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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碰巧遇见你 九月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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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校门口的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晃眼的光斑。
程栀背着画板站在一中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有些年头的校门,心跳得比她预想的要快。昨天许延舟送她的那把草莓糖还在书包侧兜里,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塑料包装硌着指尖,莫名让人安心。
“程栀!”
身后有人喊她,程栀回头,看见初中同学林小溪正小跑着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太好了,咱俩又是一个班!”林小溪凑上来挽住她的胳膊,“我刚才在分班表上看了,高一三班,走,我带你去找教室。”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里走,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把叶子照得半透明。新生报到的日子,到处都是拎着行李的家长和东张西望的学生,嘈杂的人声混着蝉鸣,吵得人脑仁疼。
“听说咱们班主任是教数学的,特别严。”林小溪压低声音,神情紧张得像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我表姐去年就是他带的,说每周都有小测,不及格的要罚抄卷子。”
程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群人身上。
几个男生蹲在花坛边上,中间那个染着一撮黄毛,正叼着烟吞云吐雾。明明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衬衫,偏偏把领口敞着,袖子也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纹身。
“别看。”林小溪拽了她一把,小声说,“那是赵虎,听说是咱们年级的,家里有关系,谁惹他谁倒霉。”
程栀收回目光,跟着林小溪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拐弯的时候走得急,画板角蹭到了花坛边一个男生的后背。
“操,谁啊?”
那男生回头,正是赵虎。
程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扯出一个笑:“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
“没看见?”赵虎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歪着头打量她,“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虎哥,这妹子长得挺水灵啊。”
程栀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了画板带子。林小溪已经吓得躲到她身后,程栀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画板?”赵虎伸手去够她的画板,“学美术的?家里挺有钱吧?”
“还给我。”程栀把画板往身后藏,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还挺有脾气。”他往前逼了一步,“行啊,想要画板,叫声哥哥听听,叫得好听就还你。”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程栀咬着嘴唇,眼眶有点发热,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赵虎的肩膀。
“赵虎。”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赵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僵在了原地。
程栀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许延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赵虎,没什么温度。
“许、许哥?”赵虎脸上的嚣张肉眼可见地褪下去,换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笑,“您怎么在这儿?不是毕业了吗?”
“回来办点事。”许延舟的手还搭在他肩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看见你在欺负新生,过来看看。”
“没有没有!”赵虎赶紧摆手,“闹着玩呢,真是闹着玩——”
“闹着玩?”许延舟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程栀身上,又收回来,“她是我妹妹。”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赵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许哥,您怎么不早说?误会,全是误会!”他转过身,对着程栀鞠了个躬,“妹子,对不住啊,哥哥跟你闹着玩的,别往心里去。”
程栀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许延舟松开手,走到程栀身边,自然地接过她的画板背在身上,然后低头看她:“没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程栀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延舟没再多问,直起身对赵虎说:“行了,你们忙你们的。”
赵虎如蒙大赦,带着他那帮人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小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扯着程栀的袖子小声尖叫:“程栀!这是谁啊?好帅!好厉害!”
程栀还没开口,许延舟就替她答了:“邻居。”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而已。”
林小溪的眼睛在他们俩之间来回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识趣地说:“那什么,我先去教室占座,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就跑了。
林荫道上的人流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程栀站在许延舟面前,看着他肩上自己的画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来给班主任送东西。”许延舟低头看她,“刚办完,出来就看见你。”
程栀“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成细碎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怎么认识赵虎?”
许延舟的表情没变,但程栀觉得他的眼神好像闪了一下。
“以前见过。”他说得轻描淡写,“他哥跟我一个班。”
程栀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小就觉得许延舟很神奇,明明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而且那些看起来不好惹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走吧,送你到教学楼。”许延舟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让她能跟上。
程栀跟在他身侧,看着他背上自己的画板,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她刚上小学,他上三年级,每天放学都会在校门口等她,帮她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书包,送她回家。
那时候奶奶还在,每次看见他们一起回来,都会笑着说:“延舟比亲哥哥还亲。”
程栀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弯起来。
“笑什么?”许延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程栀回过神,才发现他已经停下脚步,正低头看她。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没什么。”她往后撤了一步,耳根有点热,“就是想起来小时候。”
许延舟看了她两秒,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很快就到了。许延舟把画板从肩上拿下来,递给她:“三班在二楼,楼梯上去右转第二间。”
程栀接过画板,点点头:“谢谢延舟哥。”
许延舟“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对了。”
“啊?”
“书包侧兜里有糖,饿的时候吃一颗。”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程栀愣愣地看着他走远,才想起来去摸书包。侧兜里确实有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把草莓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数了数,正好七颗。
周一到周五,还多了两颗。
程栀把那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硌着掌心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许延舟离开的方向,人来人往,早就看不见他的影子了。
“程栀!”
林小溪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下来,“你站那儿干嘛呢?快上来!班主任来了!”
程栀抬起头,看见林小溪趴在窗户上冲她挥手。她把糖小心地装回侧兜,背着画板上楼。
楼梯拐角处,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方向,人群熙熙攘攘,再也没有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了。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林小溪给她占了靠窗的位置。程栀刚坐下,前桌的男生就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哎,刚才送你来的那个,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程栀把画板放到一边,“是邻居哥哥。”
“邻居哥哥?”男生的表情意味深长,“那可够热心的。”
林小溪在旁边踢了他凳子一脚:“周牧,你话怎么那么多?”
周牧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程栀把课本拿出来,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飘。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校门口的那条林荫道,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起刚才许延舟按着赵虎肩膀的样子,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低头问她“没事吧”时,眼睛里那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栀掏出来看,是许延舟发来的微信:
【晚上放学在门口等我,我来接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正要回复“不用”,他又发来一条:
【不是特意接你,正好路过。】
程栀看着那两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起来,扭头看向窗外。林小溪凑过来问:“谁啊?笑这么开心?”
“没有。”程栀把嘴角压下去,“就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挺好的。”
林小溪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九月的阳光确实很好,把整个世界都照得亮堂堂的。
可林小溪总觉得,程栀说的好像不只是阳光。
讲台上,班主任已经开始讲话了。程栀坐直身子,把注意力收回来,可手还是忍不住伸进书包侧兜,摸了摸那些糖。
草莓味的。
她最爱的口味。
教室外面,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朵疼。可程栀听着,却觉得没那么烦躁了。
放学的时候,程栀在校门口果然看见了许延舟。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低头看手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刚好延伸到她脚边。
程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许延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走吧。”
程栀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往梧桐巷的方向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巷子口的梧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程栀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什么:“延舟哥。”
“嗯?”
“你怎么知道我怕狗?”
许延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猜的。”
“猜的?”程栀不信,“昨天你问我那个问题,今天就正好出现在校门口,正好遇见赵虎欺负我,正好——你也太巧了吧?”
许延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多了。”
程栀躲开他的手,嘟囔了一句“发型都被你弄乱了”,却也没再追问。
巷子不深,很快就到了她家门口。程栀推开门,回头看他:“我到家了。”
许延舟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程栀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颗草莓糖,递给他:“给你。”
许延舟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接。
程栀以为他不喜欢吃,正要收回来,他却伸手接了。
“谢谢。”他说。
程栀笑了笑,转身往院子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
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看不清表情。
“延舟哥!”她喊了一声。
许延舟抬起头。
程栀冲他挥挥手:“明天见!”
许延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程栀觉得,整个夕阳都比不上。
“明天见。”他说。
程栀跑进院子里,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得有点快。
可能是跑的吧。
她这么想着,却没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弯着。
门外,许延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颗糖装进口袋,转身往自己家走。
巷子里的蝉鸣渐渐弱下去,晚风吹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口袋里的那颗糖,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大腿,温热得像是被攥了很久。
他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对着夕阳看。
包装纸亮晶晶的,上面印着草莓图案。
草莓味。
他最喜欢的口味。
不对。
他轻笑了一声,把糖重新装进口袋。
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从她六岁那年,第一次从她手里接过这种糖的时候,他就记住了。
后来每次去便利店,都会顺手买几颗。
后来每次看见她吃糖时弯起的眼睛,都会想,下一次再多买一点。
后来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
巷口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
许延舟踩过那片叶子,继续往前走。
远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整条巷子都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明天见。
他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三个字,嘴角又弯起来。
明天,当然会见。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没有打算过。
门内,程栀已经跑进屋里,把画板放到书桌上,然后一头栽进床里。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画册,她伸手抽出来,翻到某一页。
那是她前几天画的,一个少年的侧脸,背景是老槐树和蝉鸣。
她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了。
夏天的尾巴还很长,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
足够让一些藏了很久的心思,一点一点,慢慢浮出水面。
——只不过现在的程栀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清楚。
就像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见许延舟,心跳就会快那么一点点。
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递过来的糖,总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大概,只是巧合吧。
她想。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