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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09 赴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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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到焚骨城那天,雪停了。

        来的是一队禁军,黑甲红缨,马蹄踏碎了城门外三里处的薄冰。为首的宦官捧着明黄卷轴,站在议事厅正中,尖着嗓子念完了那道旨意。

        召焚骨侯入京述职。

        满屋子的人跪着,没人抬头。阿重跪在最前面,听见“述职”两个字的时候,攥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述职。说得好听。二十年没召见过一次的人,偏偏在侯爷二十五岁这一年召见。他抬头去看沈骨。

        沈骨坐在主位上,没跪。他接过那道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

        宦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不敢说什么,弯着腰退了出去。

        人一走,议事厅就炸了。

        “侯爷不能去!”阿重第一个站起来,“这是鸿门宴!陛下忌惮北境兵权,这次召见分明是——”“是什么?”沈骨打断他。

        阿重咬着牙:“是囚质。”

        沈骨放下茶盏。

        “我知道。”

        满屋寂静。

        沈骨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底下的人。这些跟了他十二年的旧部,一个个脸色铁青。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三万北境死士,打得过整个朝廷吗?”

        没人回答。

        “打不过。”他自己答了,“我去了,你们还能活着。我不去,你们都得死。”

        阿重还要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了。

        “此事不必再议。”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备车马,三日后启程。”

        他推门出去。

        苏眠站在东院门口等他。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阿鹊先一步跑回来报了信,说得颠三倒四,但关键的几句没漏——入京,述职,囚质。

        沈骨走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着他。

        “去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白的,眼尾那抹绯红已经很多天没看见了。自从那一夜之后,那抹红就一天比一天淡,淡到现在几乎像没中过毒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很短。

        松开的时候,她看着他。

        “我跟你去。”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拒绝。

        “好。”

        三日后,他们离开焚骨城。

        出城的时候,阿重带着三万死士站在城门外,黑压压一片,谁都没有说话。沈骨骑马走在最前面,苏眠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马车经过城门的时候,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见阿重单膝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

        只有沉默的、一场没有声音的送别。

        苏眠放下车帘。

        北境到京城,两千里路。来的时候是他背着她走,回去的时候是马车拉着他们。一路上他们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大多数时候,她靠在他肩上,他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荒野。

        经过南疆边界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片瘴林的方向。雾还在,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林子深处那间木屋。

        “想回去吗?”他问。

        她摇头。

        “不想?”

        “一个人回去,没意思。”

        他没接话,把车帘拉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入京那天下着小雨。

        京城和北境不一样。北境是硬的,冷的,空旷的。京城是软的,湿的,挤的。青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人。马车走得很慢,苏眠听见外面的喧闹声,有人在叫卖,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

        她没有掀帘子看。

        京城给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北境那种刀割一样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潮乎乎的冷。

        他们被安排在驿馆。

        名义上是驿馆,实际上是一座带院子的牢笼。门口有禁军守着,院墙很高,墙头嵌着碎瓷片。沈骨一进去就四处看了看,然后回来坐在院子里那把石椅上,抬头看天。

        苏眠站在他旁边。

        “四面都有人看着。”她说。

        “嗯。”他说,“意料之中。”

        第三天,宫里来了人。

        是九皇子沈璧。十九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常年有病容,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药味。他见了沈骨,很规矩地行了个礼。

        “皇兄。”

        沈骨坐着没动。

        “你来做什么?”

        沈璧笑了笑,那笑里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看看你。父皇让我来的。”

        沈骨不说话。

        沈璧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卷旧书,封皮已经黄了。

        “这是我小时候在冷宫的废殿里捡到的。上面有你的字。我想着……应该是你的东西。”

        沈骨接过来,翻开。是很旧的东西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他十二岁时用炭条写的字,歪歪扭扭,记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天气,冷宫的伙食,疼了几次。

        他看了几页,合上了。

        “谢了。”

        沈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皇兄跟我说谢谢了。”他喃喃道,像是确认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着沈骨。“皇兄,父皇召你入京,不全是坏事。我会想办法的。”

        沈骨看着他,没应。

        沈璧转身走了。

        苏眠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他不一样。”

        “他是冷宫里长大的,”沈骨说,“跟我一样。只是没摊上我这样的命。”

        苏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拿着那卷旧书的手上。

        第五天,萧太后的旨意到了。

        召焚骨侯与“南疆随行女子”入宫觐见。

        苏眠站在廊下听着宦官念完,没什么反应。沈骨从屋里出来,脸色沉了一瞬。

        “我一个人去。”

        苏眠转头看他。

        “太后指名要见的,是我。”她说。

        “太后要见的不是人,”沈骨说,“是你身上的烬毒。”

        苏眠看着他。

        “所以更要去。”

        沈骨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没再拦。

        寿康宫很大。苏眠走进去的时候,满殿的香料味扑过来,浓得让人发闷。萧太后坐在上面,银簪满头,指套寸长,手里转着紫檀念珠。她低着头看跪在下面的两个人,目光在苏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她手腕上。

        “抬起头来。”

        苏眠抬起头。

        萧太后看了她一会儿。“你就是那个南疆来的?”

        “是。”

        “长得倒是……像个人样。”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听说你身上有样东西,叫烬毒?”

        苏眠没有说话。

        萧太后把念珠搁在膝上。“哀家听闻,烬毒是天下至毒。也听闻,烬毒可解,解的方法要用另一个人的命来换。你绑了他,”她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沈骨,“对吧?”

        满殿寂静。

        沈骨开口了。“太后召见臣,是为叙旧,还是为别的?”

        萧太后看向他,眼神冷淡。“哀家不过是问几句。焚骨侯不必如此紧张。你那个娘,当年也是这样护着先帝,护到死。如今换成你护着别人了。”

        沈骨的手在袖中攥紧。

        苏眠注意到了。她抬起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像是无意的,指尖碰了碰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银丝。

        沈骨的手松了松。

        萧太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笑了一下。“有意思。”

        出宫的路上,沈骨一直没说话。

        到驿馆门口时,他才开口。“你不该来。”

        “她不敢动我。”苏眠说,“她要的是烬毒,不是我的命。我的命没了,烬毒也没了。”

        沈骨看着她。

        “你倒是想得清楚。”

        “在瘴林活了五年,”她说,“想不清楚的事,活不到现在。”

        那天夜里,圣旨又来了。

        不是召见。是交易。

        皇帝要烬毒本源。给了,沈骨可以活着离开京城,回北境,永不入京。不给,即刻问斩。

        宦官念完旨意的时候,驿馆的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雨声。

        沈骨站起来。“回去告诉陛下,”他说,“焚骨侯的命,不劳别人替。”

        宦官犹豫了一下。

        “侯爷,陛下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说了,不换。”

        宦官走了。

        苏眠站在廊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她走到沈骨面前。

        “你不让我换。”

        沈骨看着她。“不让。”

        “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你死了,我同样活不了。”

        她看着他。很久。

        “沈骨,”她说,“你从前不是最不信这些东西的吗?”

        他没回答。

        她上前一步,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明天我去见皇帝。”

        他攥住她的手腕。“苏眠。”

        她看着他。他没有松手,握得很紧。

        “你说过你不怕死。”他说。

        “是。”

        “我怕。”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沈骨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地笑。很浅,但眉眼都弯了,那道已经淡得快没了的绯红,在她笑的时候又亮了一下。

        “我知道你怕。”她说,“可我现在也怕。我怕你死。”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

        她抽出手,转身走进屋里。

        第二天,苏眠独自进了宫。

        大殿很高,很空,说话有回声。永宁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玉盏。他比萧太后年轻一些,但脸色更差,常年服丹药留下的青灰气色。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苏眠,把玉盏往前推了推。

        “烬毒本源,”他说,“放进来。”

        苏眠没有动。

        “你知道规矩,”永宁帝说,“给了,沈骨活着回去。不给,他今日问斩。”

        苏眠看着那个玉盏。

        然后她抬起手。

        指尖凝出一滴血珠。猩红到近乎黑色,凝而不散,比初见那晚更浓、更沉。它在她指尖悬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落进玉盏里。

        玉盏里的水泛起一圈暗红。

        苏眠低下头,看着那圈红慢慢散开。

        她知道,烬毒本源离体的那一瞬,她命不过三月。

        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沈骨身上的焚骨毒就解了。毒丝会慢慢褪去,他的心跳会恢复正常,他能活过二十五。

        能活得很久。

        比她的三个月久得多。

        她收回手。

        永宁帝挥了挥手。“退下吧。”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殿外下着小雨,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很稳,和苏眠平时走路一样稳。

        她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很急。

        是沈骨的声音。

        她回过头。

        沈骨冲破殿外的禁军拦阻,快步朝她走来。他浑身是雨,头发湿透了,衣袍贴在身上。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腕间那道银丝已经极淡了,淡到快要透明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丝。

        “你做了什么?”

        苏眠看着他。

        雨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擦。

        “让你活着。”

        沈骨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谁让你替我做主的?”

        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冷冽的味道。

        “我自己。”

        他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

        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背后,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旧疤。那道疤底下,不再有心脉焚毁的暗红了。

        她把手贴在那里。

        “沈骨。”她说。

        他低头。

        “你还记得你在马车里问我的话吗。”

        他记得。“下辈子,还绑吗。”

        “我说不绑了。”她说,“换你绑我。”

        他抱着她,没有动。

        雨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银丝上。

        “你答应我,”她说,“好好活着。”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苏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凉的,混着雨水。

        “我不答应。”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腕间那道快要消失的银丝。

        “你听着,”他说,“你的三个月,我陪你。一天不少。”

        苏眠没有应。

        雨声很大。她靠回他怀里,闭了闭眼。

        那道银丝,在她腕间,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像烬毒烧到最后,剩的那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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