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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迟一步雪满肩 谢璥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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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在自家旧宅门口站了很久。
门匾没了,留下两道浅色的痕,嵌在门楣的青砖上,像被剜去眼珠的眼眶。他盯着那两道痕迹,竟还能想起旧时门匾上那几个字的笔势——是先帝御笔,他爹当年跪接了三天才敢挂上去的。
石狮还在。左边那只缺了半只耳朵,不知是哪年磕掉的。他蹲下身,拿指腹去摸那处断痕,摸了很久。
他十三年前离开这里时,这耳朵还是完好的。
那一年他六岁。父亲从诏狱放出来那天,他等在巷口,等了一整日。黄昏时父亲回来了,没有骑马,没有坐轿,是一个人走回来的。身上的官服换了常服,皱得像一团腌菜。父亲在他面前站定,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玉儿,”父亲说,“咱们搬家。”
他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谢璥玉收回手,站起身。
他推开那扇门。
——门没锁。
三皇子的人占了大半。前院翻修过,青石砖换成了花街砖,廊柱新漆,檐角挂的不是旧时那对铜铃,是簇新的琉璃风铎,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响得很陌生。
谢璥玉站在院中,听着那串风铎。
他低头去找小时候印在廊柱上的手印。六根廊柱,他挨个看过。
没有。
新漆盖住了一切。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从月洞门探出头,堆起笑迎上来。
“这位公子,咱们这是私宅,不接待外客——”
谢璥玉没看他。他从袖中摸出一块腰牌,举到他眼前。
“京营巡防司。”
他声音懒洋洋的,眼皮都没抬。
“城西近来进了贼,奉旨排查各处私宅。你这儿,近日可进过生人?”
小厮一愣,凑近要看那腰牌。
谢璥玉已经收了回去。
“那就是进过。”他点点头,“带我去后院看看。”
小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公子,这后院是三殿下歇息之处,闲人免进……”
“我不是闲人。”谢璥玉垂眼看他,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是奉命查贼。”
他顿了顿。
“还是说,你这后院藏着什么东西,不能让巡防司瞧见?”
小厮额角沁出薄汗。
僵持间,月洞门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退下。”
小厮如蒙大赦,躬身退走,步子迈得踉跄。
谢璥玉抬眼。
月洞门下立着个中年男人,面容寻常,身形精干,着一身暗青色劲装,腰间什么都没挂,站姿却分明是练家子的底子。
他朝谢璥玉拱了拱手。
“世子,”他声音不高,像钝刀划过硬木,“三殿下吩咐过,谢家旧宅,世子什么时候想来便来,不必托辞巡防。”
谢璥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打量着这人。不是寻常护卫。这人拱手时拇指微扣,那是禁军旧部行内礼的做派。
“你是三殿下身边的人?”
那人没答。
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院清净,世子请自便。”
他说完,退入月洞门后,须臾便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谢璥玉站在原地。
他没去后院。
他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七步。
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还在。比十三年前粗了两圈不止,树干上还有他九岁那年刻的“谢”字,歪歪扭扭,边缘已被新生的树皮裹进去大半。
他用指腹描过那些刻痕。
描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旧宅。
——
出了巷口,他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薄雪,往城东去。
他策马穿过三条长街,在巷底那家茶楼门前勒住马。
茶楼门脸很小,牌匾褪色。他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搭,抬脚进去。
“二楼雅间。”
茶博士觑他一眼,把人往楼上引。
雅间临窗。谢璥玉落了座,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茶博士愣了愣,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门阖上后,谢璥玉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飘起细雪。他望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白,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纸笺。
又摸出一截烧了一半的炭笔。
他对着那张空笺,坐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
窗外传来更鼓声。
申时三刻。
他将炭笔落下去。
三皇子府有武卫,内廷出身,口音是京西禁军旧部。
此人认得世子身份。
他搁下炭笔。
盯着这两行字。
他又想起那人临走时说的那句“世子什么时候想来便来”。
什么时候想来便来。
他爹被人构陷、阖府迁出这座宅子那年,三皇子才十五。十五岁的皇子,凭什么替他做这个主?
他没查出来。
他只查出来一件事——三皇子敢把禁军旧部养在私宅,还敢让他这个谢家世子撞见。
这是有恃无恐。
还是另有所图?
谢璥玉把纸笺揉成一团,攥进掌心。
他答应沈昭明的第一桩差事,就查出这点东西。
他把那团纸笺攥得更紧。
良久。
他嗤笑一声,把纸笺重新展开,用手指慢慢抚平。
折叠后收进心口衣襟。
他起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唤了一声。
“小二。”
茶博士从柜台后探出头。
“你们这儿,可有什么滋补的汤品?”
茶博士愣住。
“公子,这是茶楼,不卖吃食……”
“知道了。”
谢璥玉没再说什么,大步下楼。
——
酉时三刻。
太傅府管事从门房接了只食盒。
送来的人说是谢府世子遣人送的,没有拜帖,没有口信,只撂下一句“给太傅补身子”。
管事拎着食盒,站在廊下,不知该不该往里送。
世子送来的。这是第三回了。
头两回是人来,这回升格成食盒了。
可太傅什么时候收过外头的东西?
正踌躇间,里头传话出来:
“搁东厢。”
管事应声,把食盒送去东厢。
搁下时,他忍不住觑了一眼。
食盒掀开一角,热气往外冒。是城东老字号那家的参鸡汤,汤色清亮,党参切得齐整,还浮着几粒枸杞。
他退出东厢,迎面撞上廊下的大丫鬟。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世子这是第几回来了?
——第三回。
——送的是第几回?
——头一回。
——哦。
——太傅喝了没?
——没瞧见。东厢门关着呢。
——哦。
窗外雪还在下。
沈昭明立在东厢窗边,看着案上那只食盒。
他站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
打开盒盖。
热气扑了他一脸。
他垂眸,拿起调羹。
舀了一勺。
汤有些凉了,枸杞泡得发胀。
他又舀了一勺,一勺接一勺。
调羹碰在瓷盅边缘,发出极轻的脆响。
他把那盅汤喝完了。
然后阖上食盒,放回原处。
——
谢璥玉从茶楼出来,没回府。
他在城东漫无目的地策马,不知怎么绕的,绕回了一条眼熟的巷口。
他勒住马。
凛列的眸子向上一抬,望向太傅府的西角门。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
老苍头从门缝里觑见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谢璥玉没下马。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隔着半条巷子,望着那扇虚掩的门。
望了一刻钟左右。
雪落了他满肩。
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自言自语,“今日不进去了。”
他勒转马头。
走出七八丈远,忽然又停住。
没回头。
“你们太傅——”
他顿了顿。
“……今日可好?”
老苍头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
“回世子,太傅他……”
他支吾着。
谢璥玉没催。就那么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一身红衣在雪白的天衬托之下,显得潇洒而又肆意,少年还未到束冠的年纪,只是用一根头绳将青丝高高挂起,凛冽的冬风将发丝掀起了些,谢璥玉也没怎么管,就只有这个姿势,无言的等着。
苍头一咬牙。
“太傅今儿一早,又告病了。”
谢璥玉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策马走了。
马蹄声渐渐隐入风雪。
苍头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总觉得世子今日好像……也没生气,也没烦躁,就是走得比往常慢了些。
——
谢璥玉策马慢行。
雪落在睫毛上,他也不拂。
“又告病。”他低声重复。
他想起今早在旧宅,那扇虚掩的门,那个从月洞门后闪身而出的中年男人。
他想起那人拱手时拇指微扣的姿势。
那是禁军旧部才有的习惯。
禁军。
他忽然勒住马。
父亲当年被构陷通敌,经办此案的,正是前任禁军统领。
那人叫什么来着?
谢璥玉攥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
他调转马头。
不是往谢府的方向。
是往城西。
——他要再进那间旧宅。
这回不是在前院转悠。
他要进那间书房。
——
马蹄声急。
雪越下越大,隐约有不覆盖万物不休之势。
谢璥玉几乎是把马鞭甩出了破空声。
他拐进那条巷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旧宅门前的灯笼还没点。
他翻身下马,几步抢上台阶——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他的错觉。
里面有人。
他顿住脚步。
隔着门扉,他听见一道陌生的男声。
低而沉,像是在吩咐什么。
“……世子来过的事,不必瞒。”
“他若再来,不必拦。”
“殿下说了,谢家旧宅,世子想看什么,都让他看。”
谢璥玉立在门外,没有动。
那声音顿了顿。
然后补了一句——
“横竖那间书房里的东西,昨夜已搬空了。”
风雪呼啸,刮的人骨子疼。
谢璥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出青白。
他站了很久。
久到门内那盏灯灭了。
久到身后马蹄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转身,翻身上马。
策马离开。
他这一次没有回头。
——
子时。
太傅府东厢。
烛火将尽。
沈昭明立在案前,手里是那枚抚了一夜的护心镜碎片。
门被人叩响。
三声。不轻不重。
他没有立刻应门。
窗纸上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肩头落满了雪。
那人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
门开了。
谢璥玉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衣,肩头是未化的雪。
他没有往里迈步。
他怕自己一身寒气,给这人带来病气,虽说病是装的,可身子骨看着单薄却是真的,万一真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他就站在那夜他站过的位置,隔着那道他跨过三回的门槛,看着门内的人。
沈昭明没有问他为何深夜前来。
没有问他查到了什么。
甚至没有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纸笺。
他只是看着谢璥玉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温吞调子。
“世子。”
谢璥玉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笺放在门槛上。
转身。
大步走进风雪里。
沈昭明低头。
纸笺上是两行潦草的炭笔字。
他看见了第一行。了,又看了第第二行。
然后他看见了第三行。
——那是谢璥玉方才在旧宅门外,听来的那句话。
“那间书房里的东西,昨夜已搬空了。”
沈昭明握着纸笺的手,停在风雪里。
他忽然想起那人方才立在门槛外的眼神。
不是挫败,不是愤怒。
——晚来一步。
沈昭明将纸笺折起。
他抬起头,望着廊外那一片漆黑的风雪。
马蹄声早已远得听不见了。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你查得太慢了。”
顿了顿。
“……我该早告诉你的。”
风雪吞没了这句话。
——
翌日清晨。
太傅府传出消息:
太傅病势加重,即日起闭门谢客,朝中诸事一概不问。
而城西那间旧宅的书房前,多了一道彻夜未离的身影。
谢璥玉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门槛上。
晨光落在他肩头。
他看着那间被搬得只剩下书架的屋子,忽然笑了一声。
“搬空了。”
他自言自语。
“搬得倒挺干净。”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牌。
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金牌收回去。
站起身。
他走出旧宅,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新雪。
往东。
——不是回府。
是去太傅府,他有话要问那人。
而此刻,东厢窗边。
沈昭明望着檐角渐歇的风雪。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对折了许久的小笺。
轻轻的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展开它。
上头是那夜谢璥玉走后,他写下的四个字。
姑且信你。笔锋凌厉,倒像是他骨子里的疯劲作祟,让他习的一手好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墨迹未干。
他将纸笺重新折起,没有收进袖中。只是压在掌心。
压了很久。
——
巳时。
太傅府西角门。
谢璥玉翻身下马。
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叩门。
他只是垂眼,看着门槛上那夜他放过纸笺的位置。
那里现在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枚护心镜的碎片。
——他见过那东西。
那夜冷宫偏殿,沈昭明对着一副残破铠甲,手指描过的那道刀痕。
正是这片碎片裂开的位置。
谢璥玉弯腰。
拾起那片碎片。
冰凉的金属在他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他忽然笑了。
不是无奈的笑。
是猎手终于咬住猎物咽喉前的那种笑。
他攥紧那片碎片。
叩门。
三声。
门内传来苍头的脚步声。
谢璥玉站在门外,望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他忽然想起那夜冷宫偏殿,烛火摇曳间,那人回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
不是杀意。
是更早一步。
是他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
门开了。
苍头躬身:“世子,太傅说——”
谢璥玉没等他说完。
他迈过那道门槛。
这是他第四回踏入这座府邸。
而他终于知道——
那夜冷宫,不是他撞破了沈昭明的秘密。
是沈昭明,在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