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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毒丝 ...

  •   *

      苏眠学女红这件事,是阿鹊挑的头。

        起因很简单。那天她给苏眠换被褥,发现被角裂了一道口子,随口说了句“奴婢拿去缝上”,苏眠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忽然说:“教我。”

        阿鹊手里的被褥差点掉地上。

        “夫人要学……缝东西?”

        苏眠点头。

        阿鹊张了张嘴,想说“您的手指是用来炼毒的,不是用来拿针的”,但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

        “好。”她说,“奴婢教您。”

        她去针线筐里翻出针、线、一块碎布头,在苏眠对面坐下来。

        “夫人,您看,这样穿针……”

        苏眠接过针。

        她的手很稳。

        炼毒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在她指尖转了三圈,线头就是穿不进针眼。

        阿鹊憋着笑。

        “夫人,您别急……”

        苏眠垂下眼,又试了一次。

        没进去。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进去。

        她盯着那根针,眼尾那抹绯红似乎比平时更艳了一些。

        阿鹊忽然觉得,夫人好像……有点不服气?

        她没见过夫人不服气的样子。

        夫人从来都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

        但此刻,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阿鹊把笑憋回去,认真教她。

        “夫人,您把线头抿一下……”

        苏眠把线头送到唇边,抿了一下。

        再穿。

        进去了。

        阿鹊差点鼓掌。

        苏眠看着那根穿过针眼的线,嘴角动了一下。

        很浅。

        但阿鹊看见了。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夫人笑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丝丝,但确实是笑了!

        苏眠学女红不是为了绣花。

        是为了沈骨。

        确切地说,是为了沈骨的衣摆。

        那天夜里,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沈骨的一件旧袍子。阿鹊已经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还在缝。

        不是缝裂口。

        是把东西缝进衣摆内衬里。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是她炼了七天七夜的解毒丹,碾成粉末,用极薄的鱼胶纸包成米粒大小,一粒一粒,缝进衣摆的边缘。

        阿鹊醒来的时候,看见夫人还在灯下忙活,揉着眼睛凑过去。

        “夫人,您缝什么呢?”

        苏眠没抬头。

        “护身的东西。”

        阿鹊凑近了看。

        衣摆内衬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爬在上面。有些地方缝得太密,布料都皱起来了;有些地方又太疏,小药包鼓鼓囊囊地凸出来。

        很难看。

        阿鹊想说“奴婢帮您重新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看见夫人的手指。

        指尖全是针眼。

        红的、紫的,密密麻麻,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过。

        炼毒的手。

        那双连瘴毒都不怕的手。

        被一根绣花针扎成了这样。

        阿鹊忽然鼻子一酸。

        “夫人,您别缝了……奴婢来……”

        苏眠摇头。

        “我自己缝。”

        她低下头,继续穿针。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炼什么绝世奇毒。

        阿鹊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觉得,夫人不是在缝衣摆。

        是在缝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说不出来。

        但她的鼻子,更酸了。

        沈骨发现衣摆里的秘密,是在一次夜巡之后。

        那天他追一队蛮族斥候,追了三十里,衣摆在马背上刮破了一道口子。

        回城换衣服的时候,他摸到内衬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拆开一看。

        米粒大小的药包,鱼胶纸封着,里面是碾得极细的粉末。

        他闻了一下。

        续命的。

        他愣住了。

        他翻遍整件袍子的衣摆。

        内衬从头到尾,缝满了这种小药包。

        歪歪扭扭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线头,有些地方缝得太紧,布料都抽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这几天她总在灯下坐到很晚。

        他问她做什么,她说“看书”。

        他信了。

        他拿着那件袍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往东院走。

        苏眠还没睡。

        她在缝另一件。

        沈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把一枚小药包塞进衣摆内衬里。

        针扎进布料,扯出来,再扎进去。

        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慢。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他手里的袍子。

        她顿了一下。

        “你拆了?”

        沈骨走过来,把袍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苏眠看了一眼那些散落的小药包。

        “续命的东西。”她说,“你毒发的时候,咬破一粒,能压一炷香。”

        沈骨看着她。

        “你缝了多少件?”

        苏眠低头继续缝手里的袍子。

        “三件。”她说,“这件缝完,还有两件。”

        沈骨沉默。

        他看着她的手指。

        指尖全是针眼。

        红的、紫的,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

        “手。”他说。

        苏眠抬头。

        “手给我。”

        她没动。

        沈骨伸手,把她的手从袍子上拉过来。

        翻过来。

        掌心里也有。

        那些她攥着熬过反噬时,指甲嵌进去留下的疤。

        旧的叠着旧的,新的叠着新的。

        他攥着那只手,攥了很久。

        “苏眠。”

        “嗯。”

        “别缝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被他攥在掌心里,指尖那些针眼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红。

        “那用来做什么?”她问。

        沈骨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眠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手,拿起针,继续缝。

        “你不让我缝,我就不缝。”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低下头,把针扎进布料。

        “别死。”

        沈骨没说话。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专注得像在炼毒。

        但嘴角,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

        不是笑。

        是倔。

        沈骨看着那点弧度,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

        “给我一根针。”

        苏眠抬起头。

        “什么?”

        “给我一根针。”他说,“我缝得比你好。”

        苏眠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针递过去。

        沈骨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衣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一会儿。

        “你缝反了。”

        “……什么?”

        “线应该从里面走,不然会磨皮肤。”

        苏眠看着自己缝的那些线头,沉默。

        “没人教过你?”

        “阿鹊教了。”她说,“没听懂。”

        沈骨没说话。

        他低头拆掉她刚缝的那几针,重新穿线,从内衬里面下针,一针一针,缝得又密又匀。

        苏眠看着他的手。

        握剑的手。

        杀人的手。

        此刻捏着一根绣花针,在一件旧袍子的衣摆上,一针一针地缝。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沈骨。”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顿了一下。

        “小时候。”

        “在冷宫?”

        他没回答。

        缝完最后一针,他把袍子放下。

        “没人教。”他说,“自己学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衣服破了没人补,只能自己补。”

        苏眠看着他的手。

        指腹有剑茧,手背有几道旧伤疤。

        但捏针的时候,很稳。

        比握剑还稳。

        她忽然开口。

        “沈骨。”

        “嗯。”

        “以后你的衣服,我补。”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

        “不用自己补了。”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很浅,很淡。

        但确实是有的。

        沈骨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

        她撞进他怀里。

        他没说话。

        她也没动。

        就那么靠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不是残月。

        是快要圆了。

        还有三天。

        三天后,又是十五。

        又是毒发的日子。

        但此刻,他们谁都没想那些。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稳。

        比他的手还稳。

        她闭上眼睛。

        “沈骨。”

        “嗯。”

        “你的心跳,很好听。”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胸口。

        “那就多听一会儿。”

        她没应。

        但她的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那天夜里,沈骨把三件袍子都缝完了。

        苏眠靠在榻边看着他缝。

        烛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那道旧伤疤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他缝得很认真。

        比她认真。

        每一针都又密又匀,线头藏在里面,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衣服破了没人补,只能自己补。”

        十二岁的孩子。

        冷宫。

        破衣服。

        自己拿针。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些针眼还在。

        但明天,她还会继续缝。

        不是因为需要。

        是因为想。

        她忽然不知道“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她不知道“舍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她不知道“怕他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发现——

        她不再把他当锚点了。

        他是沈骨。

        是那个在月圆之夜抱着她熬过去的人。

        是那个说“谁想杀她,先杀我”的人。

        是那个拿着绣花针,替她缝衣摆的人。

        她闭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散。

        沈骨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她已经睡着了。

        靠在榻边,头微微歪着,睫毛安静地垂着。

        烛光映在她脸上。

        眼尾那抹绯红淡了一些。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放下针,走过去,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

        没醒。

        他低头,看着她。

        “苏眠。”

        没应。

        “我会活着。”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活到不能活为止。”

        窗外,月亮又亮了一些。

        还有三天。

        三天后,月圆。

        三天后,毒发。

        但此刻,她在他怀里。

        睡得很沉。

        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他没有动。

        就那么抱着她。

        一夜。

        第二天早上,阿鹊来送早膳。

        推开门,看见侯爷靠在榻边,夫人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睡着了。

        桌上摊着三件缝好的袍子,针线筐还翻在地上。

        阿鹊愣在门口。

        她看见侯爷的手,还握着夫人的手。

        十指交握。

        腕间那道银丝,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她悄悄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然后蹲在门口,捂着嘴,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

        有什么东西,太珍贵了。

        珍贵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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