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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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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从宫里回来的那天夜里,薛砚来了。
是阿重快马从北境叫来的。老头子背着药箱进了驿馆,看见苏眠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拉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
院子里很静,只有雨声。
薛砚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把了左手,又换右手,换了两回,最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苏眠。
“三个月。”他说。
沈骨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苏眠看了薛砚一眼,点了点头。
“够了。”她说。
薛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眼沈骨的方向,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开始翻药箱,从里面摸出几个小瓷瓶,一包一包地堆在桌上。
“这些是续脉的,这些是止痛的,这些是补气血的。”他一边码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每天一副,煎两遍,早饭前晚饭后。疼得厉害的时候吃这个红色的,不疼的时候吃这个白的。别喝凉的,别着风,别……”
“薛砚。”苏眠打断他。
老头子停下手,抬起头。
苏眠看着他,说:“谢谢。”
薛砚看着她,忽然偏过头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抹雨还是抹别的什么,然后背起药箱,大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在京城的医馆等消息。有事随时叫我。”
门开了又关上。
院子里只剩雨声。
沈骨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三个月。”
“嗯。”
“一天不少。”
“嗯。”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这三个月,你想做什么?”
苏眠看着他。
她想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屋檐上的水滴换了一个节奏。
“回南疆。”她说。
沈骨看着她。
“瘴林,”她说,“那个木屋。我想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
“好。”
他们第三天离开京城。
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天没亮就出了驿馆,两匹马,一车简单的行李。沈璧来送过,站在城门口,隔着雨看着他们远去,没有上前打扰。他手里攥着一卷东西,是那本从冷宫废殿里捡到的旧册子,他本想还给沈骨,想了想,又收回了袖中。
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苏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起初还能骑马,后来只能坐车。再后来,连坐车都累,大多数时候躺在车里,盖着厚厚的毯子,闭着眼。
沈骨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他不再骑马,和她一起待在车里。她睡着的时候,他就看着她的脸。她醒着的时候,他就握着她的手。她疼的时候,他就把她揽进怀里,像月圆之夜那样抱着她,让她攥着他的衣襟。
从京城到南疆,走了二十三天。
第二十三天的傍晚,瘴林到了。
瘴雾还在,和从前一样灰蒙蒙一片。但苏眠靠近的时候,那些雾又自动让开了,像畏惧、像臣服,也和从前一样。
他抱着她走进林子。
那间木屋还在。枯藤缠着门闩,门板上落了很厚的灰,屋顶的茅草又破了几处,月光从破口漏进来,落在地上。
沈骨把她放在屋里唯一一块干燥的地面上,转身去收拾。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那间小小的木屋里忙来忙去,把带来的毯子铺在地上,把药瓶摆在木桌上,把窗户上的破洞用布堵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法很熟练。她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小时候在冷宫里,也是自己补衣服、自己找吃的、自己熬过每一个毒发的夜晚。
她开口。
“沈骨。”
他回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记得。”
“我那时候说,你死了我没地方活。”
“嗯。”
“那时候是真的。你是锚点,没有锚,船会漂走。”
她顿了顿。
“后来不是了。”
沈骨看着她。
“后来是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月光落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初见的时候还白,眼尾那道绯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但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从一开始的空,到现在满得快要溢出来。
“后来,”她说,“你死了,我不想活。”
沈骨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耳朵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听。”他说。
她听着。
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比第一次听的时候慢了一些,但很稳。没有焚骨毒发前的滞涩,没有心脉焚毁的暗哑。
“你活下来了。”她说。
“嗯。”
“你活过二十五了。”
“嗯。”
她闭上眼睛。她很高兴。她是真的高兴。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处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暖暖的,虽然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沈骨。”
“嗯。”
“你的心,很好听。”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都是相似的。天亮的时候他醒来,给她煎药。药很苦,他每次都备着蜜饯。她喝完药,吃一颗蜜饯,然后靠在他肩上,听外面的瘴林里各种细小的声音。有时候是鸟叫,有时候是风穿过树叶,有时候是某种不知名的小兽踩过枯枝。
她的身体一天一天弱下去。
起初还能自己走到门口坐一会儿,后来只能在屋里挪几步,再后来连坐起来都费劲,大多数时候躺着,看着屋顶那些破漏的地方。他从不离开她半步。夜里她疼醒的时候,他就把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她攥着他,他攥着她,掌心贴着掌心,腕间那道已经看不见的银丝,是唯一还在的东西。
有一天她问他。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遇见我。”
他低头看着她。
“不后悔。”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也没人问。”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睫的影子浅浅地铺在颧骨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沈骨。”
“嗯。”
“你记不记得生辰那天。”
“记得。”
“你哭了。”
他没说话。
她睁开眼,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眉骨那道旧伤疤。
“那是我第一次看你哭。”
“我没哭。”
“你哭了。”她说,“没有眼泪,但你哭了。”
他没再辩。他低下头,让她摸着他的眉骨。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不是十五。但南疆的月亮比北境的圆,也亮。月光从所有的破口漏进来,把整间木屋都照得透亮。苏眠醒着。她近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夜难得清醒,她让他把屋顶的破布掀开一块,让她能直接看见月亮。
他照做了。
月光落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沈骨。”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她。
“你说。”
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从你第一次说想吃甜的。”
她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吻了她。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侧脸上,把这个吻照得清清楚楚。他吻得很慢,很轻,像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夜晚一样。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唇贴着唇,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松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苏眠。”
“嗯。”
“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会哭了。但她的眼眶有点热,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的、终于被允许出来的东西,在她的眼底打了个转,又回去了。
“我知道。”她说。
那天夜里,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睡着了。
沈骨没有睡。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让她靠得舒服。月光从破口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很安静,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他感觉到怀里的重量轻了。
不是身体变轻,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怀里,一点一点地离开了。
他低下头。
她还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那种安静的神情。但他知道,她不在了。
腕间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银丝,在此刻,轻轻地断了。
没有声音。
很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暖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淡去,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瘴林里的鸟开始叫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苏眠。”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进她的发间,很久很久。木屋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把屋顶那块破布又盖了回去。
他抱着她坐了一整天。那天夜里,瘴林里来了人。是阿重。他一路从北境追过来,在瘴林外面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间木屋。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骨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一个人,一动不动。阿重没有进去。他跪在门外,跪了一夜。
第二天,沈骨出来了。
他抱着她,走到瘴林深处。他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挖得很慢,一铲一铲。阿重要帮忙,被他赶走了。
他把她放下去了。
坑边放着一枚玉坠,青白色的,刻着一个“阑”字。他把它放进她手里,合上她的手指。
“替我收着。”他说。
然后他一铲一铲把土填回去。
填完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风穿过瘴林,吹起他的衣袍。阿重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沈骨转过身。
“回去吧。”他说。
阿重愣住。“侯爷,您……”
“回北境。”沈骨说,“焚骨城不能没有人。”
他抬脚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座坟一眼。新填的土是深褐色的,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林子。
“等我。”他说。
声音很轻。
然后他走了。
三年后。
北境,焚骨城。城楼上那面黑色的旗还在,绣着一个“沈”字。旗在,人在。
沈骨坐在城楼上,看着北境一望无际的雪原。他指间绕着一根透明的丝。没有毒,是他自己缠的。
旧部来报:“侯爷,京中来信,陛下愿为您赐婚。”
他没答,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丝。
“告诉她。”他忽然开口,“替我谢过陛下。”
旧部愣住。
“但是不用了。”
旧部退下。
他靠在城墙上,阖着眼。风从城楼上穿过,吹起他披风的角。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不是圆月,是缺了一角的残月。
他忽然睁开眼。
“阿重。”
阿重从城楼的阴影里走出来。“在。”
“备马。”
阿重愣了一下。“侯爷要去哪儿?”
沈骨站起来,看着南边的方向。
“南疆。”
阿重没问为什么。他转身就跑,跑下城楼的时候,撞上了端着茶的阿鹊。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阿鹊吓了一跳,正要骂他,就听见他喊了一句:“备马!侯爷要去南疆!”
阿鹊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红绳。红绳里编着一根断掉的银丝,三年了,一直戴着。
她抬起头,看着城楼的方向。
那里,侯爷还站着。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指间那根透明的丝照得微微发亮。
第二天,沈骨单骑出城。往南,一路不停。第三十天的夜里,他到了瘴林。
瘴雾还在。他走进去,走到那座坟前。坟上的草长得很茂盛,密密麻麻,把新土盖得严严实实。
他在坟前坐下来。
瘴林里的月亮和南疆的一样圆。
他低头,解下指间那根丝。丝很松,轻轻一碰就散了。
他把它放在坟前的草叶上。
“我来了。”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坠。青白色的,刻着“阑”字。那是他在坟里拿出来的——他舍不得让她替他一直收着。
他把玉坠攥在掌心里。
“沈阑。吾儿沈骨,岁岁平安。”他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把玉坠贴在胸口。
“娘。”
他叫了一声。
瘴林里没有回应。但他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像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他躺在坟边。月光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坟头上,落在那枚玉坠上。他把玉坠放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
风穿过瘴林。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
第二天,瘴林里来了一具新骨。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躺在这里。只是每逢月圆,有老人经过瘴林深处,会指着一座无名的坟说——“那里躺着两个人。一个赤脚踩雾,一个握剑随行。”
碑上没有名字。
碑下,同穴。
很多很多年后,南疆瘴林来了一位守墓的僧人。他年纪不大,左手缺无名指。他年年来,春扫落花,冬扫积雪。有人问他守的是谁,他不答。只是偶尔,月圆的夜里,他会坐在坟前,说上几句话。
没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一个孩子,有一回躲在他身后的树丛里,偷听到了一句。
那僧人对着坟头说:“阿眠,我把他还给你了。”
孩子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下的坟。
那坟上,开着一朵花。
很浅的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在风里,轻轻晃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