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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傅今晚很无奈 谢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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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又来了。
不是隔日,是当夜。
太傅府西角门,亥时三刻。守门的老苍头刚把最后一盏灯笼摘下,门板就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像在敲自家后院。
苍头从门缝里觑了一眼。
灯笼光里站着个人,玄色劲装,腰间悬刀,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扬着下巴,被光映出半张脸,嘴角挂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苍头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世、世子……”
“劳驾,”谢璥玉收回叩门的手,往门框边上一靠,“跟太傅通传一声,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我来还东西。”
苍头不敢问是什么东西,更不敢问为何不白日来。他连滚带爬往里跑,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话出来:
太傅歇下了。
谢璥玉点点头。
他没走。就那么倚着墙,仰头看檐角坠下的雪粒子。
一炷香。两炷香。
苍头从门缝往外瞅了三回,每回那道人影都还在,肩头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掸。
第三炷香烧尽时,里头又来人了。
“太傅说,请世子进去。”
谢璥玉掸掯肩上的雪,迈过门槛。
还是那间偏厅。
沈昭明立在窗边,仍是那身月白中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他手里没拿书,没拿茶盏,只是那么站着。
烛火在他身侧燃成将尽未尽的姿态。
谢璥玉站在门槛内三步,没再往前。
他没寒暄。
开口便是:
“沈太傅,你这府里的门,今夜是不是专为我留的?”
沈昭明没答。
谢璥玉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尖化开的雪水。
“你宫宴结束时偷塞给我的那枚金牌,”他说,“我回去验过了。”
沈昭明转过身来。
“世子验出了什么。”
谢璥玉抬眼,与他对视。
“那不是免死金牌,”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是先帝御赐的靖国公遗物。”
他往前迈了一步。
“金牌背面刻着靖国公的谥号,边角有火烧过的旧痕。那是十三年前,从你父亲遗物里拣出来的。”
他停住。
“这种东西,你给了我。”
沈昭明看着他。
良久,开口。
“世子既然验出来了,为何还来。”
谢璥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似乎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牌,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
“这东西太贵重,”他说,“我不能白拿。”
沈昭明没有去看那金牌。
他只看谢璥玉。
“世子想拿什么换。”
谢璥玉迎着他的目光。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将那张惯常吊儿郎当的脸映出几分认真。
“你查的案子,”他说,“算我一份。”
满室寂静。
沈昭明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世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谢璥玉答得飞快,“你查你爹的死因,我查当年构陷我爹的人。”
他顿了顿。
“十三年前,两桩案子是一根藤上结的瓜。”
沈昭明没有说话。
谢璥玉便继续说下去,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你一个人查了八年,查到了户部侍郎、工部营缮司、三皇子府。能查的都查了,不能查的——”
他停了停。
“是你进不去的地方。”
沈昭明的指尖几不可见地一蜷。
谢璥玉看见了。
“有些门槛,”他说,“你这辈子都迈不过去。”
“你是天子养子、东宫太傅,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你今日踏进哪家府邸,明日参你的折子就能堆满御案。”
他往前一步。
“我不一样。”
又一步。
“我是京城第一纨绔,我走鸡斗狗、欺男霸女——当然,这个是谣传——我进哪家赌坊、喝哪家花酒,御史连参都懒得参。”
他停在沈昭明面前。
“有些地方你去不了,我能去。”
“有些人你见不着,我能见。”
他低头,对上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
“你缺一条腿。”
顿了顿。
“我缺一条命。”
他往后退了半步,笑了一下,像是嫌自己方才说得太正经。
“我爹的命。”
沈昭明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些藏得太深的情绪映得明明灭灭。
“世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仍是那副温吞调子,“你为何觉得我会信你。”
谢璥玉想了想。
“你不必信我。”
他说。
“你只需知道,我要的和你一样。”
他顿了顿。
“——还我爹清白。”
他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谈一桩交易,倒像是不小心剖开了什么,又飞快地阖上。
沈昭明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昨夜这人立在冷宫门槛上,笑着说“我爹快死了”时的神情。
不是将死之人的儿子,是即将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孤儿。
他垂下眼。
“世子,”他说,“查这案子,可能会死。”
谢璥玉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下头,去掸袖口沾着的一片枯叶。
掸了两下,没掸掉。
他便不掸了。
“太傅,”他抬起眼,声音平平,“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有爹?”
沈昭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璥玉袖口那片怎么都掸不掉的枯叶。
忽然想起昨夜这人立在冷宫门口,笑着问他“你这病装得累不累”时的神情。
那笑是假的。
只有问话是真的。
他开口。
“我不需要你替我涉险。”
谢璥玉眉头一拧,正要说什么。
沈昭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确实有一桩事,只有你能做。”
谢璥玉的眉头还拧着,人却已经往前探了半寸。
“什么事?”
沈昭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放在案几上。
谢璥玉低头去看。
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他瞳孔微缩。
“三皇子近日在城西置了一处私宅,”沈昭明的声音不疾不徐,“明面上是别院,实则用来见些不便入宫的人。”
他顿了顿。
“我进不去。”
谢璥玉盯着那个名字,半晌没说话。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
“你知道这宅子是什么地方?”
沈昭明没有回答。
谢璥玉攥着那张纸笺,指节泛出青白。
“那是谢家十三年前的旧宅。”
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爹被构陷通敌那夜,禁军就是从那里搜出的龙袍。”
沈昭明看着他。
“我知道。”
谢璥玉猛然抬眼。
“你知道,还让我——”
他顿住。
沈昭明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愧怍。
他只是陈述。
“那是你的家。”
“没有人比你更熟悉那里的一砖一瓦。”
他顿了顿。
“你若要查当年构陷你爹的真凶,迟早也要回那里去。”
谢璥玉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被攥出折痕的纸笺。
太轻了。
轻得像一枚落叶。
可他握着的,是十三年来不敢踏足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明以为他会拒绝。
久到他已打算收回那张纸笺。
谢璥玉却忽然将它折起来,收进心口衣襟。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昭明抬眸。
谢璥玉没有看他。
他低头,自顾自地把衣襟抚平。
“这差事我接了。”
他顿了顿。
“替你探宅子,帮你传消息,你想见的人、进不去的地方,我来替你走。”
他抬起头。
“你付我什么。”
沈昭明看着他,极轻的睫羽在昏黄的烛灯下显得温柔而又眷恋。
眸下一颗红痣勾人似的随着笑意越发诱人,仿佛天生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深陷蛊惑中而不自知。
甚至想陷得更深,陷得更久,更想将这神坛上的人拉下来,一起沾上污秽的泥,一起滚入红尘。谢璥玉叹了口气,这副皮囊,当当正正是“人畜无害”啊,难怪能在深宫中装了八年而未曾被人识破,有这么一层伪装在,料谁也不会想到这太傅扒了皮,底下是一颗如此黑的心。
“世子想要什么。”沈昭明轻声道。
谢璥玉往前迈了半步。
“第一,”他说,“那枚金牌我不还了。”
沈昭明没有异议。
“第二。”
谢璥玉停了一下。
“你这病,”他垂眼看着沈昭明袖口那摊今夜晚宴上染过的、早已洗净的血迹,“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装。”
沈昭明挑了挑眉,似是不解谢璥玉唱的又是哪出。
谢璥玉没等他回答。
“我不问你这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问你还要装多久。”
他顿了顿。
“只是在我这儿,你不用费那个劲。”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
甚至没有看沈昭明的眼睛。
他只是低头,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昭明没有说话。
他立在原地,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他开口。
“还有吗。”
谢璥玉想了想。
“第三。”
他抬起眼。
“以后我来你府上,不许让我在雪里等三炷香。”
他这话说得认真,眉宇间却已带出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理直气壮。
沈昭明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瞬。
“还有吗。”语气相比上次,略显纵容。
沈昭明算是摸清了,和谢璥玉商量事情,必须先假意顺从,把人哄高兴了,才能清静的商议。
谢璥玉又想了想。
“暂时就这些。”
他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想起来再添。”
沈昭明没有说话,暗自咂舌,这谢世子还真是孩子气。
他只是垂下眼,将案几上那枚金牌重新推向谢璥玉手边。
“世子收好。”
谢璥玉低头,看着那枚沉甸甸的东西。
金牌在他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他忽然开口:
“沈昭明。”
太傅抬眼。
“我方才说的第三条——”
他顿了顿,难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真的嫌你让我等。”
沈昭明看着他。
谢璥玉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金牌收进袖中,往门口走了两步。
到门槛边时,他停住。
没回头。
“我是怕你窗开太久,着凉。”
他说完,大步迈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沈昭明立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芯,无声熄灭。
他没有再点,反正他早已习惯了黑夜的温度。倒也乐得清静。
只是垂眸,看着窗台上那道被他推开又阖上、反复磨出的新痕。
今夜那人来过。
今夜那人叩门。
而他开了。
不是为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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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策马回府时,已是子时。
他爹不在,整座院落静得像口枯井。
他坐在床沿,从心口摸出那枚金牌。
又摸出那张写着人名的纸笺。
他将金牌贴在额头上,冰凉的金属,却烫得他心口发热。
“姓沈的,”他对着空气说,“你开价倒是开得狠。”
没人答他。
他把金牌和纸笺一并压在枕下。
躺下。
闭上眼。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盯着帐顶。
“城西旧宅……”他喃喃,“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回去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
翻了个身。
“第三回上门就让接这种差事,”他嘀咕,“这人是不是压根没拿我当外人?”
他忽然停住。
帐顶的花纹在他眼前晃成模糊的一片。
“……不当外人,好像也不是坏事。”
他闭上眼。
嘴角还挂着笑。
而枕下那枚金牌,在暗夜里被静静的塞在那,有些污渍的地方,反而在黑夜中,成了不可忽视的存在。
——是和沈昭明那帕子上一样的鲜红。
却又真的带点稠腻的滋味,像某种沉默的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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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城西。
谢璥玉站在那座阔别十三年的旧宅门前。
门匾已摘,石狮蒙尘。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金牌,在掌心握了一瞬。
然后推门进去。
他没看见——
隔着半条长街,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
沈昭明望着那道消失在旧宅深处的背影,将帘子放下。
“回府。”
车夫扬鞭。
车轮轧过薄雪,碾出一道浅淡的辙痕。
车厢内,沈昭明垂眸,看着掌心那道被护心镜碎片划破的旧伤。
结痂了。
他轻轻抚过那道痕迹。
不知在想什么,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沈昭明终于重新合上了手,头一歪,靠着马车小憩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谢璥玉能查什么名堂。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雪,空气湿湿冷冷。
有些冷了,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沈太傅就该“称病”告假,闭门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