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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08 同眠 ...

  •   *

      生辰之后,沈骨不回书房睡了。

        头几天,他什么也没说。夜里从校场回来,径直走进东院正房,在榻边坐下来,像往常一样靠着墙闭眼。苏眠也不问,只是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榻。

        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去。但每天早上醒来,那一拳的距离就没了。有时是她的头靠在他肩上,有时是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有时是两个人的手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伸的。

        阿鹊进来送早膳的时候撞见过两回,每次都红着脸退出去,把门关得死死的。后来她学乖了,进门之前先在廊下重重咳一声,听见里面有动静了才推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

        那天夜里,苏眠先醒的。

        屋里很静。炉火压过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炭底,映在帐子上,昏昏地晃。她偏过头,看见沈骨睡着的样子。他侧躺着,面朝着她,呼吸很浅很匀。睡着的时候,他眉骨那道旧伤疤显得比白天深,眼窝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是常年不睡整觉落下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正要收手,他的眼睛睁开了。

        四目相对。

        屋里的光很暗,只有炭底那一点红。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很清醒,像是早就醒了,只是在等她碰他。

        她的手还悬在他眉眼上方。她没有收回来。

        他也没有躲。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从半空中拉下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他把她的手按在脸颊上,闭了闭眼,像是贪那一点暖。

        苏眠看着他。

        “沈骨。”

        “嗯。”

        她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此刻应该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

        然后他动了。

        他撑起身,慢慢地朝她倾过来。她没有退。他的一只手撑在她枕侧,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轻,很慢。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眠。”

        “嗯。”

        “我可以吗?”

        她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句话。绑丝的时候没问,背她走两千里的时候没问,替她挡刀子的时候没问。他做事从来不问。但此刻,他问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环上他的颈,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发间。

        这就是回答。

        他低下头。

        第一个吻落在她眉心。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第二个落在她眼尾,落在那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绯红上。他停了一下,用唇感受了那片皮肤的温热。第三个落在她鼻尖,第四个落在唇角。

        然后他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生辰那天不一样。生辰那天是确认,是试探,是小心翼翼。今天不是。今天他的手松开她的手,从她耳后滑下来,沿着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她环着他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落在颈侧。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很沉。然后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不重,但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

        他停下来。

        “冷?”

        她摇头。

        他低头看她。炭底的红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平时多了些血色,眼尾那抹绯红看不见了,但嘴唇被他吻得发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帐子放下来。

        帐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屋里更暗了,只有帐外那一点残火的光,透过薄纱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投在帐顶上,晃晃悠悠。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榻中央。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步都不会让她疼。她伸手去解他的中衣,手指有些笨,系带在指尖绕了两圈才解开。他没有催她,只是低着头,看她笨手笨脚地和那根带子较劲。

        衣襟散开的时候,她看见他胸口的旧伤。刀伤,箭伤,还有焚骨毒发时自己咬出来的齿痕。她伸出手,指尖一道一道摸过去,摸得很慢。

        他抓住她的手。

        “别摸了。”

        声音很哑。

        她抬起头。

        他低头吻了她。这一次吻得很深,不再克制。她感觉到他扣在她腰后的手收紧,把她整个人贴向他。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撞在她胸口。

        他的吻移到她颈侧,又移到肩窝。他的手从腰后挪上来,解开她衣襟的系带。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素白的皮肤。他停在那里,看着她锁骨下方一片薄薄的肌肤,呼吸变得更沉。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看过。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看一件将碎的器皿,也不像看一个共生的锚点。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很深,很烫。

        她伸出手,把他也拉下来。

        帐子里的影子融在一起。衣料摩擦的声响很轻,混在两个人的呼吸里。她感觉到他的重量压下来,不是很沉,像是刻意撑着,怕压坏她。她伸手环住他的背,指尖触到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旧疤。他的背在她手下绷紧了一瞬。

        她顺着那道疤一直摸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苏眠。”

        “嗯。”

        他没再说话。

        帐子外面,炉火彻底熄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薄薄一层,落在帐子上。屋里很静,只有呼吸和心跳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进来的时候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每一寸贴合、每一寸嵌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背上的旧疤。他停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疼吗?”

        “不疼。”

        他动了一下。

        她咬住了下唇。他低下头,用唇把那道咬痕从她唇上碾开。她的腿缠上他的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像是把积攒了二十四年、从没给过任何人的东西一点一点交出来。

        她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两个人的目光在这点微光里缠在一起,比身体缠得更紧。

        很久之后,他伏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一点点平复下来。她环着他的背,掌心贴在那道旧疤上,感受着他胸腔的起伏。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

        窗外的雪光照在帐子上,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投上一层极淡的银。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她忽然开口。

        “沈骨。”

        “嗯。”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她。额角有薄薄一层汗,发梢被雪光照得发亮。

        “现在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把他额前那缕湿发拨到耳后。然后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现在知道了。”

        沈骨看着她,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一寸一寸软下去。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很轻,和方才那些都不一样。

        “那就好。”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侧躺在她身边,手臂横在她腰上,把她拢进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了频。

        她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屋里那点雪光都换了一个角度。

        她开口。

        “沈骨。”

        “嗯。”

        “你的心跳,刚才跳得很快。”

        他没说话。

        “现在慢了。”

        “嗯。”

        “但比上次好听。”

        他低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

        “睡吧。”

        她没再说话。她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均匀,沉到像一根丝线落在棉花上。她睡着了。

        沈骨没有睡。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帐子里那点雪光落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淡。她睡颜很安静,睫毛垂着,眼下有一小片很浅的影子。她眼尾那抹绯红彻底不见了。

        烬毒在退。

        他伸手,把她乱了的发梢理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很凉。

        他想起薛砚上个月说的话——“烬毒是她的情根之毒。她动情越深,毒越往心脉退。她像普通人一分,离死就近一分。”

        他当时没接话。

        此刻他把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一些,像是要确认她还在。

        她还在。

        睡得很沉。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苏眠。”

        没应。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说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可我怕你知道得太晚了。”

        窗外雪光照进屋里,落在帐子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上。那点光很淡,淡得像要散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胸口,手臂搭上他的腰。他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做那个重复了很多年的梦。那个冷宫的梦——十二岁的他跪在空荡荡的殿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今夜梦里的殿不空了。

        有人坐在他身边,靠着他,手腕上缠着一道银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阿鹊照例端了早膳来。她在廊下重重咳了一声,听见里面有动静才推门。门开一条缝,她看见侯爷靠在榻上,夫人枕在他膝上,还没醒。侯爷手里拿了一本书,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阿鹊点了点头。

        阿鹊把早膳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站在廊下,抱着食盒,愣了很久。

        今天的雪停了。

        天很晴。

        太阳照在院子里那棵枯梅上,她看见那棵死了三年的梅树,枝头有一个小小的芽。

        绿的。

        很浅。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

        她要去告诉重统领,梅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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