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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谢 ...

  •   谢璥玉在西角门外站了一刻钟。

      门没开。他也没叩第二回。

      护心镜碎片被他攥在手心,边角硌进掌纹里,硌出一道深红的印子,像落在掌心的月牙。从城西旧宅一路策马过来,这东西就没离开过他的掌心。

      他想起一刻钟前,旧宅书房外那道从月洞门后传来的声音。

      “世子想看什么,都让他看。殿下吩咐的。”

      那人的语调像钝刀划过木头,不急不缓。

      “横竖那间书房里的东西,昨夜已搬空了。”

      谢璥玉当时没有动。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门口,看着那排空空如也的书架。十三年前他父亲从这里搬走时,架子是满的。三皇子的人搬走时,架子还在,书没了。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问搬去了哪里。

      问了也没用。

      此刻他站在太傅府西角门外,雪落在睫毛上,他还是没有拂。

      他想起九岁那年,自己蹲在这扇还没掉漆的门槛上等父亲回家。等了三天三夜。母亲来拉他,他不走。管家来劝他,他不听。

      第四日清早,父亲是被抬回来的。

      他问:“爹,你怎么才来?”

      当时他爹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

      玉儿,有些门,不是叩了就有人开的。

      他那时不懂。

      他今夜忽然懂了。

      ——

      谢璥玉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薄雪,往城东去。

      不是回府。

      城东有条老巷,叫甜水井。巷口卖糖炒栗子,巷尾打铁,几十年不变。谢璥玉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北征,战甲被敌军副将一刀劈裂了护肩,回京后就是来这里补的。

      他把那枚护心镜碎片搁在案板上。

      老铁匠眯起眼,把碎片凑近炉火。

      炉膛里的炭烧得正旺,风箱呼哧呼哧响着,将火光吹得一明一暗。铁匠铺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里浮着铁锈和炭灰的气息。

      老铁匠看了很久。

      “这物件,”他开口,声音像磨钝的刀,“是靖国公府的制式。”

      谢璥玉没有说话。

      “十三年前,我补过一副。”老铁匠把碎片翻过来,借着炉火看背面的纹路,“那副铠甲送来的时候,护心镜还是完整的。”

      他顿了顿。

      “只是上头有一道刀痕。”

      “从前心贯穿到后背。”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光在老铁匠脸上跳动。

      谢璥玉开口。

      “刀痕是什么样的?”

      老铁匠看着他。

      “窄口。深。刃入骨三分。”

      他把碎片放下。

      “不是北境蛮族的刀。”

      炉火在谢璥玉眼底跳动。

      他没有接话。

      他把碎片收回去。

      “修好它。”

      老铁匠点点头,没有问价钱,没有问期限。

      风箱又响起来。

      ——

      从打铁铺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谢璥玉牵着马,在巷口站了片刻。

      雪不知何时停了。巷口的糖炒栗子收了摊,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翻身上马。

      往太傅府去。

      ——

      太傅府西角门。

      门楣上的灯笼换了一盏,比昨日亮些。灯穗是新换的,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风一吹,轻轻晃着。

      谢璥玉叩门。

      三声。

      门开了。

      不是苍头。

      是沈昭明。

      他立在门槛内,月白中衣,长发披散,肩头随意搭了件霜色外袍,料子很薄,风一吹就往一边滑。他身后是昏暗的廊道,再往里,东厢窗里透出一豆烛火。

      他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却仿佛是造物主留在这世间的宠儿,连光都为他驻留,明明灭灭。

      平添一分神性。

      谢璥玉看着他。

      沈昭明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那道他跨过三回的门槛,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巷口灌进来,将沈昭明垂落的长发吹起几丝。他没有拢,也没有退。

      谢璥玉先开口。

      “八年前中秋宫宴,”他说,“你从御阶上走下来。”

      沈昭明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从我身侧经过。”

      谢璥玉往前迈了一步。

      “你的袍角擦过我的靴尖。”

      他停在门槛前。

      “那夜你没有看我。”

      他顿了顿。

      “但事后你查了我。”

      沈昭明没有说话。

      也没有否认。

      良久。

      他开口。

      “是。”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轻。

      谢璥玉没有问为什么。他等着。

      沈昭明垂下眼。

      “八年前中秋,你在殿外替谢老将军挡了一刀。”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刺客扮作内侍,刀从暗处来。”

      他顿了顿。

      “满殿勋贵,无人看清。”

      他抬起眼,看着谢璥玉。

      “只有你,头也不回,反手把刀架住了。”

      谢璥玉愣住了。

      他早忘了这件事。

      那年他十五岁,刚从北境回来,手比脑子快。刺客的刀递向父亲后心时,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抬手,架刀,反手一拧。

      刺客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后来人被带走了,御前论功,他推说瞎猫碰上死耗子。

      没人追问。

      他也没放在心上。

      ——沈昭明怎么会记得?

      他那时甚至不认识沈昭明。

      沈昭明没有看他。

      他垂着眼,声音平铺直叙。

      “那夜你在殿外候赏。我站在御阶上。”

      他顿了一下。

      “我那时想——”

      他没有说下去。

      谢璥玉往前迈了一步。

      “想什么?”

      沈昭明迎着他的目光。

      “这个人,手很快。”

      谢璥玉盯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沈昭明垂下眼,不愿直视那双眼睛。

      “后来我查了你。”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旧档。

      “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替父挡刀,十七岁打马御街,把御史家公子的腿打折。”

      他顿了顿。

      “京城第一纨绔。”

      “谢、璥、玉。”

      谢璥玉没有说话。

      沈昭明抬起眼。

      “这样的人,不该来赴宫宴。”

      他声音很轻。

      “不该恰好迷路到冷宫。”

      他顿住。

      没有说下去。

      谢璥玉却替他说了。

      “你觉得我是故意来的?”

      沈昭明没有回答,抿了抿唇,仿佛是怕冷,往后退了几步。

      谢璥玉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越过了门槛。

      他站在门内了。

      “沈昭明,”他说,“八年前你查完我,然后呢?”

      沈昭明没有回答。

      谢璥玉再往前一步。

      “然后呢?”

      沈昭明看着他。

      “然后,”他说,“我把你的名字记下了。”

      谢璥玉等了一会儿。

      “就这?”

      沈昭明没有答。

      谢璥玉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嘲弄,不是讥诮。

      是那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偏偏压不下去的笑。

      “一个名字,”他说,“你记了八年?”

      “要不是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了,沈太傅。”谢璥玉挑起了逗人的心思,插科打诨的说了声,声线因为调侃而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的劲。

      沈昭明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一点烛火映出的光。

      良久。

      “世子,”他说,“八年前那夜,我还不确定。”

      谢璥玉问:“不确定什么?”

      沈昭明没有答。

      他转过身,走向案边。

      谢璥玉这才看清他身后那方桌案。

      护心镜的碎片摊在上面。老铁匠没有收走,他把它们一片一片拼回了原形,用一块素绢垫着。裂纹还在,最深的那道从正中央斜斜劈开。

      沈昭明伸出手。

      指腹抚过那道刀痕。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谢璥玉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背对他的身影。

      他开口。

      “沈昭明。”

      那人没有回头。

      谢璥玉说:

      “你是不是等了我八年?”

      ——

      烛火跳了一下。

      沈昭明的手停在刀痕上。

      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孩童初学人语,艰难地,犹豫地将自己要说的话吐露了出来,即使这样,这人的声音都是轻的。

      就像像雪落进雪里。

      “世子。”

      他顿了顿。

      “西角门的门闩,我换了八根。”

      谢璥玉没有说话。

      沈昭明没有回头。

      后者把手从护心镜上收回来,然后他拿起最边缘那片碎片,翻过来背面朝上。

      谢璥玉看见了。

      那上面刻着一个字。

      很小。

      被刀痕划过去一半,笔画都断了。

      是他九岁那年刻的。

      等。

      ——

      谢璥玉认出了那个字。

      他九岁那年,父亲每天卯时出门,戌时归家。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法,说在父亲必经的路上刻一个“等”字,父亲就会早点回来。

      他蹲在书房门口,用父亲案上那把裁纸刀,刻了半个时辰。

      刻完才发现刻歪了。

      他怕被父亲发现,又用小刀把刻痕刮浅了些。

      后来父亲还是发现了。

      没有罚他。

      只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再后来,阖府迁出旧宅那天,他跑回去找那个字。

      门槛被踏破了。

      书房门口的砖被人撬起来换过。

      他没找到。

      他以为早就不在了。

      ——它怎么会在靖国公的护心镜上?

      ——

      沈昭明将那枚碎片放回案上。

      他没有解释。

      只是把碎片放回原处。

      然后转过身。

      看着谢璥玉。

      “世子,”他说,“你还有想问的吗。”

      谢璥玉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父亲说的话。

      ——玉儿,有些门,不是叩了就有人开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沈昭明面前。

      他从心口摸出那枚护心镜碎片。

      ——不是桌上那片刻着字的,是方才他从城西旧宅一路攥回来的那片。

      他把碎片放回沈昭明掌心。

      “这门,”他说,“我以后天天来叩。”

      话音未落,又顿了顿。

      “你记得换门闩。”

      沈昭明低下头。

      看着掌心里那片被体温焐热的碎片。

      它太薄了,边角硌得人生疼。

      他没有松开,反而轻轻的收拢了手指,将那片碎片攥进掌心。

      ——

      窗外不知何时又落雪了。

      谢璥玉站在廊下,没有走。

      他忽然想起今夜在打铁铺,老铁匠说的那句话。

      不是北境蛮族的刀。

      他侧过头,隔着半道门槛,看着门内那人。

      “十三年前那刀,”他说,“你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劈的?”

      沈昭明立在门内。

      他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

      良久。

      “查到了。”

      谢璥玉等着。

      沈昭明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抬起眼,与谢璥玉对视。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

      谢璥玉没有再问。

      他只是说。

      “下次动手,叫上我。”

      “这种一听就焉坏的事,怎么能没有我谢璥玉在场呢。”

      沈昭明看着他。

      谢璥玉没有躲,目光直直的盯着沈昭明,仿佛要将这人看透,也让自己能够一直记得这个人的存在。

      “我欠你一个名字。”

      沈昭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

      “世子今夜问得太多了。”

      谢璥玉笑了一下,转而又调侃了一声。

      随即转过了声,走进风雪里。

      靴尖踏过新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红衣鲜艳似血,在这寒风里,像是无路可归的仙人,探了红尘,忘了来时路。

      谢璥玉走出七步。

      雪落在肩上。

      他没有回头,却吊儿郎当的大声喊了句:

      “沈昭明!”

      身后没有应。

      他也不恼,只是越发孩子气的笑起来,又是一句呼喊。

      “你等到了。”

      ——

      太傅府西角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

      沈昭明立在门内。

      很久没有动,雪就静静的落在他肩头。

      他垂着眼。

      掌心里那枚碎片已经重新染上他的体温。

      指腹描过那个刻痕钝化的“等”字。

      描了很久。

      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

      从九岁,到今夜。

      窗外风雪渐歇。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嗯。”

      ——

      翌日清晨。

      太傅府传出消息:太傅病体未愈,继续告假。

      朝中无人敢议。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将手中的茶盏搁下。

      “太傅又告假了?”

      内侍躬身:“是,今早传出来的消息。”

      太子没有说话,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

      “谢家那位世子,”他问,“近日在忙什么?”

      内侍愣了一下。

      “回殿下,世子他……昨儿去了城西旧宅,后来去了趟城东打铁铺,夜里——”

      他顿了顿。

      “夜里去了太傅府。”

      太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知道了。”

      却是没有再问了。

      ——

      太傅府东厢。

      沈昭明立在窗边,月白中衣,青丝未束,容色胜雪,眉目淡如远山。

      案上放着那只崭新的黄花梨木门闩。

      他没有叫人来装。

      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才把门闩从案上拿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

      指腹抚过木料光滑的纹理。

      粗了三分。

      他握了一会儿后才将它重新放下,藏回了盒子深处。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把那半扇窗推开一寸。

      冷风灌进来。

      他没有关。

      他想着,今夜那人应该还会来,自己前些日子也才刚答应过不关窗,便是怎么也不能拂了世子爷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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