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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山最后一天 林巷五点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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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很沉。
他躺了半个小时,躺不下去,干脆起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冷飕飕的,带着一点雾气的潮湿。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积着一层白霜,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
他站在窗边,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点的时候,他出门了。
走在巷子里,四周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但其实没有。那是露水。
走到村口的时候,六点四十五。
他来得早了。
但他刚站定,就看见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沈知野。
那个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清晨的雾气在他身后慢慢散开。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整齐一点,像是特意打理过。
他看见林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早了。”他说。
林巷看着他。
“你也来早了。”他说。
沈知野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几点起的?”沈知野问。
林巷想了想。
“五点。”
沈知野挑了挑眉。
“这么早?”
“睡不着。”林巷说。
沈知野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五点四十起的。”
林巷看着他。
“那你走过来要四十分钟,”他说,“五点四十起,来不及。”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得挺清楚。”他说。
林巷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吧。”沈知野说。
他们往村里走。
清晨的村子比白天更安静。那些老房子沉默地立着,门窗紧闭,屋顶的瓦片上积着一层白霜。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起来闷闷的。
林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沈知野跟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走到那棵大樟树底下,林巷停下来。
樟树还是那棵树,又粗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的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了,绿莹莹的。
林巷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枝叶。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它还在。”林巷忽然说。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这棵树。”林巷说,“上次来的时候,我以为下次来就没了。”
他顿了顿。
“但它还在。”
沈知野没说话。
林巷低下头,看着那口井。
“井也在。”他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沈知野退后几步,靠在旁边的一面矮墙上,安静地看着。
这次林巷画得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他的目光在树和纸之间来回移动,手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怕来不及。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这棵大樟树,树干,树枝,树叶,树下的井。但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影子——是两个站着的人,一个在画,一个在看。
沈知野看着那两个影子,愣了一下。
“这是……”他开口。
林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画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到那个有小院子的门口。
门还是虚掩着,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还是那个小院子,青砖地,杂草,石榴树。但石榴花已经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林巷站在门口,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花没了。”林巷说。
沈知野点点头。
“但树还在。”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石榴树上,表情很平静。
“画下来,就还在。”他说。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又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这次他画得更快。
他画院子,画青砖地,画杂草,画那棵石榴树。他画满树的绿叶,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画地上那些细碎的影子。
画完最后一笔,他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
画上是这个小院子,和他们第一次来时不一样——没有花,只有满树的绿。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野觉得这幅画比那幅有花的更好看。
“好看。”他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画纸上。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他们走出巷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尾,又看见那片茶园。
山坡上的茶树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有雾气在山坡上慢慢飘动,把那些茶树遮得朦朦胧胧的。
林巷站在村口,看着那片茶园。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
“上去看看?”他问。
林巷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茶田间的小路往上走。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茶树叶子上,亮晶晶的,一碰就往下掉。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茶香,混着雾气,闻起来很舒服。
走到半山腰,林巷停下来,回头往下看。
整个村子都在脚下。黑瓦白墙,错错落落,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林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沈知野也看着。
“真好看。”沈知野说。
林巷转过头看他。
“什么?”
“这个村子。”沈知野说,“在雾里的样子。”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沈知野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山下的村子。
“它快没了。”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嗯。”
“下个月就拆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们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
然后林巷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
他画山下的村子,画那些黑瓦白墙,画那些升起来的炊烟,画那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太阳越升越高,雾气慢慢散开,山下的村子越来越清晰。
林巷画完最后一笔,停下笔,看着画纸。
沈知野凑过去看。
画上是这个村子,在晨雾里的样子。那些房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纱。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一直飘到天上。
“好看。”沈知野说。
林巷看着画纸,没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山顶。
山顶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从这里看下去,整个西山都收在眼底。村子,茶园,溪流,远处的镇子,更远处的山。
林巷站在那里,看着远方,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你还会来吗?”沈知野问。
林巷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远方。
“这个村子没了之后,”沈知野说,“你还会来西山吗?”
林巷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可能不会吧。”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山顶,风吹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巷忽然开口。
“你呢?”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你会走吗?”林巷问。
他看着沈知野,目光很平静。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暂时不走。”他说,“至少这个雨季不走。”
林巷愣了一下。
雨季。
雨季早就过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看着沈知野,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他说。
他们站在山顶,看着远方,看着太阳越升越高,看着雾气完全散开,看着山下的村子越来越清晰。
该回去了。
他们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有点发烫。
他们走过小石桥,走上土路。
走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沈知野。”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嗯?”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今天,”他说,“谢谢你。”
沈知野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跟上去,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回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巷子里的青石板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岔路口,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岔路口,太阳在头顶晒着,把影子缩得很短。
“下午……”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下午你来吗?”他问。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旁边的墙。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知野笑了。
“来。”他说,“四点下班,四点半到。”
林巷点点头。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林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但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刚才的事。
站在山顶的时候,林巷问他会不会走。
他回答了。
他说暂时不走,至少这个雨季不走。
雨季早就过了。
但他知道,林巷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下午。
四点半。
阁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