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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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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第二天起得很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醒那么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怎么也睡不着。
干脆起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对面屋顶的瓦片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洗漱,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桌边,看着墙上那些画。
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在那幅渡口的画上。
画上的人还是背对着画面,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河面。
他盯着那个背影,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旁边,开始画画。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半。
他愣了一下。
他画了三个多小时,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画架上的画——是昨天没画完的那幅,渡口,柳树,河水,还有那个背影。他今天又加了很多东西,河水上的光斑,柳树的枝条,还有远处模糊的山的轮廓。
那个背影还在那里,站在柳树底下。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去煮面。
吃完面,他洗了碗,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太阳很好,天很蓝,对面屋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他看着那些麻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那把天蓝色的伞拿下来,撑开,又收起来,撑开,又收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最后他把伞挂回去,走回窗边,继续看着楼下。
两点的时候,他看见沈知野从巷口走进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点了点头。
沈知野笑了,然后往楼梯口走。
林巷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边等着。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
然后沈知野出现在楼梯口。
他今天穿着那件灰色的短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有一点汗。看见林巷站在门口,他笑了一下。
“来了?”
林巷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沈知野走进来。
他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
“你上午画画了?”他问。
林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知野指了指画架。
“颜料没干。”
林巷低头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确实还湿着,有些地方反着光。
“嗯。”他说,“画了一会儿。”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
“这是昨天那幅?”他问。
“嗯。”林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早上又加了点东西。”
沈知野点点头。
他看着画上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林巷。
林巷的目光落在画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野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画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画架前面,安静地看着那幅画。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野开口。
“这个背影,”他说,“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巷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画,表情很平静。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画。
他想了一会儿。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画。”
沈知野点点头。
“那下次,”他说,“画个正脸的。”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让我看看你画得像我吗。”他说。
林巷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把目光移开,走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递给沈知野。
沈知野接过来,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林巷开口,“你有事吗?”
沈知野摇摇头。
“没有。”他说,“四点才去店里。”
林巷点点头。
他站在窗边,想了一会儿。
“那……”他开口,又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那陪我去个地方。”他说。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镇子东边。”林巷说,“有个老铁匠铺,快关了。”
沈知野看着他。
“去画画?”
“嗯。”林巷说,“最后画一次。”
沈知野点点头。
“好。”他说。
他们出门。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巷子里的青石板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知野走在他旁边,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了很久,林巷忽然开口。
“那个新来的,”他说,“今天在店里?”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在。”他说,“下午四点接班。”
林巷点点头。
“他……”他顿了顿,“怎么样?”
沈知野想了想。
“还行。”他说,“话不多,干活挺认真的。”
林巷没说话,又走了一段。
“他是……”他又开口,顿了顿,“什么性别?”
沈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Beta。”他说,“怎么?”
林巷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知野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巷看着前面的路。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沈知野没再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巷又开口。
“他以后,”他说,“天天在店里?”
沈知野想了想。
“应该是。”他说,“老板招的长工,不是临时的。”
林巷点点头。
他看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沈知野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捏得很紧。
“怎么了?”沈知野问。
林巷摇摇头。
“没什么。”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叫周远,二十七岁,本地人。以前在厂里干活,厂子倒了,就来这儿了。”
林巷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表情很平静。
“你问这些,”他说,“我就告诉你。”
林巷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我没问你这些。”
沈知野笑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告诉你。”
林巷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老街,走到镇子东边。
这边比林巷住的那边还破,房子更旧,路更窄,两边全是快要塌的屋子。有些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黑洞洞的,有些门关着,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走到一条巷子尽头,林巷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各种铁器——锅,铲子,火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棚子旁边有一个炉子,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黑漆漆的,只剩下一点余烬。
棚子底下坐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全白了,正低着头在磨什么东西。
林巷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
沈知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头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他说,“好久没见。”
林巷点点头。
“您好。”
“又来画画?”老头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
“嗯。”林巷说,“最后画一次。”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没说话。
林巷走进院子,在棚子旁边找了个地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沈知野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林巷画画,看着那个老头继续磨东西,看着棚子底下那些黑漆漆的铁器,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头磨东西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秋天的风。
林巷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很仔细。
他画棚子,画炉子,画那些铁器,画老头低头磨东西的样子。
画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沉,院子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
他终于停下笔,看着画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包里。
他走到老头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老头。
沈知野没看清是什么。
老头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收着。”
林巷点点头。
“谢谢您。”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和沈知野一起离开。
走了很远,沈知野才问:“你给他什么?”
林巷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沈知野没再问。
他们走回那条老街,走到岔路口。
林巷停下来。
“我往那边。”他说。
沈知野点点头。
林巷没动。
沈知野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岔路口,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明天我去西山。”他说,“那个村子,最后看看。”
沈知野点点头。
“几点?”
“早上。”林巷说,“早点去。”
沈知野看着他。
“那我七点,”他说,“在村口等你。”
林巷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知野。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巷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野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林巷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沈知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很淡。
他走在巷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老铁匠铺,那些黑漆漆的铁器,还有林巷递给老头的那个东西。
他没看清是什么。
但他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就像那些画一样。
画下来,就还在。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明天。
明天七点,西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