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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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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骨生辰那天,焚骨城没人记得。
他自己也不记得。
二十五岁,钦天监批的命数到头之日。有什么好记的?他活到今天,靠的是手里那把剑和一身不要命的狠劲,跟命数没关系。
但苏眠记得。
她记得,是因为三天前阿鹊随口提了一句——“侯爷的生辰好像就在这几天,具体哪天奴婢也不清楚,只听阿重统领说过一次。”
苏眠没接话。那天夜里,她把阿鹊叫到跟前,问清了日子。
阿鹊说:“就明天。”
苏眠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阿鹊却慌了:“夫人,侯爷不过生辰的。以前从来不过。有一年重统领张罗了一桌酒菜,侯爷看都没看一眼就去了校场,那桌菜放到第二天全扔了。”
苏眠还是没说话。
阿鹊看她表情,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再多嘴,退出去睡了。
苏眠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用布裹了好几层的小东西。
那枚玉坠。
那天在乱葬岗的雪地里,她从碎瓦罐下面找到的,玉上刻着“阑”字,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吾儿沈骨,岁岁平安。”
她把玉坠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眠就起来了。
阿鹊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跑进来,看见夫人已经在穿那件红色斗篷了。
“夫人,您去哪儿?”
“厨房。”
阿鹊愣住。
厨房?夫人去厨房做什么?
她连忙跟上去。
苏眠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的白面、鸡蛋、糖罐,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鹊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要做什么?”
苏眠看着那罐糖。
“面。”她说,“甜的。”
阿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夫人要给侯爷做长寿面。
她鼻子一酸,连忙挽起袖子:“奴婢帮您!”
苏眠摇头。
“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抓面粉,抓了一把,撒了半案板。阿鹊不敢笑,低着头把撒出来的面粉拢回去。
苏眠揉面,揉得满手都是,面团粘在指缝里,怎么也揉不圆。阿鹊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但夫人不让她插手。
面揉好了,苏眠把它擀开。案板上的擀面杖在她手里笨得像根木棍,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薄得透光,有的地方厚得像鞋底。
阿鹊小声说:“夫人,太厚的地方煮不熟……”
苏眠低头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面皮,沉默了一会儿。
“重来。”
她又揉了一团面。
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了一些。
阿鹊帮她把面皮切成条。夫人的刀工倒是不差,炼毒的人手稳,切出来的面条细细长长,整整齐齐。
面条下锅的时候,苏眠站在灶台前,盯着翻滚的热水,一动不动。
阿鹊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烛火映在她脸上,眼尾那抹绯红比平时淡了些,但她的表情,比阿鹊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炼一味决定生死的毒。
面煮好了。
苏眠盛进碗里,汤是清的,面是白的,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不成样子,蛋黄破了,糊成一团。
苏眠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难看。”她说。
阿鹊摇头:“不难看,一点都不难看。”
苏眠没理她,端着碗走出去。
沈骨那天在校场。
天没亮就去了,练了一上午的兵。阿重跟在旁边,看他今日的招式比往日更狠,劈刺之间带着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戾气。
“侯爷,今天不歇歇?”
“歇什么。”
阿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提生辰两个字。
午时,沈骨从校场回来,一进府门就看见苏眠站在东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赤脚踩在扫过雪的石板上,红色的斗篷被风吹起一角。碗里冒着热气,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股白烟。
他走过去。
她抬头看他,把碗递过来。
“什么?”他问。
“面。”
“我知道是面。”他说,“我问的是为什么。”
苏眠看着他,没回答。
他低头看那碗面。清汤白面,卧着一个破了的荷包蛋。
然后他看见她的手。
指尖有面粉的痕迹,白的,粘在皮肤上,没洗净。指腹上,有几道新的红印,大约是揉面时被案板磨的。
他看了很久。
“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今天。”
沈骨说不出话。
苏眠把碗往前递了递:“吃。”
他接过碗。
碗是热的,烫得他指尖一缩。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淡的。
几乎没放盐。
但他吃完了。一口一口,连汤都喝了。阿鹊躲在门后看着,看见侯爷把最后一滴汤倒进嘴里的时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沈骨把空碗放在苏眠手里。
“难吃。”他说。
苏眠看着空碗,没说话。
他又说:“明天还做吗?”
苏眠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看见他腕间那道银丝,在阳光里微微发光。
她说:“做。”
那天下午,沈骨没有去校场。
他回了东院,坐在廊下。苏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梅,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眠站起来。
“我有东西给你。”
沈骨看着她走进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摊开掌心。
玉坠。
青白色的玉,很小,雕成一片花瓣的形状,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钝。玉上刻着一个字。
“阑。”
沈骨看着那个字。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苏眠看见他攥在膝上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哪儿来的?”他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乱葬岗。”苏眠说,“碎瓦罐下面。”
她把玉坠翻过来。
背面那行小字,比正面更浅,几乎要被岁月磨平了,但仍能辨认。
“吾儿沈骨,岁岁平安。”
沈骨看着那行字。
很安静。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但苏眠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塌了,塌得很彻底。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手指在碰到玉坠之前停了一下,像是怕它碎、怕它是假的、怕自己一碰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眠把玉坠放进他掌心里。
他攥住。
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臂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玉。看了很久。
苏眠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里面有东西翻涌上来。很沉,压了十九年,终于压不住了。
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泪。
但红了。
“沈骨。”她叫他。
他没抬头。
她伸出手,覆上他攥着玉坠的那只手。
他的手在发抖。
她从来没见过他发抖。毒发的时候他都不抖,挨刀的时候他都不抖。可此刻,他攥着一枚小小的玉坠,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真的,从来没有被人记得过。从六岁起,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给他过生辰,没有人对他说“岁岁平安”。
她把他的手,连同那枚玉坠,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合拢,包住。
“沈骨。”
他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
用力到她撞在他胸口,撞得生疼。
他的手臂箍着她,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头里。他没有声音,但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颤抖,一下一下,和心跳不同。
她没有动。没有问。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在。”她说。
声音很轻,闷在他的衣襟里。
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过了很久。
久到天边的云从白变灰,廊下的风从暖变凉。
他松了松手臂。
她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她。眼眶的红已经退了,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里只有冷静、算计和赴死的漠然。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北境冬夜那种干冷的味道,还有一点他方才喝过的面汤的淡。她愣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嘴唇很薄,贴着她的,不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她感觉到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和方才攥玉坠时一样的抖。
然后他动了一下。
唇瓣轻轻碾过她的,很慢。慢到她能听见他的呼吸乱了。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睛。
他的手从她腕间移到腰后,把她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脊背发麻。
她微微仰起脸。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允许,唇上的力道重了一些。她的下唇被他轻轻含住,碾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紧。
他的呼吸更沉了。
他没有再深入。只是贴着、碾着、含着,像在描摹她的唇形,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交缠在一起。
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细雾。
他闭着眼,声音很哑。
“苏眠。”
她睁开眼。他的睫毛近在咫尺,根根分明。
“嗯。”
“我以前不信命。”
她没说话。
“现在信了。”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旧伤疤。他睁开眼。
“信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信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是绑了就不想解的。”
她的手停在他眉骨上。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上去,吻了他。
很轻。
只是一下。
落在他那道旧伤疤上。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隔壁。
他靠在榻边,她靠在他怀里。炉火烧得很旺,映在窗纸上,橘黄色的光。
她握着那枚玉坠,他握着她的手。
“沈骨。”
“嗯。”
“你的名字,是你娘取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
“为什么叫骨?”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坠。
“她是掖庭罪婢,”他说,“怀我的时候,宫里没人管她。她自己在冷宫的偏房里生了我。据说生了一天一夜,差点死。后来她抱着我说——”
他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骨。我唯一的骨。”
苏眠听着,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的名字很好。”她说。
沈骨偏过头看她。
“好什么?”
“她记得你。”苏眠说,“从你出生那天起,她就记得你。”
沈骨没有回答。
但苏眠感觉到,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窗外,又下起了雪。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比昨天慢了一些。
但很稳。
她睡着了。
沈骨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尾那抹绯红已经很淡了,淡到快看不见了。
烬毒在退。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的情根越深,毒就越往心脉里走。她越像一个普通人,离死就越近。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指尖还有揉面时留下的红印。
“苏眠。”
她没有醒。
“二十五了。”他说。
声音很轻。
“我活到二十五了。”
窗外,雪落无声。
玉坠攥在他掌心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行字——“吾儿沈骨,岁岁平安。”
他等了十九年。
今天,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