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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阁楼的下午 林巷回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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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巷回去之后,没再画画。
他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然后他去洗了把脸,把早上煮面的锅刷了,把桌子擦了,把那几管新买的颜料摆整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是闲不下来。
做完这些,他又站回窗边,看着楼下。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个人走过,走得慢慢的,消失在巷口。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半。
还有四个小时。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架旁边,随手抽了本书出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他走到画架旁边,看着那幅没画完的画,看了两眼,又走开。
他又站回窗边。
太阳很好,晒得对面屋顶的瓦片发亮。有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他看着那些麻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灰色的短袖,走得很快。
他愣了一下。
不对。
那个人走近了一点,他看清了——不是沈知野,是另一个人,比他矮一点,胖一点,不认识。
他把目光收回去。
心却跳得快了一点。
他站在窗边,继续看着楼下。
两点。
两点半。
三点。
三点半。
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移,看着对面屋顶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看着巷子里走过一个又一个人。
都不是。
四点十分的时候,他又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
这次是沈知野。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跑过来。
跑到楼下的时候,沈知野抬起头,往上看。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
沈知野喘着气,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点了点头。
沈知野笑了,往楼梯口跑。
林巷转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站在门边等着。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比平时响得多,也快得多。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然后沈知野出现在楼梯口。
他跑得有点喘,额角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林巷站在门口,他笑了一下,扶着门框喘气。
“跑过来的?”林巷问。
沈知野点点头,还在喘。
“四点下班,”他说,喘了一口气,“跑过来的。”
林巷看着他。
他站在门边,看着这个人扶着门框喘气的样子。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他说。
沈知野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继续喘气。
林巷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沈知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谢谢。”他说,喘气终于平了一点。
林巷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野喝完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怎么了?”沈知野问。
林巷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他把目光移开,走到窗边。
沈知野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落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把那些黑瓦染成了橘红色。
“你今天画画了吗?”沈知野问。
“没有。”林巷说,“画不动了。”
沈知野点点头。
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忽然开口。
“我今天在店里,”他说,“一直在看钟。”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四点的钟响的时候,”他说,“我跑了出去。”
他顿了顿。
“周远在后面喊我,问我去哪。我没理他。”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侧脸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巷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窗外。
“你跑多久?”他问。
“十几分钟吧。”沈知野说,“平时走要二十五分钟。”
林巷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
“下次别跑了。”
沈知野转过头看他。
“什么?”
“下次别跑了。”林巷说,还是看着窗外,“慢慢走就行。”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的侧脸。
林巷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沈知野看见了。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更红了。
林巷忽然转身,走到桌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对折着的。
他走回来,递给沈知野。
沈知野接过来,打开。
是一幅画。
画上是他们两个——站在山顶的背影,并排站着,看着远方。风吹着他们的衣服和头发,远处是那个村子,茶园,溪流,还有更远的山。
沈知野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昨天晚上。”林巷说。
他看着窗外,没看沈知野。
“睡不着,”他说,“就画了。”
沈知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画上的两个人,站得很近。
不是挨着,但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他想起今天在山顶,他们也是这样站着。
他看着画上那两个背影,又看看身边的林巷。
林巷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耳朵尖还红着。
沈知野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握在手里。
“这个,”他说,“给我吗?”
林巷转过头看他。
沈知野的目光落在画上,又抬起来,看着他。
“嗯。”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谢谢。”他说。
他把画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林巷看着他那个动作,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又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饿了。”
沈知野看着他。
“煮面?”他问。
林巷点点头。
“只有面。”他说。
沈知野笑了。
“好。”他说。
林巷走到角落里,拿出那个小电锅,又拿出两包方便面。
沈知野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我帮你?”他问。
林巷看了他一眼。
“你会?”
“不会。”沈知野老实地说,“但可以学。”
林巷没说话。
他把锅放好,接了水,插上电。
沈知野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做这些事。
水烧开的时候,林巷把面放进去,拆调料包,放调料。
沈知野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上有一些细小的疤,像是被颜料或者别的东西弄的。但动作很稳,不慌不忙的。
“你经常煮面?”他问。
“嗯。”林巷说,“只会煮面。”
沈知野点点头。
“我也只会煮面。”他说。
林巷看了他一眼。
“那你刚才说不会。”
“我说不会帮你。”沈知野笑了,“怕给你煮坏了。”
林巷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沈知野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面煮好的时候,林巷端了两碗过来,放在桌上。
和上次一样,一碗里有两个荷包蛋,一碗里只有一个。
沈知野看着那两碗面。
“怎么你每次都给我两个蛋?”他问。
林巷坐下,拿起筷子。
“你跑过来的。”他说,“补补。”
沈知野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巷。
林巷低着头,已经开始吃了。
沈知野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
但一点也不尴尬。
吃完,林巷把碗收了,洗了。
沈知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很淡。对面屋顶的瓦片变成了深灰色,在暮色里沉默着。
林巷洗完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窗外。
看着那点余晖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天变成深蓝色,看着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该走了。”沈知野说。
林巷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
林巷开了门,站在门口。
沈知野走出去,站在楼梯口。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明天……”林巷开口。
他顿住。
沈知野看着他,等他说话。
林巷想了想。
“明天我画画。”他说,“在家。”
沈知野点点头。
“那我下午过来?”他问。
林巷看着他。
沈知野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自然的事。
林巷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知野笑了。
“那我走了。”他说。
林巷点点头。
沈知野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巷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林巷说。
沈知野笑了。
“好。”
他继续往下走。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林巷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
直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看着那把天蓝色的伞,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过了一会儿,沈知野出现在巷子里。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往上看。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看了一眼。
沈知野抬起手,挥了挥。
林巷没动。
但他的手,也抬起来了一点。
只是一点。
沈知野看见了。
他笑了,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口。
林巷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沈知野跑过来的样子,扶着门框喘气的样子。
想着他说“周远在后面喊我,我没理他”的样子。
想着他看那幅画的样子,小心地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些画。
看着那幅渡口的画,画上的人背对着画面,站在柳树底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画架旁边,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颜料。
他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在山顶,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方。
不是背影。
是侧脸。
他想试试,能不能画出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