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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是喜欢一个人的频率 九月的福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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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福市,梧桐叶子还绿着。
郝妤站在校门口的光荣榜前,仰着脑袋一排一排找自己的名字。
分班考试她考砸了。
数学最后三道大题都空着——不是不会,是来不及。前面那道离心率的题她纠结了太久,四个选项划掉两个,剩下两个怎么看怎么像双胞胎。
她在光荣榜前站了五分钟。
从一班找到八班,从第一排找到第二十排。
一班,没有。
二班,三班,四班,五班……
有了。
四十七名,郝妤,二班。
她盯着那个“四十七”看了三秒。
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
“一班,看见了没。”
力道不重,是敲惯了的手势。十二年来她后脑勺挨过的敲击,大概能绕福市一中三圈。
郝妤没回头,盯着光荣榜说:“哦,重点班了不起。”
郭怀煜从她身侧走过来,并排站在光荣榜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把她的阳光挡掉三分之一。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点了点光荣榜最顶端。
郝妤顺着看过去。
——一班·郭怀煜,总分687,校排名3。
她“哦”了一声。
“一班挺好的,”她说,“离老师办公室近,问问题方便。”
郭怀煜偏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光还落在那个“3”上。
他顿了顿,说:“二班也挺好。”
“嗯?”
“二班后门出去就是小卖部,”他说,“方便。”
郝妤这才转过头看他。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季校服,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刚剪过头发,后颈的发茬剃得很短,日光落在上面,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划拉着屏幕,神情淡淡的。
郝妤忽然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过榜了。
上次好像是初二,期中考试她语文考了年级第三,他路过布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不错”。
就两个字。
她高兴了整整一个礼拜。
“郝妤!”
远处有人喊她。
郝妤转头,看见周熹推着自行车从校门进来,车筐里塞着一袋没拆封的包子。她骑得歪歪扭扭,单脚点地刹车的时候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花坛。
“你分到几班?”周熹把车一支,包子往郝妤怀里一塞,“帮我拿着,烫。”
“二班。”郝妤低头拆包子袋,“你呢?”
“四班。”周熹从光荣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四班就四班吧,反正我在哪班都是睡觉。”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在郝妤和郭怀煜之间转了一圈。
“你俩又黏一块儿了?”
郝妤咬着包子含糊不清:“碰巧。”
“碰巧。”周熹拉长尾音,“十二年,天天碰巧。”
郭怀煜收起手机,从郝妤手里的包子袋里顺走一个,咬了一口,眉头微皱:“青菜馅。”
“不喜欢别吃。”郝妤伸手去抢。
他没躲,由着她把包子抢回去,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周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你俩真的,”她把车支好,走过来也拿了一个包子,“黏了十二年还没黏够,我要是你们家长早烦了。”
“那你去当我家长。”郝妤说。
“你请我当我都当不来。”周熹咬着包子含混不清,“操心。”
早自习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日光从东边斜斜切过来,把窗玻璃切成一片一片亮闪闪的方块。
“走了。”郭怀煜把书包单肩挎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像从风里飘过来的。
“午饭等我。”
郝妤嚼着包子,含糊地“哦”了一声。
周熹在旁边斜眼看她。
“哦什么哦,你嘴角压一下。”
郝妤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食堂抢饭同盟,从今天起正式成立。
福市一中有一个传统。
每年高一新生入学,年级里会有人偷偷建一个匿名投票箱,票选“级草”“级花”——据说这个传统已经延续了七八届,校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什么乱子,就当做不知道。
郝妤第一次听说这个投票,是在入学第三周的周一早读。
周熹把手机藏在英语书后面,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隔着过道把手机怼到她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一个匿名的投票页面,标题写着:【? 2023级最美侧颜·非官方】
下面列着七八张照片,都是偷拍的。
郝妤一眼认出了第三行左数第二张。
——是她自己。
照片里她侧身站着,正在走廊尽头接水,窗外是九月的梧桐,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发丝边缘染成淡淡的金色。她微微低着头,睫毛的弧度恰好被捕捉到,鼻梁到下颌的线条流畅又干净。
她不知道谁拍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周熹用气声说:“你票数最高。”
郝妤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推回去。
“他们没见过我早读课打哈欠流眼泪的样子吧。”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憋不住的笑意。
周熹没笑。她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又递过来。
这次是一张评论区的截图。
【7L:这个女生是几班的?求告知!】
【13L:好像是二班的,走廊遇到过,气质好好】
【24L:她笑起来肯定很好看……有没有正面照啊】
【31L:这就是传说中上帝吻过的侧脸吗】
【45L:完了,我弯了】
郝妤看完,把脸埋进英语书里。
“太羞耻了。”她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想转学。”
“转吧。”旁边忽然有人接话。
郝妤把书从脸上拿下来。
郭怀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前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大概是来送作业的。一班和二班的英语老师是同一个,作业经常收混。
他站在讲台边,把卷子放在桌上,头都没抬。
“转学申请要家长签字,你自己签还是让你爸签。”
郝妤瞪他。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神情懒洋洋的。
“最美侧颜,”他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你哭起来更丑。”
郝妤踹他的凳子腿。
那是一班讲台旁边的空凳子,不属于任何人,只是临时放着。她一脚踹过去,凳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郭怀煜往旁边让了让,没躲开,裤腿上蹭了一道灰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郝妤收回脚,低头继续背英语单词。
“……abandon,a-b-a-n-d-o-n,放弃。”
周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郝妤的桌角,落在郭怀煜转身离开的背影上。
她没发现。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瞬。
一班和二班只隔一道墙。
不是比喻,是真的只有一道墙。
福市一中的高一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一班在回字左上角的尽头,二班紧挨着它,中间隔了一道薄薄的墙壁。
那道墙隔音不太好。一班后排男生说话声音大一点,二班靠墙的同学能听清聊天内容。
郝妤坐在二班靠门第四排,离那道墙隔了两排座位。
她每节课间都要去走廊接水。
走廊尽头是饮水机,接水要路过一班后门。
一班的教室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后门进去第一排是戴帅,第二排是郭怀煜,第三排靠窗是学习委员,第四排是班长。
郭怀煜的座位靠窗。
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
不是故意看的。
只是视线刚好落到那个方向。
有时候他趴着补觉,脸埋在臂弯里,后脑勺对着门。有时候他在写题,笔尖刷刷刷的,写两笔停一下。有时候他在和戴帅说话,侧脸线条舒展,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如果她经过的时候他刚好抬头,他们会对上视线。
他会挑一下眉。
不是那种“嗨真巧”的挑眉,是“你又来了”的那种。
郝妤翻个白眼,端着水杯走掉。
但下一节课间,她还是去接水。
周熹说:“你的水杯是漏的吗?”
郝妤说:“新陈代谢旺盛。”
周熹说:“你一天喝八壶水。”
郝妤说:“健康。”
周熹不再问了。她只是用一种“我看你还能编多久”的眼神看着她。
九月第二周,郝妤发现饮水机的水变难喝了。
准确地说,不是水变难喝了,是接水的人变多了。
一班来了个转学生。
女生。
名字叫桐原芽奈。
据说从日本转来的,父亲被外派到福市工作,她跟着一起过来。日语是母语,中文也说得很好,只是偶尔会卡壳,需要想一下词。
她分在一班。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郭怀煜的斜前方。
郝妤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周三中午。
她和周熹去食堂吃饭,路过一班的窗户。桐原芽奈正好坐在窗边,低头掰一次性筷子。
掰了好几下,没掰开。
她的手指细白,力道看起来很小,怎么使力都差一点。
斜后方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郝妤认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郭怀煜把自己的筷子递过去,顺手拿过桐原芽奈手里那副。
轻轻一掰。
开了。
他把筷子放回她桌上,全程没说一句话。
桐原芽奈低头,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郝妤没听清。
周熹在旁边说:“……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郝妤说:“没有啊。”
她顿了顿,又说:“饭太烫了。”
周熹低头看自己餐盘里的饭。
米饭是温的,菜已经凉了。
周熹没戳穿她。
从那天开始,一班后门多了一个人。
桐原芽奈总是来问题。
她数学不太好,尤其是函数那一块,月考考了七十多分。一班班主任让学习好的同学多帮帮她,她第一个找的就是郭怀煜。
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郭怀煜年级第三,数学满分,找他问题很正常。
郝妤对自己说。
可是她每次从一班后门经过,都看见桐原芽奈坐在郭怀煜旁边的空位上,微微侧着身,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郭怀煜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语速不快,一步步推导。
他讲完一道题,桐原芽奈会点头,然后小声说“谢谢”。
郝妤端着水杯走过去。
她没有侧头。
九月第三周,周熹问:“你去一班后门是有什么事吗?”
郝妤说:“没有。”
周熹说:“那你每节课间往那边走。”
郝妤说:“我去接水。”
周熹指了指教室后门:“二班后面也有饮水机。”
郝妤沉默了两秒。
“那个饮水机的水,”她说,“有股塑料味。”
周熹没说话。
郝妤端着杯子去了走廊。
她路过一班后门的时候,郭怀煜正在给桐原芽奈讲题。
他手里的笔尖点在试卷上,嘴唇一张一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小片暖色的光。
桐原芽奈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郝妤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郝妤没去接水。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眼睛闭着。
周熹在旁边写作业,笔尖刷刷刷的。
过了一会儿,周熹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郝妤没抬头。
“……没有。”声音闷闷的。
周熹不说话了。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郝妤从桌上爬起来,发现前门口站着一个人。
郭怀煜背着书包,倚在门框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看见她抬头,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走,小卖部。”
郝妤坐在座位上没动。
“不去。”
郭怀煜走进来,在她桌边停下。
“为什么。”
“不饿。”
他低头看她。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日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色。
他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垂着眼睛看她。
“中午没见你吃饭。”
郝妤没说话。
他顿了顿,把其中一个塑料袋放在她桌上。
“这个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塑料袋里是一盒草莓牛奶。
郝妤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她最近喜欢喝草莓味。
——她自己都是上周才发现的。
十月,福市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
郝妤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发愁。
她今天没带伞。
周熹请病假没来,没人能分她半把伞。
她试着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外冲,刚迈出一步,就被雨逼了回来。
“你干嘛。”
身后有人说话。
郝妤转头。
郭怀煜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没撑开。
他没看她,低头摆弄伞扣。
“没带伞?”他问。
“嗯。”
他把伞撑开,举过她头顶。
“走。”
郝妤愣了一秒。
“你呢?”
他没回答,率先走进雨里。
郝妤跟上去。
伞不大,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郭怀煜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雨落在他的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郝妤伸手握住伞柄,想把伞往他那边推。
他没让。
“别动。”
她没再动了。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有三百米。梧桐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在他旁边,肩膀和肩膀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她闻到他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草木香,混着雨水的清凉。
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嗯。”
他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明天还你。”她说。
他没说不用还,只是点了一下头。
郝妤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出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半边肩膀湿透了,正低着头把袖口的水拧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学三年级,也是下雨天。
她忘了带伞,在校门口等家长来接。
郭怀煜举着一把蓝色的儿童伞从她旁边走过。
走了两步,他折回来。
“你家住哪?”
她说了一个地址。
他说:“顺路。”
然后他把伞举过她头顶。
她那时候还小,没多想。
后来她才知道,她家住东边,他家住西边,根本不顺路。
那之后的日子,桐原芽奈还是频繁来一班问题。
郝妤从周熹那里得知——周熹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反正她什么都知道。
“今天又去了。”周熹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问的是三角函数。”
郝妤“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哦。”周熹斜眼看她。
“不然呢。”郝妤低头写数学题。
周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郝妤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她发现一件事。
郭怀煜从来没有因为桐原芽奈,缺席过他们的任何约定。
周六下午图书馆占座,他在。
周日下午球场边写作业,他在。
午饭时间,他依然会站在二班后门等她。
有时候郝妤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桐原芽奈只是问题而已。
郭怀煜只是帮她讲题而已。
这有什么呢。
可是她每次路过一班后门,看见他们坐在一起,心里还是会闷一下。
闷一下,然后继续走。
周熹说这叫吃醋。
郝妤说我没有。
周熹说那你脸红什么。
郝妤说热的。
周熹说十月底了。
郝妤说新陈代谢旺盛。
周熹不再问了。
十月底,期中考前一周。
郝妤趴在文科楼三楼的后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味飘得满校园都是。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理科一班的后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
只是下午自习课上到一半,她忽然想透透气。
然后就走到后窗边了。
然后就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了。
她看见郭怀煜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桐原芽奈。
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郭怀煜低着头,嘴唇一张一合,大概在讲题。
郝妤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在讲,一个在听。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郝妤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
那个讲题的人忽然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因为他抬起头之后,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挥了一下。
像是在赶苍蝇。
郝妤翻了个白眼。
她转身走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
周熹问:“你去哪了?”
郝妤说:“透气。”
周熹看着她:“你翻什么白眼。”
郝妤说:“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
写了三行,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
周熹看见了。
她没问。
那天下午放学,郝妤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前门口又站着一个人。
郭怀煜。
他单肩挎着书包,倚在门框边。
郝妤走过去:“干嘛。”
他说:“走,小卖部。”
郝妤说:“天天小卖部,你是股东吗。”
他说:“新进了草莓味的糖。”
郝妤顿了顿。
她跟着他往外走。
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过小花园。
她走在他旁边,脚步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轻到只能听见心跳。
一下,一下。
不快,也不慢。
刚刚好。
小卖部在食堂旁边,放学的时候人很多。
郭怀煜越过排队的队伍,直接从冰柜最里面拿了两盒草莓牛奶。
老板认识他,没说什么,直接扫码。
他把一盒递给郝妤。
郝妤接过来,没喝,拿在手里。
他们并排往回走。
走到小花园的时候,郝妤忽然问:“你今天下午,在干嘛。”
郭怀煜说:“讲题。”
“哦。”
“她问最后一道大题。”
“哦。”
“圆锥曲线。”
“哦。”
郭怀煜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郝妤也停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她想了想,问:“糖呢。”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新进了草莓味的糖,”她说,“在哪。”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草莓味的,独立包装,粉红色的糖纸。
他把糖塞进她手里。
“拿去。”
郝妤低头看着手里的糖。
五颗。
她数了数。
“就五颗?”
“就剩这些了。”
“那下次呢。”
“下次再买。”
她抬起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她忽然发现,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
她低下头,撕开一颗糖的包装,放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的。
她说:“挺甜的。”
他说:“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明天见。”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握紧手里的糖。
五颗。
够吃五天了。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初。
郝妤考了班级第十二,年级四十七。
数学进步最大,从八十二到一百零五。
成绩出来那天,周熹拉着她去小卖部庆祝。郝妤说又不是什么大进步,庆祝什么。
周熹说班级第十二还不庆祝,你对自己要求也太高了。
郝妤被她拉着走。
路过一班的时候,她从后窗往里看了一眼。
郭怀煜在座位上,正在整理书包。
他没抬头。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周六晚上,郝妤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郭怀煜:【明天早点来,期中卷子发了,帮你分析错题。】
她盯着屏幕。
他怎么知道她数学进步了。
她没告诉他。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
【哦。】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擦头发。
擦了半分钟,又拿起来看。
他没回。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开着,桌上摊着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
她拿起笔,写了两行,又放下。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成昏黄色。
没有人。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头发还没干透,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
她想起下午路过一班后门的时候,郭怀煜正在给同桌讲题。
他侧着脸,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他讲完题,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挑了一下眉。
她翻了个白眼,端着水杯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水杯。
杯子里是空的。
她根本没接水。
她弯起嘴角。
现在,她躺在床上,想起那个挑眉。
想起他挑完眉之后,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过来。
屏幕亮起,还是那条消息。
【明天早点来,期中卷子发了,帮你分析错题。】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心跳隔着胸腔和手机,一下,一下。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
嘴角压不下去。
——我那时候不知道,太轻快的步伐,是听不见身后脚步的。
——我也不知道,那些我以为会很长很长的日子,其实很短。
——短到一眨眼,我们就走散了。
——但那个周六的晚上,十六岁的我躺在黑暗里,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频率。