把酸奶递给她，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系了系鞋带。

　　起身的时候，他说：“对了，你书包里我给你放了几颗糖，这周的量。”

　　然后他就走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程栀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瓶草莓酸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

　　她低头看，酸奶的生产日期是昨天。

　　保质期十五天，根本不会过期。

　　那天晚上，程栀把那瓶酸奶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她怕黑，每次走夜路他都会走在她外侧，牵她的手。

　　想起她第一次来例假，弄脏了裙子不敢动，是他把自己的外套系在她腰上，送她回家。

　　想起中考前一天她紧张得睡不着，半夜给他发消息，他秒回：“别怕，我在。”

　　想起高中开学第一天，他出现在校门口，正好“路过”。

　　想起那把草莓糖，正好是她最爱的口味。

　　想起那瓶草莓酸奶，正好在她“随口一提”之后出现。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正好”吗？

　　程栀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那天起，她看许延舟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周四下午，学校大扫除。

　　程栀被分到擦窗户，站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正好看见校门口有个人影。

　　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一个单肩包，站在老槐树下面。

　　是许延舟。

　　他今天没课，怎么会在这儿？

　　程栀正疑惑，就看见有个女生朝他走过去。那女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程栀看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把那个东西递过去。

　　是一封信。

　　粉红色的，叠成心形的，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的信。

　　程栀的心突然揪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下去。

　　她看见许延舟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女生，然后说了几句话。

　　女生低下头，把信收了回去，转身跑开了。

　　许延舟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抬起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过来。

　　程栀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蹲下去，假装在拧抹布。

　　等她再站起来的时候，许延舟已经不在了。

　　那天放学，程栀磨磨蹭蹭收拾了很久，不想出去。

　　林小溪催了她好几遍，她都说不急。

　　等她终于走出校门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空无一人。

　　程栀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许延舟不来接她也很正常，他又不是每天都有空。

　　可她就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程栀一个人往家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许延舟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拿着几颗糖。

　　草莓味的。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撞在一起。

　　程栀想躲，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许延舟付了钱，从便利店出来，走到她面前。

　　“怎么这么晚？”他问。

　　程栀没回答，盯着他手里的糖。

　　许延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里的糖递给她。

　　“给你的。”

　　程栀没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突然问：“今天下午，校门口那个女生，给你递了什么？”

　　许延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情书。”他说得很坦然。

　　程栀的心又揪了一下，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接了？”

　　“没有。”

　　“为什么？”

　　许延舟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程栀看不懂。

　　“因为我在等人。”他说。

　　程栀愣了一下：“等谁？”

　　许延舟没回答，只是把那袋糖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吧，天黑了。”

　　程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帮她挡着所有她害怕的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因为他是邻居哥哥。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延舟哥。”她突然喊了一声。

　　许延舟停下脚步，回过头。

　　程栀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刚才说，在等人。等谁？”

　　许延舟低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等你长大。”

　　程栀愣住了。

　　等她长大？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想追问，许延舟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快走，你妈该着急了。”

　　程栀跟上去，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扭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栀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或者说，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他。

　　他不是那个永远走在她前面的邻居哥哥了。

　　他是一个男生。

　　一个会被人递情书的男生。

　　一个会说“等你长大”这种奇怪的话的男生。

　　程栀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袋糖。

　　草莓味的，还是温热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书包里那些糖，到底是买给谁的？

　　他自己又不吃。

　　她想起他书包侧兜里那满满一把糖，想起他每隔几天就往她书包里塞的糖，想起他每次看见她吃糖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那些糖，是给她的吗？

　　从一开始，就是给她的吗？

　　程栀不敢问。

　　但她把那袋糖攥得更紧了。

　　回到家，程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袋糖倒在床上。

　　一颗一颗数过去，七颗。

　　又是七颗。

　　她盯着那些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中六岁那年吃到的第一颗糖，一模一样。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他书包里看到的那些糖。

　　十几颗，堆得满满的。

　　那是几天的量？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

　　还是说，他每天都会去买，每天都会往书包里装，每天都会准备好，等着给她？

　　程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现在一个个跳出来，拼凑成一张她看不懂的图。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真的只是因为邻居关系吗？

　　他说的“等你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传来蝉鸣，秋天的夜晚，居然还有蝉在叫。

　　程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许延舟的微信：

　　【糖别一次吃完，对牙不好。】

　　程栀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开始吃了？】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

　　这问题太傻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他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因为你现在吃的这颗，是我上周买的，再不吃就过期了。】

　　程栀愣住了。

　　上周买的？

　　他怎么知道她今天吃的是哪一颗？

　　她看了看手里的糖纸，又看了看床上那些糖，完全分不出哪颗是哪天买的。

　　可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程栀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想问他为什么知道，想问他为什么买这么多糖，想问他那句“等你长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早点睡，明天见。】

　　程栀看着那五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见。

　　这三个字，她说了无数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今天，她突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像有点甜。

　　像草莓糖一样甜。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栀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不知道那些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但她突然有点想知道。

　　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